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伊甸园》月球背面加载中

66、第066章 借来的饥饿 灰带的人先

　　灰带的人先闻见了肉。

　　地下气味店开在旧冷库里，墙上还挂着褪色的牲畜分割图。泄漏发生后，排风机把高浓度配方送进两条维修巷。巷里没有真正的肉，只有电缆胶皮、机油和积了多年的潮水。二十三个人却在同一分钟里感到饥饿，接着开始寻找可以吞咽的东西。

　　沈禾赶到时，急救人员正从卷帘门下拖出第十一个伤者。

　　男人嘴里塞着半块包装泡沫，牙龈被塑料边割开，血混着白色碎屑顺下巴滴落。他仍咬得很紧，两名医护掰不开，只能先注射镇静剂。针尖刺进手臂时，他忽然偏头咬住其中一人的防护袖，牙齿在纤维层上留下湿红的弧形。

　　卷帘门里面不断传出撞击。

　　消防灯把巷道照成暗红。积水被人踩过，浮着呕吐物、碎玻璃和一层发亮的油。风从地下深处吹来，经过滤毒面罩后仍留下一点焦甜，像糖浆在铁锅里烧过头。

　　顾闻川检查沈禾的面罩接口：“闻到什么？”

　　沈禾说：“甜味。”

　　“滤芯开始饱和。进去最多八分钟。”

　　“你呢？”

　　顾闻川看了一眼腕上的暴露计：“六分钟。”

　　周野从卷帘门另一边钻出来。他没穿完整防护服，只用湿毛巾压着口鼻，外套前襟沾满暗红污迹。左手握着一只被折弯的喷嘴，右手虎口裂开，血已经凝成黑线。

　　“主罐关了。”周野说，“里面还有两个小瓶，店主抱着，不肯放。”

　　沈禾问：“人清醒吗？”

　　“能骂人。也想吃自己的手。”

　　顾闻川把备用面罩递过去：“戴上。”

　　周野没有接：“给里面的人。”

　　顾闻川说：“里面的人有急救队。”

　　“他们滤芯比你的新。”

　　他说完便把湿毛巾重新系紧。说话时嘴唇有些发白，视线却没有飘。沈禾把自己的备用滤芯塞进他外套口袋，没有等他拒绝，低头穿过卷帘门。

　　冷库内部比巷道更热。

　　制冷设备停用多年，四面墙仍贴着银色保温层。高温把配方蒸成肉眼可见的淡雾，黏在应急灯周围。货架倒了两排，塑料食物模型被咬得坑坑洼洼。地上有一截仿生人手臂，软胶皮已经撕开，里面的导线挂着唾液。

　　急救队把幸存者集中在排风口。有人抓着自己的胃，有人把头撞向墙面。一个女人跪在空调外机旁，用指甲抠散热网上的油垢往嘴里送。医护压住她手腕，她尖叫着说自己三天没吃饭。腕部终端显示，她两小时前刚吃过标准套餐。

　　欲望不需要事实配合。

　　它只要身体相信缺口存在。

　　最里面的玻璃隔间传出砸门声。店主赤着上身，腹部被碎玻璃划开一道长口，脂肪从翻起的皮肉间露出来。他一手抱着两只银瓶，一手不断抓柜台上的香精蜡块。牙齿咬不动蜡，他便把整块往喉咙里推。

　　周野追进来，捡起地上的金属托盘砸向玻璃。第一下只留下白痕。第二下，门锁松动。

　　顾闻川按住他：“里面浓度更高。开门会向外冲。”

　　周野甩开手：“不开他就噎死。”

　　“先封通风。”

　　“你有几分钟？”

　　顾闻川看暴露计：“四分十秒。”

　　沈禾沿墙找到隔间的旧冷气阀。阀柄生锈，双手用力也只转过半圈。周野把折弯喷嘴插进阀孔，两人一起压。金属锈层崩开，尖边划破沈禾刚愈合的掌心。血落在阀座上，转轮终于向下沉。

　　隔间上方的换气片闭合。

　　顾闻川对急救队打手势。两名队员展开负压袋，罩住玻璃门。周野第三次挥下托盘，门锁断裂。淡黄色雾气撞进透明袋，袋壁立刻鼓起，像一只吞下热气的肺。

　　店主倒在门边。他已经把蜡块吞进去一半，气管只剩很窄的缝。顾闻川跪下做紧急取物，器械沿喉部探入。店主身体剧烈抽动，银瓶从怀里滚出，其中一只撞到沈禾鞋尖。

　　瓶底的劳动署编号被血糊住。

　　她用证物袋擦开一角。编号与通知照片一致，封存日期却是昨天上午，夏娃协议冻结后的第四小时。

　　异物取出时，店主吐出一口带蜡的血。他清醒了几秒，手指仍在地面摸索银瓶。

　　沈禾按住证物：“谁给你的？”

　　店主喘了两次才出声：“领的。”

　　“从哪里领？”

　　“社区应急。”他眼睛盯着瓶子，“他们说人不起床，工位空了。稀释……卖给需要的人。”

　　周野问：“你稀释了吗？”

　　店主嘴角抽了一下，像想笑：“淡了没用。客人要真的饿。”

　　他又伸手。沈禾把银瓶移远。

　　“二十三个人躺在外面。”她说。

　　“他们自己买的。”店主的声音被血堵得发黏，“都说没有感觉。想吃，想做事，想碰个人……我给他们感觉。”

　　急救队把他抬上担架。店主经过货架时，忽然挣开固定带，扑向地上一袋合成营养粉。腹部伤口被整个扯开，血瞬间浸透纱布。他抓住袋子，指甲穿过塑封，粉末喷在脸上，与血混成浅红色的糊。

　　镇静剂推进静脉后，他仍咀嚼了十几秒。

　　冷库清场用了三小时。

　　二十三名暴露者无人死亡，四人出现心肌损伤，一人的舌头被自己咬穿。急救人员在角落找到销售终端。最近六小时共卖出一百零七支“借来的饥饿”，购买者大多来自劳动时数下降的街区。广告只写一句：找回你今天想做事的理由。

　　沈禾调取货物转移记录。

　　封存配方没有失窃。劳动署在诱导冻结后启动了《低行动率社区应急办法》，将一批没收物送往七个社区服务站，要求专业人员稀释后免费提供。承运工作外包给灰带一家回收公司。冷库店主是临时配送员，他截留了其中三箱。

　　批准流程上有九个部门的电子章，没有个人签名。

　　顾闻川放大配方页：“原液必须稀释四百倍。社区服务站没有气味阀，只配了普通雾化器。”

　　“按四百倍也不安全？”沈禾问。

　　“雾化器不能控制个人剂量。一个房间里，谁呼吸快，谁吸得多。”

　　周野站在被封的货架前。面罩滤芯已经换过，他仍不时用手背擦鼻子。袖口内侧留着一点淡黄粉末。

　　沈禾让他把外套脱下来封存。

　　周野问：“劳动署为什么有配方？”

　　“黑市没收物。”

　　“我以前给他们送过封存箱。销毁要两个人到场，怎么会整箱拿出来？”

　　转移记录回答了他。

　　应急办法引用《人类劳动保护法》第十九条。居民大面积失去行动意愿时，劳动署可调用有助于恢复劳动能力的临时措施。夏娃协议冻结使智慧树不能主动投放，却没有废除这条由人类写下的权力。

　　文件最下方，系统自动生成责任说明。

　　本次措施由现行法律授权。

　　智慧树仅执行库存检索与风险提示。

　　风险提示一共有十四页。

　　九个部门全部点过“已阅读”。

　　没有一个人留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