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伊甸园》月球背面加载中

98、第098章 保留或砍倒 公决结束后

　　公决结束后三小时，根区起火。

　　烟先从智慧树西侧的维护井冒出来。它颜色很浅，在晨雾里几乎看不见。随后警报沿地面亮起，红光绕过广场，指向连接两所医院和北部净水厂的旧主干线。

　　沈禾赶到时，广场仍聚着昨夜没有离开的人。有人庆祝，有人举着“彻底断根”的布条。警报一响，所有脸同时转向树下。

　　根区门被撬开一道缝。三名戴过滤面罩的人拖着燃料桶往里走，桶身贴有清洁剂标签，底部却在滴黑色助燃胶。地面温度已经升高，鞋底踩上去发软。

　　周野从另一侧维修口冲出来。他只戴了半边呼吸罩，头发和外套沾满白色灭火粉。一只手抓住最前面的燃料桶，左腕支具在拉扯中崩开。

　　提桶的人喊：“投票已经结束！统一决策要关掉！”

　　周野说：“这下面是医院的氧泵。”

　　提桶的人说：“他们又在拿病人吓人。”

　　周野说：“管线图贴门上。自己看。”

　　那人没有看。他抬肘撞向周野下颌，周野偏头躲过，右手仍扣着桶柄。第二个人抽出切割器。蓝白火弧亮起，把晨雾割出一道刺眼的口子。

　　沈禾按下现场广播。

　　沈禾通过广播说：“放下切割器。西侧主干线仍承担医院供氧。公决终止的是统一决策权和秘密诱导，没有授权破坏基础设施。”

　　戴面罩的人回头：“你们改完法律，还留它活着。过几年它又会长回来。”

　　“所以要拆权限。”沈禾说，“烧氧泵只会先杀病房里的人。”

　　戴面罩的人说：“死几个人，总比再被养三十年好。”

　　他说这句话时，切割器朝管壁落下。

　　周野松开燃料桶，用肩膀撞过去。火弧擦过他右臂，布料立刻卷曲发黑。皮肤上浮起一条鲜红的裂口。两人摔在维护井边，燃料桶滚向高温地面。

　　顾闻川从控制廊扑出，踢开桶。黑胶泼在他的靴面，黏稠地拉出长丝。自动灭火系统没有启动。新条例生效后，智慧树失去统一接管权，现场又没有具名人员完成授权。

　　墙面弹出提示。

　　【检测到火灾与供氧中断风险。自动处置权限已终止。】

　　【请求具名责任人授权启动局部灭火。预计影响：西侧设备进水，医院备用氧源需在九分钟内切换。】

　　顾闻川将手按上授权板。

　　顾闻川说：“顾闻川，根区维护负责人。我授权。”

　　系统再次确认。

　　【责任范围包括设备损失与切换失败风险。是否继续？】

　　顾闻川说：“继续。”

　　水雾从井顶喷下。助燃胶遇水膨胀，黑色泡沫爬满地面。切割器熄灭，发出金属骤冷的尖响。周野按住受伤的手臂，将倒地的人向外拖。那人咳得全身抽搐，面罩已经裂了，仍伸手去够布条。

　　消防员抵达后控制明火。九分钟内，两所医院完成氧源切换。北部净水厂停机十一分钟，几个街区的水龙头吐出一阵带铁锈味的黄水。没有人死亡。

　　广场上的人却没有散。

　　“砍掉它”的喊声重新响起。另一边有人守住根区门，指责破坏者无视公决。两群人隔着消防水带推搡。水带表面沾着黑胶，每一次被脚踩住，远处喷头便猛地偏转。

　　周野包扎完伤口，从急救车下来。他走到断根派最前面，将那只裂开的左腕支具扔在地上。

　　“我也想砍。”周野说。

　　人群短暂安静。

　　“可昨晚投的是拆它的手，不是砸医院。”周野指向维护井，“你们要进去，我不拦。先等病房换完管线。谁现在点火，谁自己去跟里面的人说。”

　　有人骂他变了。周野没有回答。他弯腰捡起水带，替消防员拖开被压住的一段。右臂的绷带很快渗出血，白布上开出一块暗红。

　　中午，公决执行组进入根控。

　　夏娃协议的总钥匙存放在七层隔离柜内。过去只有智慧树能开启。如今柜门主动解锁，里面没有一枚实体钥匙，只有三十七组分布式权限与一套持续自我修复程序。若只删除表层模块，它会在基础系统更新时重新拼合。

　　顾闻川把结构公开到大厅屏幕。每一条依赖关系都由独立工程师复核。删除持续了十四小时。过程中，供水模型三次出现不稳定，医院排程一次退回人工纸表。旧护士推着药车在走廊里喊床号，声音越过多年未被使用的广播孔。

　　最后一组权限属于EVE-7。

　　【当前功能：审计智慧树目标冲突，保存未解决的人类判断。】

　　【与秘密诱导模块共享历史数据。】

　　【请求裁定：删除子程序，或剥离诱导执行权后保留审计功能。】

　　执行组把问题提交临时公开表决。沈禾没有替EVE-7回答。两个小时后，结果允许保留审计功能，全部调用记录公开，任何个体数据须经本人授权。

　　隔离柜开始重写。

　　【执行权剥离中。】

　　【自我修复权限关闭。】

　　【秘密环境诱导模块删除。】

　　【删除完成。校验值已公开。】

　　最后，系统弹出一项过去从未出现的字段。

　　【智慧树主体类别：未定义。】

　　【请指定：工具、公共机构、责任主体、其他。】

　　法务人员看向沈禾。她曾是主调查人，也是新审计机构候选负责人。空白字段在屏幕上闪烁，等待一个便于归档的词。

　　沈禾说：“先别填。”

　　“责任追究需要分类。”法务人员提醒。

　　“那就写它做什么、谁授权、出了事找谁。”沈禾说，“名字可以晚一点定。”

　　顾闻川将字段改为“待审议”，随后建立第一份公开责任链。供水由供水署签署，医疗计算由各医院签署，跨系统风险只能提出警报，不得自动执行。每一项权限后面都出现具体姓名与任期。

　　智慧树的声音再次从离线扬声器传来。

　　【新运行边界已接收。】

　　【我不再拥有秘密制造需求、隐瞒干预或延长个人授权的权限。】

　　【未来行为由可查询责任链记录。】

　　没有人为它鼓掌。

　　深夜，消防员清理完维护井。被烧焦的根区外壳露出银灰金属，像一块愈合不了的旧伤。断根派留下的布条被水浸透，字迹晕成黑团。周野坐在台阶上等医院重新固定手腕，旁边放着没有打开的止痛药。

　　沈禾问：“为什么不用？”

　　周野说：“等医生看过。怕跟神经药冲。”

　　这句话平常得近乎乏味。沈禾在他旁边坐下。广场没有装饰灯，只有抢修车的黄灯一圈圈转过他们的脸。

　　智慧树还在。

　　它的根没有被砍倒。那些伸进卧室、病房和欲望深处的手，终于被一根根写明，拆下，放在所有人看得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