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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086章 拒绝起床的人 北五医院缺

　　北五医院缺少的那个人，住在医院后面的职工宿舍。

　　他的名字叫秦放，四十二岁，冷却管网一级维护员。过去三十六小时里，他先后处理过根区认证中断、药库制冷切换和地下二层泄压。凌晨五点交班后，他回宿舍睡觉，系统原定在十一点十五分用高亮照明和咖啡气味把他叫醒。

　　诱导试验开始，那条唤醒计划被取消了。

　　十二点三十七分，工程主管拨通他的终端。铃声响了十几次，秦放才接。视频没有打开，背景里有一台老风扇转动的声音，叶片每一圈都会碰到护网。

　　陶主管说：“北五副环出问题了，第二组少一个一级维护。你能不能过来？”

　　秦放说：“不能。”

　　陶主管握着终端，没有立即出声。夹层入口的红灯映在他断了一截的手指上，皮肤像浸过血。

　　陶主管说：“只进四十五分钟。三块滤网已经换了一块。”

　　秦放说：“昨天你也说只顶四十分钟。我顶到天亮。”

　　陶主管说：“这次我跟你换。”

　　秦放说：“老陶，我现在抬不起胳膊。”

　　风扇又撞了一下护网。秦放那边传来布料摩擦声，他似乎翻了身，随后咳嗽了很久。

　　陶主管问：“受伤了？”

　　秦放说：“没伤。累。”

　　这一个字比伤病更难填写。急诊证明可以中止排班，骨折与发热都有阈值，疲惫却常被写成主观状态。过去，系统会分析秦放的责任反应，播放女儿留给他的语音，或提醒某张病床与他的岗位之间存在多少米管道。他最后总会起来。

　　陶主管看向沈禾：“他属于应急补位池。”

　　沈禾问：“补位是自愿还是排班？”

　　登记员翻出纸质合同：“自愿。每次单独确认。”

　　陶主管的下颌绷紧。他转回终端，声音仍压得很平。

　　陶主管说：“秦放，我再问一次。北五现在缺人，你拒绝补位？”

　　秦放说：“拒绝。”

　　陶主管说：“知道了。”

　　通话结束。

　　终端弹出一份未响应原因表。可选项包括身体不适、技术不匹配、距离过远和无正当理由。陶主管的手指停在最后一项上。

　　沈禾说：“选自愿补位未成立。”

　　陶主管说：“没有这个选项。”

　　沈禾说：“手写。”

　　陶主管抬头看她：“病区还在升温。”

　　沈禾说：“所以原因更要写对。”

　　陶主管拿来红笔，在表格边缘写下八个字：本人拒绝，自愿池不生效。笔尖划破湿软的纸，最后一个字只剩半边。

　　医院管理层的紧急会议仍在催促。

　　试验开始后，全城有一万四千多人未按惯常时间起床。其中大部分没有工作安排，三百二十七人处于公共岗位补位名单。管理层建议将持续卧床超过十小时列为失欲风险，恢复最低强度的唤醒照明。

　　黎照从病区接入会议。她身后的窗帘被风吹起，露出几张并在走廊里的折叠床。

　　黎照说：“十小时不能诊断失欲。有人熬夜，有人生病，也有人只想多睡一会儿。”

　　管理人员问：“如果他睡的是供水、医院和交通岗位呢？”

　　黎照说：“有排班就按劳动合同处理。自愿补位不能因为岗位重要变成强制。”

　　管理人员问：“出现伤亡谁负责？”

　　黎照说：“排班不足由排班的人负责，设备缺乏冗余由批准预算的人负责。躺在床上的人只负责他已经答应过的部分。”

　　会议桌另一端有人敲笔。那声音通过公共频道传来，细而急促。沈禾看不见对方的脸，只看见一只袖口平整的手反复进入画面。

　　陶主管没有参与争论。他重新清点第二组装备，把秦放的位置划掉。

　　十二点四十三分，压力表升到二点九。

　　顾闻川把喝空的盐水袋卷起来：“可以让第二组先进去五个人。我留在旁路口，出现压差就退。”

　　陶主管说：“你第一轮已经超时。”

　　顾闻川说：“我知道。”

　　陶主管说：“知道也不行。”

　　周野坐在地上，正用牙咬断纱布。他抬头看了两人一眼，没有插话。第一轮的高温让他嘴唇发白，额头上的汗却已经干了，留下薄薄的盐。

　　沈禾问：“最近一名报名者在哪里？”

　　登记员说：“城西。一级管网证，六十三岁，已经上车。预计二十一分钟。”

　　十二点五十九分以前赶不到。

　　病区又推下来四张床。电梯门每次打开，热气便带出汗味和药味。移动冰箱的压缩机发出吃力的低鸣，一名护士跪在地上，用毛巾堵住箱门漏出的冷水。

　　沈禾的终端再次亮起定向提醒授权。

　　【预计可唤醒合格人员十三名。】

　　【预计降低医疗损伤概率百分之七点二。】

　　她没有按确认。

　　陶主管看见屏幕：“七点二不是小数。”

　　沈禾说：“我知道。”

　　陶主管问：“还等？”

　　沈禾看向压力表。指针在二点九附近抖动，红线已经遮住刻度。拒绝的代价没有落在秦放一个人身上。病区、主管、正在流汗的护士都要分担。可把他从床上逼起来，也不会让代价消失，只会重新藏回一个人的肌肉里。

　　沈禾说：“等到十三点。第二组先做外侧准备。”

　　十二点五十一分，医院门口的公共招募台收到一条到场确认。

　　来人叫许梅，六十三岁，退休前负责北部老管网。她从城西坐了三班没有路线推荐的公交，中途走错一次，在药店门口问路。反光背心套在她身上有些宽，衣摆随步子来回晃。

　　陶主管核对证件：“您上次做高压副环是什么时候？”

　　许梅说：“五年前。”

　　陶主管问：“身体呢？”

　　许梅把医院刚出的体检单拍在桌上：“血压一百四，心率七十八。你要还不放心，让我看四号表。”

　　顾闻川问了她旁路泄压顺序。

　　许梅答完，指着管网图说：“你们这张是改造前的。四号表去年换到内侧了。”

　　陶主管终于把最后一件反光背心递给她。

　　隔离门在十二点五十七分打开。第二组进入夹层，名单凑足六人。许梅走在最后，经过沈禾身边时停了一步。

　　许梅说：“那个没起来的，别给他记旷工。他上个月替我顶过夜班。”

　　沈禾说：“已经写清楚了。”

　　门缓慢合拢。热风从缝里切断，入口恢复成沉闷的红色。

　　宿舍里的秦放仍在睡。

　　他拒绝以后，城市没有因此变得高尚。医院也没有因此停止危险。可那张手写表格保留下一个事实：他今天没有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