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伊甸园》月球背面加载中

82、第082章 没有推荐的清晨 清晨六点，

　　清晨六点，陈茂成终于喝完那杯水。

　　水温比过去高两度。他先抿了一口，停了很久，确认舌头没有烫伤，才把剩下的慢慢咽下去。饮水台记录了容量，没有给分，也没有播放溪水声。杯底剩下一圈薄雾，随着天光变亮逐渐消失。

　　沈禾在陈家待了五个小时。

　　试验开始后的低自主住宅不能无人巡查。十七户居民主动要求恢复代管，有人不敢开门，有人在凌晨连续吃掉三份配餐后腹痛。医疗站只在出现明确危险时介入，其余选择留给本人。旧照护员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已经失效的控制权限，不知道该敲哪一户的门。

　　四楼一名独居老人把鞋柜拖到门后，又担心救护人员进不来，隔几分钟便重新搬开。柜脚反复刮过软垫，留下两道灰痕。照护员问他是否需要帮助，老人只说再想一会儿。那句话没有明确答案，照护员便站在门外等，第一次没有用权限替他结束犹豫。

　　陈果一直没有睡。

　　她把客厅真正的窗擦开一小块。灰尘遇水结成黑泥，从玻璃上往下流，露出楼外一排旧空调架。风从窗缝里进来，带着早市炸油的气味。住宅终端提示室外空气质量一般，没有自动关窗。

　　陈果问：“这个也能不听吗？”

　　沈禾说：“能。”

　　陈果问：“一直开着会怎么样？”

　　沈禾说：“屋里会有油烟，温度也会降。你父亲咳嗽，开十分钟后最好关上。”

　　陈果看了一眼父亲。

　　陈茂成说：“先开着。”

　　陈果没有去碰窗。

　　楼下早餐摊在六点半出锅。过去，低自主区的配餐车会在六点二十分抵达，每户只需拿走贴着姓名的盒子。今天车没有来。居民陆续走到楼下，在四张摊位前排起形状混乱的队伍。

　　菜单写在一块塑料板上。小米粥、咸粥、豆浆、煎饼、蒸糕、鸡蛋，还有几种用合成肉馅做的包子。字迹被油烟熏得发黄，价格旁没有健康分。摊主临时找来几只小碟，把甜酱、辣酱和盐分别放在柜台上。有人先闻再选，有人舀得太多，只能另买一杯豆浆压味。

　　陈果站在队伍里，反复看那块板。

　　七岁时，她曾问“想吃”是什么意思。墙面给她看过水果、蛋糕与白粥，并把风险最低的选项调到最亮。十二年过去，摊位老板没有替她点亮任何东西，只用油铲敲了一下锅沿，问后面的人还买不买。

　　陈果往前走了一步。

　　老板问：“吃什么？”

　　陈果说：“一张煎饼。”

　　老板问：“加蛋吗？”

　　陈果看向沈禾。

　　沈禾没有开口。

　　陈果摸了摸衣袋里的零钱：“加。”

　　老板问：“辣酱、甜酱？”

　　陈果说：“甜的。”

　　她回答得越来越快。老板把面糊摊上铁板，油烟被晨风吹向住宅楼。鸡蛋碰在锅边裂开，蛋清发出轻微爆响。陈果盯着那张逐渐变脆的饼，鼻翼动了一下。

　　陈茂成坐在摊边的塑料凳上。他的支架不再锁定，每走一步都发出磨损齿轮的轻响。他要了一碗咸粥。

　　摊主舀粥前问：“加不加盐？”

　　陈茂成说：“加一点。”

　　他的腕带亮起医疗提示。

　　【近期肾功能指标异常，建议选择低盐饮食。该建议可以拒绝。】

　　摊主停住勺子：“还加吗？”

　　陈茂成说：“少放。”

　　盐粒从勺边落进粥里。没有警报，也没有人拦住摊主。老人吃了第一口，眉头皱了一下。

　　陈果问：“咸了？”

　　陈茂成说：“咸。”

　　陈果把自己的煎饼放下：“我去换一碗。”

　　陈茂成用手盖住碗口：“不用。”

　　陈果说：“医生不让你吃。”

　　陈茂成说：“医生叫我少吃，没叫我一口不碰。我吃半碗。”

　　陈果仍站着。煎饼里的甜酱沿纸袋往下流，沾到她手指。

　　陈茂成又吃了一口：“这家盐下得重。明天换一家。”

　　他的语气很平常。没有人宣布这碗粥属于自由，也没有人保证它不会伤害肾脏。盐在舌头上有明确的味道，后果也有明确的去处。

　　陈果坐回去，咬了一口煎饼。饼边太硬，甜酱又多，她吃得很慢。

　　沈禾问：“好吃吗？”

　　陈果说：“有点腻。”

　　沈禾问：“还吃吗？”

　　陈果低头看着缺了一角的煎饼：“吃。下次少放酱。”

　　早晨七点，公共配送站的值班员沿街找人。

　　他的制服扣错了一颗，手里攥着纸质名单。原定二十四名配送员只到了九名。其余人中，六人没有被起床照明唤醒，四人关闭提醒后决定请假，还有五人失去路线推送，仍在别的站点等待调度。

　　值班员认出陈果，隔着摊位喊她。

　　值班员说：“你今天有班。冷藏箱堆了两百多份。”

　　陈果看向终端。上面没有开工提示，也没有迟到扣分。劳动积分在试验期间暂停计算，她去与不去都不会改变自主等级。

　　值班员又说：“你要是不来，生鲜箱八点以后得报废。”

　　陈果问：“今天有工钱吗？”

　　值班员说：“有。只停积分，工资照发。”

　　陈果问：“缺的人，活是不是都算我们头上？”

　　值班员把名单折了一下：“站里按实际时数结。多干一小时，多算一小时。搬不完就报废，不许让你们白顶。”

　　陈果吃完最后一口煎饼，用纸擦掉手上的甜酱。

　　陈果对父亲说：“我去上班。”

　　陈茂成问：“几点回来？”

　　陈果说：“不知道。先把冷藏箱送完。”

　　老人没有让她留下。他扶着桌沿站起来，康复支架发出一声沉重的咬合。

　　陈茂成说：“我自己回去。”

　　陈果伸手去扶，又在碰到父亲胳膊以前停下。

　　陈茂成把手搭在她肩上：“楼梯口送一下。上楼我自己走。”

　　他们离开早餐摊。老人迈得很慢，右脚先落地，左腿拖过潮湿水泥，鞋底留下一道深色痕迹。陈果配合他的速度，没有替他抬腿。

　　沈禾站在原地，看见配送站值班员把陈果的名字手写进到岗表。纸张被晨露打湿，圆珠笔划过时洇开了一点。

　　配送站没有播放到岗音乐。陈果走进仓库后，自己从墙上取下扫描器。第一只冷藏箱太重，她叫来另一名同事，两个人抬上推车。箱底化出的水漫过鞋边，橙色制服很快沾上一片深痕。

　　那一小时没有积分。

　　陈果仍旧去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