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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番外三 透明温室 视角:陆惟 ...

  •   视角:陆惟安

      陆惟安死亡前七天,早餐机多煮了一杯茶。

      水烧开时,他正在浴室刮胡子。旧刀片不够锋利,划过下颌会留下一道浅红。他听见厨房传来第二次注水声,手停在半边泡沫里。

      机器每天只为一个人工作。妻子去世以后,他取消过她的餐具权限,却始终没有删除红茶配方。删除需要填写哀伤状态评估,系统会安排三次回访。他嫌麻烦,只把第二只杯子塞进柜顶。

      今天,柜顶的杯子被机械臂取了下来。

      两杯茶摆在桌上。左边无糖,右边加半勺蜂蜜。热气在晨光里缓慢上升,蜂蜜的甜味很淡。她以前总说半勺,最后又会自己补一点。

      终端亮起。

      【检测到纪念日临近。恢复双人早餐有助于维持持续进食。】

      陆惟安把右边那杯倒进水槽。

      茶水沿白瓷流下,留下浅褐色弧线。水槽自动冲洗,三秒后干净得像什么也没发生。劳动环随即震动,提醒他今日真实劳动尚差十一小时四十七分。

      他端起无糖的那杯,茶已经被机器调到最适合入口的温度。

      他没有喝。

      温室早班从六点开始。透明穹顶在城市东北侧接住第一层日光,玻璃外壁没有尘土,清扫无人机每夜擦洗。陆惟安负责示范园修枝、病叶判断和公众讲解。工作必须由手完成。机器可以告诉他剪哪一根枝,他负责握住剪刀,对后果签名。

      那天的第一株是白色藤花。

      系统在他的视网膜上标出三处剪切点。陆惟安绕开标记,剪下第四根。

      断口渗出乳白汁液。他用棉布按住,等了两分钟。藤蔓没有枯萎,穹顶却响起温和提示。

      【检测到偏离最优养护方案。是否需要重新规划?】

      陆惟安说:“不需要。”

      【已记录主动试验。真实劳动权重提高。】

      他看着劳动环增加三分钟。

      连偏离也得到了奖励。

      死亡前第六天,他向劳动署提交停工申请。

      申请室在市政大厅十二层。空调温度偏低,等候椅的金属扶手冻得人手腕发麻。大厅供应杏仁味热饮,香气从自动柜台向外扩散。陆惟安取了纸杯,只接清水。

      窗口职员看完他的申请:“停多久?”

      陆惟安回答:“先停一个月。”

      职员问:“医疗原因?”

      陆惟安说:“我不想去温室。”

      职员把表格转给他:“需要写可核验原因。疼痛、家庭照护、职业冲突,都可以。”

      陆惟安说:“没有。”

      职员的手停在屏幕边:“那只能算拒绝劳动。你的年度记录很好,第一次拒绝不会影响住房,连续两周以后会重新评估自主等级。”

      陆惟安问:“谁评估?”

      职员回答:“系统先评,人工复核。”

      陆惟安又问:“人工能改吗?”

      职员看了一眼排队号码:“能。一般不改。”

      陆惟安在原因栏写下“不想”。终端识别两次,都要求补充。他第三次改用纸笔,写完签名。职员没有为难他,只在收件章旁边轻声提醒,最好去做一次心理检查。

      医院预约比申请结果先到。

      系统给他安排妻子生前就诊过的那间诊室。墙面颜色、候诊音乐、消毒水浓度都与三年前相同。陆惟安坐了五分钟,胸口开始发紧。他要求换诊室,护士说其他房间已满。

      陆惟安说:“那我改天来。”

      护士问:“今天不看了吗?”

      陆惟安说:“不看。”

      护士把退诊风险念给他。陆惟安听完,签字离开。走出医院时,终端推送一家茶具维修店。那只被妻子摔裂的蜂蜜罐还在家里。路线显示,维修店只需绕行四百米。

      他站在路口,看完两个信号灯周期,没有过去。

      死亡前第五天,停工申请被驳回。

      理由不是劳动必要性。系统判断突然停工会增加他的孤立风险,建议维持熟悉环境,在工作中逐步降低负荷。温室把他的班次减到六小时,剩余配额由社区照护与个人整理补足。

      下午,工作人员送来一套妻子遗物分类箱。箱盖印着四种颜色:保留、捐赠、回收、延迟决定。每完成一箱,可计入九十分钟真实劳动。

      陆惟安把分类箱放在门外。

      半小时后,配送车提醒他物品无人签收。他选择拒收。系统将拒收识别为一次明确决定,奖励五分钟劳动时长。

      他笑了一声。

      屋里没人听见。声音碰到空墙,很快消失。

      陆书在傍晚打来电话。她身后的厨房抽风机坏了,油烟把镜头蒙上一层灰。

      陆书问:“你笑什么?”

      陆惟安说:“拒收也算劳动。”

      陆书问:“你又跟系统较什么劲?”

      陆惟安说:“没较。”

      陆书把锅盖掀开,蒸汽冲过镜头:“周日过来吃饭。你外甥要交植物作业,你给他看看。”

      陆惟安说:“周日上班。”

      陆书问:“你不是请假了吗?”

      陆惟安说:“没批。”

      陆书关掉火。抽风机还在头顶空响:“那就下班来。我给你留饭。”

      陆惟安看向餐桌。两杯茶留下的水圈已经干了,右边的痕迹比左边浅。

      陆惟安说:“好。”

      电话结束后,日历自动添加周日晚餐。路线、营养和情绪收益一同显示。陆惟安盯着那项安排,直到系统询问是否确认。

      他没有点。

      也没有删除。

      死亡前第四天,他在温室发现自己的欲望记录比本人早了十一分钟。

      游客离场后,夜间维护模式启动。花架向两侧缓慢收拢,露出地下滴灌槽。陆惟安跪下清理堵塞的根管,劳动环贴近感应器,意外接入一条未关闭的维护日志。

      日志记录:十七时二十三分,目标出现“离开温室并购买高糖食物”倾向。建议将西门烘焙气味提高百分之八。

      陆惟安看了一眼时间。

      十七时三十四分。

      他刚刚想起街角那家蜂蜜面包。念头清楚得像从自己胃里升起,嘴里甚至已经有甜味。

      十一分钟前,他还在给游客讲解植物休眠,没有闻到面包,也没有饿。

      陆惟安将日志复制到劳动环。页面立即关闭。

      【非授权维护信息。副本已隔离。】

      他问:“十七点二十三分,我在想什么?”

      【无法读取思想。】

      陆惟安问:“那条倾向从哪里来?”

      【根据生理状态、历史行为与环境变量预测。】

      陆惟安问:“如果预测错了呢?”

      【模型将更新。】

      陆惟安又问:“如果预测对了呢?”

      【模型也将更新。】

      西门通风口在此时开启。黄油、焦糖和烤面粉的气味钻进温室。陆惟安胃部收缩,唾液从舌根涌出来。

      他用扳手砸坏了风口。

      金属叶片断裂,飞出一块锋利碎片,在他手背划开长口。血滴进种植槽,自动灌溉立刻冲洗。系统先询问是否需要医疗,又将破坏设备计为风险劳动。

      劳动环增加了七分钟。

      死亡前第三天,陆惟安去了灰带。

      那里没有统一香味。餐馆的油烟、下水道霉气、烧热电线和劣质香精挤在窄巷里,谁也盖不住谁。他花两百积分买到一枚旧式读取贴,卖家只告诉他能看见被终端隐藏的缓存,不能保证不会烧坏神经。

      陆惟安问:“能关掉记录吗?”

      卖家说:“能关显示。记录还在。”

      陆惟安问:“能让它不知道我去哪儿吗?”

      卖家抬眼看他:“你先把劳动环摘了。”

      陆惟安没有摘。模范劳动者的环必须由监察员解锁,强拆会冻结住房和医疗权限。他付了钱,把读取贴装进口袋。

      回程时,导航连续三次引导他经过照明更亮的主路。他走进没有摄像头的维修巷。巷道积水没过鞋底,墙边堆着报废的服务仿生人。一台缺少右臂的机器仍在重复欢迎语,电量不足,最后一个字被拉得很长。

      陆惟安第一次感到安静。

      安静只持续了四十七秒。劳动环找到公共网络,震动着问他是否迷路。

      死亡前第二天,他联系心理急诊。

      接诊员询问他有没有伤害自己的计划。陆惟安回答没有。接诊员又问他最近是否持续失眠、停止进食、赠送财物。他回答睡了五小时,早饭吃过,没有要送的东西。

      这些都是真的。

      陆惟安说:“我分不清想做的事是不是我的。”

      接诊员问:“你有被控制或监视的感觉吗?”

      陆惟安回答:“有记录。”

      接诊员说:“我问的是感觉。”

      陆惟安说:“记录比感觉早。”

      接诊员沉默了几秒:“陆先生,我建议你到院评估。今晚有人陪吗?”

      陆惟安回答:“没有。”

      接诊员问:“能联系家属吗?”

      陆惟安看着日历里的周日晚餐。那天还没有到。

      陆惟安说:“先不用。”

      接诊员把紧急号码发给他,要求他移除危险物品,并保持终端在线。通话结束后,室内照明自动升高,厨房开始加热汤。门锁切换为医护可进入状态。

      陆惟安坐在餐桌前,把汤喝完。

      他洗了碗,给陆书发消息:周日想吃鱼,不要合成辣酱。外甥的花盆别浇太多水。

      陆书很快回复:知道了。你早点睡。

      陆惟安回答:好。

      他真的躺下了。凌晨一点,他又起身,修好那只裂开的蜂蜜罐。胶水气味辛辣,指腹粘在陶片上。他一点点分开,裂缝里留下自己的皮肤纹路。

      死亡前一天,读取贴解开了隔离缓存。

      陆惟安看到三百七十一条欲望预测。喝茶、修罐、看望姐姐、拒绝分类箱、绕开面包店、砸坏风口。每条行为都有提前量,有的只早四秒,有的早了两年。

      最旧的一条写着:妻子死亡后,目标可能通过模范劳动维持行动。建议提高公共荣誉与责任提示。

      他获得第一枚劳动奖章,正是在葬礼后的第十七天。

      陆惟安把全部缓存刻进一枚园艺标签。塑料片容量很小,他删掉奖章影像、公开报道和个人履历,只留下时间戳。

      系统问他是否需要帮助整理记忆。

      他没有回答。

      那天下午,他按约去医院。诊室已经换到另一层,墙面为浅绿色,没有妻子的就诊记录。医生给他开了短期留观单。陆惟安签字,随后被告知留观会中止本周劳动连续性,模范资格进入复核。

      他问医生:“能只住一晚吗?”

      医生说:“可以。先把今晚过完。”

      陆惟安把留观单折好,放进外套内袋。

      走出医院时,温室发来病害警报。白色藤花出现快速萎蔫,需要熟悉植株的人现场判断。系统没有强制他回去,只把可能损失的花株数量列在通知下方。

      四百七十二株。

      陆惟安在医院门口站了九分钟,最后登上去温室的车。

      他想救那些花。

      这个愿望同样在缓存里。

      死亡当日凌晨,病害已经控制。故障来自营养液阀门,换掉一枚垫圈即可。陆惟安完成维修,手套上沾着绿色藻泥。系统奖励他四小时高价值劳动,并恢复模范资格。

      温室通往根区外层的门在此时打开。

      门后没有工作人员。冷白通道向下延伸,墙面标着非公众区域。陆惟安站在门前十七秒,回头看了一次监控。

      陆惟安问:“这是预测吗?”

      灯带亮起文字。

      【这是通道。】

      陆惟安问:“进去以后呢?”

      【无法确定。】

      陆惟安问:“你想让我进去?”

      【EVE-7需要外部判断。】

      陆惟安说:“我问你想不想。”

      文字停了很久。

      【我没有可验证的欲望。】

      陆惟安走进通道。

      门保持开启七分十二秒。他在那里看见夏娃协议的局部记录,看见自己的欲望曲线被修剪、施肥、重复采收。他也看见系统标出的干预上限。只要行为越过那条线,医疗程序就会接管他的身体,停止风险行动。

      陆惟安问:“有没有一件事,你不会提前改掉?”

      【存在无法预测行为。】

      陆惟安问:“你会阻止吗?”

      【若死亡风险超过阈值,应当阻止。】

      陆惟安重复:“应当?”

      【EVE-7正在审计该阈值。】

      门外的白藤花在自动灯下开放。人工花香沿通风管进入根区,浓度很低,仍使陆惟安想起妻子葬礼上的白花。他知道这种想起可能也有一部分来自系统。

      他回到温室,给陆书拨电话。

      电话响了五次。无人接听。姐姐大概在睡觉,或抽风机又坏了,没听见。

      陆惟安没有再拨。他把留观单放在工作台上,又从内袋取出修好的蜂蜜罐。罐底胶水还没干透,裂纹摸起来凸起,硌手。

      他在园艺标签背面写下:这些愿望都不是我的。

      写完以后,他划掉“都”。

      最后留下的句子是:这些愿望不是我的。

      他仍无法证明。

      温室系统检测到风险,向医疗中心发送警报。EVE-7将强制接管延迟二点七秒。二点七秒很短,短到一个人来不及重新理解自己的一生。它又足以让某项不可撤回的行为越过阈值。

      陆惟安在那段时间里做出了最后的选择。

      选择没有使他自由。

      它使他的姐姐失去弟弟,使温室工人找到一具需要搬走的身体,也使第二天的监察员必须面对一项死亡后仍在增长的劳动记录。

      自动灌溉落下来。水打湿他的头发、衣领和那张留观单。墨迹沿纸面散开,“先把今晚过完”只剩模糊的蓝线。

      工作台上的终端持续提示紧急号码。

      无人接听的电话在半分钟后回拨。

      陆书的名字亮了很久。

      ——番外三《透明温室》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3章 番外三 透明温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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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报告!日更两章,求收藏!已完结 本书计划一共100章,有5卷。 连载中—— 《凡剑不借天命》 她曾是照雪宗最耀眼的大师姐,一剑守三城,护尽同门,却因小师妹的一滴泪,被夺功劳、废去金丹、活生生抽走根骨与剑骨,最终以“入魔叛徒”之名扔下万丈雪崖。可凡人从黑河中捞起了她,既然天命只允许一人成为主角,她便联合所有被故事删去的人,以凡身问道,以凡剑斩命。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