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伊甸园》月球背面加载中

77、第077章 拔掉一根线 黑暗里先传

　　黑暗里先传来三声低鸣。

　　短，短，短。第四声陡然拔高，震得会议室窗玻璃轻颤。沈禾手里的册子滑开一页。那段节律从楼板下方传上来，穿过空调管和旧墙体，和十七年前母亲失踪那夜的警报一模一样。

　　根区压力失衡。

　　顾闻川已经冲到门口。他的访客证没有设备权限，门禁在他面前亮起红色。沈禾用监察证刷开，终端同时涌入十一条告警。

　　【根级冷却环流量下降。】

　　【东三泵站失去远程控制。】

　　【北部医疗备用网络切换中。】

　　第三条还没显示完，周野的电话打进来。背景是急促脚步和喘息，金属门在远处连续撞击。

　　“钥匙还有一把。”周野说，“乔岚他们进去了。”

　　沈禾边跑边问：“从哪里？”

　　周野说：“水路图的空格。旧排水井，图上没编号的那段。”

　　沈禾问：“你在哪？”

　　“跟着他们。”周野吸了一口气，声音擦过喉咙，“西侧检修层。我没拦住。”

　　通话里响起一声爆裂。周野骂了一句，信号断了。

　　电梯自动停运。沈禾和顾闻川从消防梯往下。楼道灯按节能间隔只亮三分之一，台阶边缘沉在暗处。三低一高的震动每隔九秒传来一次，越向下越清楚。顾闻川在转角处扶了一下墙，呼吸已经乱了，仍在终端上调取管网图。

　　沈禾问：“医院改接还差多少？”

　　顾闻川说：“最后两组旁路没做压力测试。现在断主环，备用泵会尝试从根控取得启动确认。”

　　沈禾问：“取不到呢？”

　　顾闻川说：“旧泵默认停机。设计时怕无控制状态下超压。”

　　他说完把图放大。三所医院的备用线在屏幕上由绿色转黄。它们都位于低自主生活区，设备平均服役十九年。冠层医院已经完成本地认证更新，因为那里有预算提前换控制器。

　　楼梯井里涌上一股湿热。白色冷却粉落在扶手上，手掌一擦便结成硬泥。根区和病房之间从来没有一刀可以劈开的界线。它藏在同一桶冷却剂、同一枚旧控制器和一项节省过百分之十一能耗的改造里。

　　地下九层的门被人撬开。

　　门内是废弃排水廊。水没过鞋底，墙上长着灰白盐霜。旧水路图标注空格的位置实际有一条窄井，井口铁网已经割断，切口新亮。沈禾钻进去，肩膀被锯齿划开制服，冷水随即渗入布料。

　　顾闻川在后面说：“左手别碰墙。那里有裸线。”

　　他话音刚落，前方闪过一片蓝光。电弧贴着潮湿砖面爬行，照亮地上掉落的隔离手套。手套右手缺了两根指套。

　　乔岚来过。

　　窄井尽头传来争执。周野的声音很近，只有几个短词：“先停。医院没接完。”

　　另一个男人喊：“再等就封死了！”

　　沈禾爬出井口。

　　根控外层的机械室里有八个人。乔岚站在主干线前，缺指的右手握着绝缘钳，左侧袖口烧出一个洞。周野挡在她与控制柜之间，额角破了，血顺着下巴滴进衣领。两名老维护工正试图合上旁路，阀轮锈死，只转了不到半圈。

　　地面中央躺着一根被割开的光缆。

　　断口细如头发，透明纤芯仍在一明一灭。它负责根区与基础设施的同步认证，粗细还不及一根鞋带。城市把供氧、冷却与备用切换压进里面，拔掉时只需要一把钳子。

　　乔岚看见沈禾，没有放下工具：“我们只断了控制线，没动水。”

　　顾闻川蹲到光缆旁：“控制线断了，旧泵拿不到启动码。”

　　乔岚说：“医院说有人工接管。”

　　顾闻川说：“人工接管要在本地柜切换。夜班维护员到柜前需要时间。”

　　乔岚把钳口收紧。她手套上的空指套微微发抖。“你们每次都说再等十二小时。十二小时以后再等审查，审查以后再等公决。树永远不会让你们准备好。”

　　周野抬手擦血：“她说得没错。但线先接回去。”

　　“你带我们来的。”乔岚说。

　　周野说：“我也说了今晚不动。”

　　乔岚问：“你爸躺着等一口饭，你现在替医院拦我们？”

　　周野看了她几秒，把手伸向地上的光缆。“我爸要是靠别人断气才换来这一口，他吃不下。”

　　乔岚没有让开。机械室顶灯忽然熄灭两排，应急灯转红。管道里的水锤击响，从远处一路逼近，像有人用铁棍敲过整片地下。

　　【根级认证链中断。】

　　【基础设施进入本地接管。】

　　【检测到本地接管失败。】

　　顾闻川让所有人离开积水。他拆开光缆接头，手指伸进狭窄的熔接槽。访客权限无法启动自动熔接，他只能取出旧工具，用机械夹具固定两根纤芯。

　　“照明。”顾闻川说。

　　沈禾跪在水边，把手电压到最低。红光不够，纤芯几乎透明。周野蹲到另一侧，用两根手指捏住断线，血从额角落下来，险些滴进接头。沈禾抬袖挡了一下，自己的肩伤也开始往下渗水。

　　乔岚仍站在控制柜前。她身后的人已有人退向窄井。一个年轻男人摘下白布条，塞进口袋，问现在出去算不算投降。没人回答他。

　　顾闻川把第一根纤芯推入夹具。

　　电流恢复了一瞬。控制柜亮起，随后又灭。远程系统拒绝临时接头，提示信号衰减超过安全值。

　　“还差多少？”沈禾问。

　　“零点三。”顾闻川说。

　　沈禾问：“怎么补？”

　　顾闻川说：“换线。来不及。”

　　周野低头看见地上的旧旁路。那是一根备用纤维，末端封在墙内。他抓起绝缘钳砸开保护壳，第一下只留下凹痕。乔岚走过来，把自己的长柄钳递给他。

　　两个人没有说话。

　　保护壳被撬开时，锋利金属边划过周野掌心。血迅速涌出。他把备用线拖出来，顾闻川重新剥皮、对芯、固定。机械室温度正在升高，乳白冷却液从接缝喷成细雾，落在皮肤上带着针刺般的凉。

　　第二次信号接通。

　　控制柜亮了三秒。

　　【同步认证恢复百分之四十一。】

　　【根区主环维持降载。】

　　【医疗备用节点未全部响应。】

　　顾闻川调出节点清单。北五院、南三康复中心、灰带儿童诊疗所，三个编号仍是红色。它们在断线瞬间进入备用切换，又因认证失败锁死。根区重新上线也无法远程解锁，必须有人到本地按下机械复位。

　　机械室里只剩水声。

　　乔岚手里的钳子掉到地上，砸出一片白色水花。她盯着红色医院编号，嘴唇动了两次，没有发出声音。

　　周野用布缠住掌心：“最近的是哪家？”

　　顾闻川说：“灰带儿童诊疗所，十一分钟。南三十七分钟，北五至少二十三分钟。”

　　“维护员呢？”沈禾问。

　　“系统在叫。”顾闻川把屏幕翻给她看。

　　三个节点的本地联系人栏里，两个显示正在赶往现场。灰带儿童诊疗所的夜班维护员终端离线。那里没有备用人员。

　　地下深处又响起三低一高。前面三声比刚才更轻，最后一声却尖得像金属撕裂。沈禾的终端同时收到医疗网络告警。

　　【三所医疗机构备用供氧系统启动失败。】

　　【当前储氧预计维持：四十六分钟。】

　　【请立即进行人工复位。】

　　周野已经朝窄井跑去。沈禾跟上，肩膀擦过湿墙，伤口被盐霜磨出一阵灼痛。身后传来工具箱合拢的声音。乔岚捡起钳子，也追了出来。

　　这一次，断根的人和拦住他们的人跑向同一间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