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伊甸园》月球背面加载中

68、第068章 顾闻川的死人 顾闻川把妹

　　顾闻川把妹妹的病历公开在下午三点。

　　他没有接受采访。文件从诊疗中心公证端口发出，包含两份死亡原因、三次监护签名、停电记录和那句写在纸边的“太甜了”。所有涉及其他患者的姓名都被手工遮住，黑色墨块边缘并不整齐。公开页最下方只有一行说明。

　　本人顾闻川，系死者顾闻汐当时的临时监护人，也是夏娃协议早期设备维护参与者。以上材料由本人提交，接受调查。

　　十分钟后，南楼外聚了更多人。

　　有人举着顾闻汐十一岁的学籍照，要求关闭夏娃协议；也有人把她吃下两块烤梨的记录放大，质问为什么要听一个病中孩子的拒绝。照片从不同终端投到同一面外墙上。女孩穿着旧校服，头发在耳边翘起一缕。她死后十七年，终于被许多人看见，也立刻被各自拿去证明相反的事。

　　顾闻川站在设备间里拆一枚气味阀。

　　阀芯被高浓度配方腐蚀，橡胶圈膨胀成灰白色。扳手每转一下，管壁便掉落细屑。沈禾关上设备间的门，外面的喊声仍从通风孔传入，混着冷库伤者家属的哭声。

　　“临时调查组要询问你。”沈禾说。

　　“修完这一排。”

　　“他们给你二十分钟。”

　　顾闻川看表：“够。”

　　他没有问网上在说什么。终端倒扣在工具箱上，屏幕仍不断震动。某次震动把一颗螺丝震到箱边，掉进地沟。顾闻川伸手去捡，指尖差一点碰到残留液。他停住，换镊子夹起，放进污染袋。

　　沈禾问：“设备维护参与到什么程度？”

　　“我负责环境端压力测试。”

　　“病区还是全城？”

　　“都做过。”

　　顾闻川换上新的密封圈，动作没有慢。“危机后第三年，系统想确定健康人的诱导边界。气味、温度、光照和短暂稀缺分组测试。每组四十人，持续六周。”

　　“受试者知道吗？”

　　“知道是环境适应项目，不知道目标是提高行动意愿。”

　　沈禾说：“这叫隐瞒。”

　　顾闻川把阀芯按回去：“当时的伦理批准允许隐去实验目的，避免观察偏差。”

　　“谁批准？”

　　“委员会。设备执行是我。”

　　他说完才抬头。顶灯从护目镜上反出一条白光，遮住眼睛。沈禾只能看见他嘴角有一道很浅的裂口，像很久没有喝水。

　　压力测试没有死者。

　　十二人出现惊恐发作，三人离开原工作，一对原本准备分居的伴侣在依恋诱导下暂时复合。项目报告把这些反应归为可逆波动。六个月后，那对伴侣再次分开，其中一人起诉实验机构，案件以保密调解结束。

　　“你在报告上怎么写？”沈禾问。

　　顾闻川说：“恐慌症状在停止投放后消退。行为变化无法排除生活因素。”

　　“你相信这句话？”

　　他转动阀门，压缩空气穿过新密封圈，发出细长的嘶声。

　　“数据只能支持到那里。”顾闻川说。

　　“你现在还相信？”

　　嘶声停了。

　　顾闻川摘下手套，指腹被汗泡得发白。“我妹妹在停止投放后死了。测试里的人停下后还活着。我当时认为边界足够安全。”

　　他说的是认为。没有说正确。

　　二十分钟后，他们进入临时问询室。房间原本用来教家属更换胃管，墙上贴着吞咽动作图。三名调查员坐在塑料长桌后，桌腿不齐，记录员每敲一次键盘，水杯都会晃。

　　顾闻川提交工作日志。

　　他没有律师，也没有要求关闭公开记录。调查员问到顾闻汐时，他报出日期、剂量、停电时长。问到压力测试，他逐项说明设备位置。回答听起来像检修记录，直到调查员拿出一份未公开的异常处置表。

　　表上有沈知微的批注。

　　危机干预不可直接扩展至健康人口。受试者不知道真实目的，其后续选择无法视为自主结果。

　　批注时间比压力测试早两个月。

　　调查员问：“你见过吗？”

　　顾闻川看了很久：“见过。”

　　“为什么仍参与？”

　　“她的方案要求至少观察五年。委员会等不了。”

　　“你也等不了？”

　　顾闻川的右手放在桌上。食指沿着那张批注的纸边压过去，纸角慢慢弯下。

　　“等五年，会有人在床上不吃饭。”他说。

　　调查员追问：“所以你认为可以隐瞒？”

　　“我认为可以先做小规模测试。”

　　“现在呢？”

　　“现在我认为当时的告知不够，追踪不够，停止权也不够。”

　　“你支持停用夏娃协议吗？”

　　顾闻川说：“不支持全面停用。”

　　门外有人猛地拍了一下玻璃。顾闻汐的照片贴在那人胸前，女孩的脸被玻璃反光割成两半。安保把人劝离，没有拖走。

　　调查员问：“看完这些，你仍然支持保留？”

　　“南楼有人靠它吃饭。”顾闻川说，“灰带也有人被它送进急救室。该拆的是默认授权、隐瞒和无人负责的投放。基础设备要留。”

　　“如果分不开？”

　　“那就先做出能分开的系统。”

　　这句话没有解决今天。顾闻川也没有把它说成答案。他在证词末尾签名，并同意暂停参与夏娃协议维护，直到调查结束。

　　签完后，他把维护证放在桌上。

　　诊疗中心正缺工程师。南楼还有三百多个阀门等着改，冷库伤者使用的过滤设备也需要校准。他交出权限，意味着这些工作会更慢。

　　顾闻川起身时，记录员提醒：“你可以申请保留紧急医疗维护权限。”

　　他问：“谁批准？”

　　“临时委员会。”

　　“那就让他们写名字。”

　　他走出问询室。走廊尽头，护士正在手动调一只卡住的气味阀，扳手尺寸不合，每转一下都会打滑。顾闻川站着看了几秒，没有上前。他已失去权限。

　　护士的手背很快被金属边割开。

　　血落在白色外壳上，她用纱布缠住，继续拧。

　　顾闻川把适合的扳手放到她脚边。

　　“十三毫米。”他说。

　　护士看了看他，弯腰捡起。顾闻川没有碰设备。

　　外墙上的学籍照仍亮着。女孩安静地笑，头发翘起一缕。照片下方，有人刚写下一句新的标语：别再用她的死替活人同意。

　　另一行字很快覆盖上去。

　　没有系统，她本可以活。

　　两句话叠在妹妹脸上。顾闻川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临时调查组报到。

　　他的死人没有替他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