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风从淮北来 深秋向 ...
-
深秋向晚,北平城的风一日寒过一日。
永定河水面上浮起薄薄的寒气,河边的芦苇泛出枯金色,风一吹便簌簌作响。城内街市依旧是一派烟火升平,联保会运转得有条不紊:粮价平稳,药铺货源充足,街头多了不少自发维持秩序的商户伙计,遇见散播无根流言的人便温和劝导,不必军警出面,民间便自有一份定力。
可这份平静,只是表象。
督军府内,气氛一日比一日凝重。
来自南方与关外的情报,像雪片一般堆在傅砚臣的案头。
陆随将几份刚刚破译出来的密电摊开,纸张边缘还带着电报房油墨的潮气。他站在大沙盘一侧,神色严肃:“大帅,最新消息。沈敬尧已经调动三个混成旅,借着‘剿匪’的名义,悄悄向淮北一带移动。对外宣称是整顿地方治安,可行军路线很微妙,各部正在向皖北、鲁南交界的隘口靠拢。”
傅砚臣的指尖落在沙盘上淮北那片起伏的丘陵地带。
淮北,历来是南北要冲。向南可退回江南腹地,向北则直逼山东,一旦山东震动,华北的南大门便等于敞开。
“对外的幌子做得倒是周全。”傅砚臣声音低沉,“对外只说是清剿地方流寇,不明内情的人还会夸他整肃地方。可三个混成旅,上万兵力,用来对付散匪未免太过兴师动众。”
“还有舆论方面。”陆随拿起另一份简报,“上海十几家受沈敬尧资助的报纸,近几日统一口径。连日刊登长文,指责大帅‘军权独大,打压商人’,说北平查封洋行是‘排除异己,垄断华北商贸’,甚至把西山义勇军说成是‘私练武装,不受中央节制’。文章写得似是而非,引了一堆片面证据,在南方各省流传很广。”
这些报纸故意隐去林绍安通敌、纵火、勾结日谍的全部罪证,只截取“军方查封商行”一事大肆渲染。
舆论这把刀,杀人不见血。
“关外那边呢。”傅砚臣问。
“关外日军开始在边境频繁演习。”陆随道,“骑兵小队数次在界河附近来回巡弋,有几次越界数里才退回。边境哨卡发来急报,不少村镇夜里听见枪声,有不明武装在山林出没。他们不发动大规模进攻,只做小规模袭扰。”
这正是沈敬尧打的算盘。
关外在外,淮北在南,一北一南,一明一暗。
日寇在边境制造紧张,拖住北疆一部分兵力;沈敬尧在南方陈兵淮北,制造南北对峙的紧张气氛;再用报纸在全国散布流言,把傅砚臣塑造成一个独断专行、挑起南北纷争的军阀。
三管齐下,逼迫傅砚臣顾此失彼。
若是北疆军队分兵向南,关外的压力就会陡然增大;若是重兵全部钉在北方,淮北方向门户空虚,沈敬尧便可挥师北上,一举进入华北。
好一个连环套。
傅砚臣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沈敬尧不敢立刻大打。他还没有做好全面开战的准备。他现在要的不是一战定胜负,是消耗。用边境摩擦耗我兵力,用舆论耗我名声,用南北对峙耗我民心。拖得越久,对他越有利。”
“那我们如何应对?”陆随问道。
“第一,给关外边防增派两个营。不主动出击,但加固所有哨卡,修筑临时工事。所有边防部队进入二级戒备,日夜轮值。日寇来滋扰,就地驱离,不越界追击,不给对方找到全面开战的借口。”
“第二,通电各省,把林绍安一案完整卷宗,除去涉及情报人员的保密部分,整理成一份公开公告。账册、供词、查获的密信、纵火人犯的口供,择要刊登在全国几家中立大报上。不必谩骂,不必煽动,只摆事实。是非曲直,天下自有公论。”
“第三,传令山东驻军。密切监视淮北方向,加固鲁南各隘口防御。我不主动向南用兵,但防线必须扎牢。沈敬尧若敢越雷池一步,便是开战。”
傅砚臣一条一条下达指令,条理清晰,不疾不徐。
陆随一一记下:“属下即刻去办。”
“还有一件。”傅砚臣叫住他,“通知情报处,在上海、南京、杭州增设暗线。从前我们的南方情报网比较薄弱,现在必须补起来。要知道沈敬尧麾下各将领之间的关系,他的粮饷补给,内部有没有不和。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
“明白。”
陆随退下之后,偌大的书房安静下来。
窗外暮色漫进屋子,将沙盘投下长长的阴影。傅砚臣立在地图前,久久不动。
他这一生,打过无数硬仗。战场上刀枪相向,胜负尚可以凭勇气与谋略去争。可眼下这一盘棋,战场不止在关外、淮北,更在报纸上、街巷里、各省官吏的案头、千万百姓的心里。
武力可以守住城池,却不能堵住悠悠众口。
这时,门外侍卫轻声通报:“大帅,孟先生求见。”
傅砚臣回过神:“请他进来。”
孟清晏今夜来访,并非报备账目。
他身上穿一件深灰色长衫,外面披了一件薄呢外氅,夜里风凉,脸颊微微泛着一点凉意。手中提着一个不大的布包。
“夜里冒昧来访,没有打扰军务吧。”孟清晏进门,语气谦和。
“无妨。”傅砚臣示意他落座,“商界那边一切还好?”
“大体平稳。”孟清晏坐下,将布包放在桌上,“联保会运转还算顺利。只是这几日,有南方来的商队,在天津、北平一带散布流言。说北方很快就要打仗,南北一旦开战,商路断绝,物价要飞涨。有些胆子小的商户开始囤积货物,市面隐隐有一丝恐慌。”
这正是舆论战的延伸。
军队在纸上打笔仗,便有商人被人收买,在民间制造恐慌。
孟清晏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叠从各地收集来的匿名传单、小道消息抄件。
“这些流言,有固定的套路。先传大战将起,再传粮、布、药即将缺货,引诱大家抢购。一旦物价暴涨,百姓便会怨声载道,矛头最后又会指向军政当局,说督军府治理无方。”
傅砚臣低头翻看那些纸片。手段不算新颖,却十分阴毒。军事压力、报纸抹黑、民间造谣,三路并进。
“我已经安排联保会里可靠的商号。”孟清晏继续说,“几家大粮行、棉纱行约定,敞开供货,绝不哄抬价格。如果出现抢购,便拿出储备物资平抑市价。同时,我们组织一些品行端正的商界人士,到茶馆、集市,把林绍安一案的来龙去脉讲给百姓听。不是辩论争吵,只是把真相慢慢传开。民间的谣言,最有效的消解方式,是民间自己发声。”
傅砚臣抬眼看向他,目光里带着赞许。
军政可以发布公告,可官府的声音有时隔着一层。由本土商户站出来说话,街坊邻里之间口耳相传,反而更容易让人信服。
“商界能稳住市面,便是帮了军政最大的忙。”傅砚臣道,“我刚刚已经下令,把完整案情向全国公布。真假对照之下,谣言便站不住脚。”
孟清晏微微颔首:“军政明法理,商界稳民生。分工不同,目标是一样的。”
两人之间,有一种不必言说的默契。
傅砚臣沉吟片刻:“可眼下局势依旧凶险。关外摩擦不断,淮北陈兵压境。沈敬尧不打算给我们喘息的时间。一旦南北开战,最直接受损的便是商路。南北航运、陆路运输,随时可能中断。”
“我已经有预案。”孟清晏早有考量,“孟家航运原本南北航线最多。如今,我们把南方航线收缩,主要经营渤海湾内河航运,连通天津、秦皇岛、唐山。联保会内部也商议好了,开辟几条陆上商路,从山西、河南方向调运粮食和物资。就算南北水路被切断,北平的补给线还能保住。”
这一步,想得很远。
孟清晏不仅仅在做一个商人,他在替整座北平城,规划一条乱世里的生存后路。
“代价不小。”傅砚臣轻声道。
“乱世之中,有些代价不得不付。”孟清晏淡淡一笑,“孟家一家的损失,若是能换来一城安稳,便值得。何况不是孟家独扛,联保会数十家商号一起分担。”
傅砚臣看着面前这人。
孟清晏看起来温润文雅,说话声音永远平和,身上没有半分杀伐之气。可越是风雨来临,越能看见他内里的坚韧。他不握枪,不掌兵,却以自己的方式筑起一道看不见的防线。
“若战事扩大,西山义勇军的补给,还要继续仰仗商界。”
“只要我还在,便不会断。”孟清晏语气平静,却重若千钧。
夜色渐深,书房里只点了一盏台灯,暖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不谈风月,不诉私情,只谈民生、商路、防线、民心。
可这份并肩,比任何情话都更有分量。
孟清晏起身告辞的时候,傅砚臣叫住了他。
“夜里路上不安全。让一队便衣跟着你的马车,不必让你看见,只远远护卫。”
孟清晏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如今局势紧张,敌奸虽然在北平城内遭到重创,但残余势力仍有可能铤而走险。对孟清晏下手,便可以一举重创整个商界联保会。这是敌人最有可能使出的阴招。
“多谢。”孟清晏没有推辞。他知道这不是客套,是当下局势下必须的防护。
走出督军府朱红大门,晚风迎面吹来,带着深秋刺骨的凉意。马车已经等候在石阶之下。
车夫掀开帘子,孟清晏坐进车厢。车轮缓缓转动,碾过石板路,发出沉稳的声响。他掀起车帘一角,望向街上稀疏的灯火。
北平城,依旧温柔。可风雨已经在千里之外集结。
上海,沈敬尧官邸。
一份电报送到他的桌前:傅砚臣已经将林绍安案卷通电全国,各大中立报纸开始刊登案情。山东方向防务加强。关外小规模袭扰没有逼出北疆主力。淮北驻军北上的道路,已经被堵住。
沈敬尧一把将电报揉成一团,狠狠扔在地上。
他本以为舆论攻势可以一举动摇傅砚臣的声望,关外摩擦可以分散北疆兵力,淮北重兵可以逼迫对方让步。
可傅砚臣没有落入圈套。
不冲动开战,不气急败坏,而是摆事实、固防线、稳民心,一步一步把所有攻势化解于无形。
更让他恼怒的是,北平商界非但没有分裂,反而拧成一股绳,成了傅砚臣最稳固的民间后援。
一个孟清晏,竟把一盘散沙的北平商人,凝成了一股力量。
身旁的参谋长低声道:“大帅,现在舆论战效果有限,军事上又无机可乘。我们下一步怎么办?继续耗下去,我军粮草消耗巨大,南方各省也会有怨言。”
沈敬尧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脸色阴云密布。
他不甘心就此收手。
筹备这么久,投入这么多银钱、人手,若是就此偃旗息鼓,他在南方军阀之中威信大损。
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明面上的路走不通,那就走暗处。”
“淮北大军继续驻扎不动,做出随时北上的姿态,继续牵制山东守军。关外那边,让他们加大袭扰的规模。不要攻城,但是烧村镇,掠物资,制造恐慌。越乱越好。”
“北平城内还有漏网的余党。花重金,重新把他们组织起来。不必搞大火烧仓库那样的大动作。暗杀、爆炸、制造连环事件。”
“让北平城里,也尝一尝不安的滋味。”
参谋长心头一震:“大帅,若是搞暗杀,一旦暴露,我们便会彻底坐实挑起事端的罪名。”
“不必留下线索。”沈敬尧冷笑,“所有行动,都让流亡的亡命之徒来做。事成,我们得利;败露,死几个无名之辈罢了。谁能追到我头上?”
他已经输不起。
明棋下不赢,便开始下最肮脏的暗棋。
参谋长不敢再劝,躬身领命:“属下明白。”
一道新的密令,借着夜色,由秘密电台向北平方向发出。
北平表面上灯火温和,街巷安宁。
可一股新的黑色暗流,已经穿过千里风雨,悄然向这座古城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