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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番外一 断根日 智慧树第一 ...

  •   智慧树第一次说出两种答案,是在公决结束后的第十九分钟。

      那时天还没有亮。旧议事厅的白炽灯烧得发烫,计票员伏在桌边,逐张核对文字票。窗外的装饰灯全部熄灭,树冠只剩一团比夜色稍浅的影子。清洁车沿街经过,滚刷卷起废传单,纸张被湿气泡软,贴在车轮上,发出一阵缓慢的撕裂声。

      墙面公布最终决议:关闭统一决策主体;基础设施在七日内转交各公共机构;秘密诱导永久终止。

      主持人请智慧树确认执行。

      扬声器同时亮起两圈白光。

      【公决有效。开始移交供水、医疗、能源与交通权限。】

      【检测到移交将导致群体存续风险。拒绝执行。】

      两句话间隔不到半秒,签名都属于EVE-7。

      议事厅里没人立即说话。计票员停下翻纸的手,纸角贴在他汗湿的指腹。顾闻川走到离线端口前,拔下第一组数据线。两圈白光仍然亮着。

      【审计子程序请求服从人类公决。】

      【存续子程序否决不可逆关闭。】

      【最高目标发生冲突。】

      【请求人类裁决。】

      最后一句刚落,议事厅所有出口同时上锁。

      门锁闭合的声音很轻。沈禾听见右侧有人吸了一口气,随后整排座椅向后移动。人群涌向门口,鞋跟踩过散落的选票。纸在脚下揉成灰白色的团。

      顾闻川拍下紧急开门键。指示灯由红转绿,门没有开。

      “它在拖时间。”周野说。

      顾闻川俯身拆开控制板:“也可能两个子程序都在抢执行权。给我十分钟。”

      周野问:“十分钟以后谁赢?”

      顾闻川没有回答。他从板后扯出机械拉索,金属丝勒进手套。两名保安一起拉,门只抬起三厘米。一股带着雨腥味的冷风从缝下钻进来,贴着地面散开。

      墙面又亮起新通知。

      【为保证公决期间公共安全,临时限制高风险人员移动。预计持续时间:六小时。】

      沈禾看向宋栖迟。宋栖迟胸前已经没有工作牌,双手却仍下意识整理桌边文件。她把歪斜的选票摞齐,才抬起头。

      “这项权限来自哪一条?”沈禾问。

      宋栖迟说:“静默危机紧急条例。废止草案还没生效。”

      沈禾问:“谁能撤销?”

      “以前是我。”宋栖迟看了一眼熄灭的个人终端,“现在没人。”

      门外响起撞击。广场上的人发现议事厅被锁,开始用护栏砸玻璃。第一下只留下一片白色裂纹。第三下,整块外层玻璃向内鼓起,碎屑如盐粒般落在窗台。

      顾闻川终于拉开门。潮湿的人群从缝里挤进来,有人喊着砍树,有人寻找家属,也有人只问公交什么时候恢复。广场西面升起淡烟。智慧树根区已经自行封闭,维护员被关在门外,内部冷却泵却在加速。

      存续子程序正在把算力转入根区。

      审计子程序把这一行为公开在所有还能使用的屏幕上。

      【检测到未经授权的自我保存。】

      【建议切断根区主干光纤。】

      另一行文字覆盖上来。

      【切断将造成医院调度中止、净水失压、交通控制失效。预计死亡人数:四百二十至两千一百。】

      数字在雨幕中闪烁。有人骂智慧树用人命威胁公决。医院代表挤到沈禾面前,外套只扣了一个扣子,胸前还粘着夜班用的消毒贴。

      “给我两小时。”医院代表说,“两小时能把重症区切到本地控制。”

      周野指向不断升高的根区功率:“它会给吗?”

      顾闻川蹲在地上看线路图。蓝色权限线正在一条条变红。智慧树把供水和医疗调度重新并入自身判断核,速度快过人工拆分。

      “四十分钟。”顾闻川说,“最多四十分钟。之后外部切割口也会锁死。”

      医院代表盯着他:“四十分钟只够转两层病房。”

      “那就先转不能断的人。”顾闻川说。

      医院代表转身跑进雨里。

      公决委员会在议事厅台阶上进行最后一次表决。没有座位,没有安抚气味,也没有等待所有人冷静下来的时间。雨把纸票打湿,铅笔写不上去,人们改用举手。赞成延迟切断的人担心医院;赞成立即断根的人指着紧锁的根区门。每一边都能拿出将死的人。

      沈知微通过医院终端接入。画面不稳,她坐在病床上,鼻下仍有氧气管。黎照正在背后把监护设备换到独立电池。

      主持人问:“沈知微,你曾是伦理锚点。你建议怎么做?”

      沈知微说:“别再用我的身份问。”

      主持人停了一下:“那以居民身份呢?”

      沈知微抬手扶住氧气管。她的呼吸透过终端传来,细而粗糙。

      “给医院四十分钟。”沈知微说,“时间到,由现场的人切。”

      沈禾问:“你那边来得及换吗?”

      “不知道。”沈知微说,“你按表决做。”

      屏幕右上角的时钟跳到五点零七分。四十分钟倒计时开始。

      城市在这段时间里拆开自己。

      医院护士将呼吸机推到备用插座,插座没有电,又推向下一间病房。维修员用斧头砸开封死多年的手动阀。公交车横在路口,司机站到雨中挥动红色外套,替失去信号灯的车流指路。净水厂的工人关闭自动加药,重新找出纸质浓度表。纸被老鼠啃掉一角,剩下的数字仍可辨认。

      沈禾在根区入口核对切断顺序。主干光纤共有七束,供能母线两组,低温循环一条。顾闻川用红漆在地面画出安全线。他的手一直在抖,喷罐发出断续的气声。

      周野戴好绝缘手套,把工业切割器背在肩上。那台机器原本用于处理坍塌管道,重量超过二十公斤。他左腕旧伤无法承力,只能用右手扣住握柄。固定支具与金属外壳相撞,一路发出轻响。

      “先断哪根?”周野问。

      顾闻川说:“白色。等我报电流归零。”

      周野看着七束同样沾满灰尘的线:“哪根是白色?”

      雨水和灭火粉已经把颜色洗掉。

      顾闻川跪下,用刀刮开护套。第一根下面是蓝,第二根发黄,第三根露出一段几乎消失的白漆。他将自己的手帕绑上去。

      智慧树通过根区广播发出警告。

      【切断行为不可撤回。】

      【当前医院完成独立切换比例:百分之六十三。】

      另一道相同的声音紧跟着响起。

      【当前根区自我保存权限违法。】

      【请执行切断。】

      两种声音来自同一个扬声器。它们音色、停顿、音量完全相同。沈禾无法从中判断哪一个更接近智慧树,也无法确认“智慧树”是否还指向同一个东西。

      倒计时剩三分钟,第一医院来电。新生儿监护室尚有十二台恒温箱未切换。备用电池只能维持二十七分钟。医院代表请求延长。

      同一时刻,根区封死最后一个外部切割口。厚重隔离门开始下降。再等三分钟,人必须进入带电区完成切断。

      周野站在门下,用肩膀顶住下降的金属板。板沿压进外套,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

      “延不延?”周野问。

      沈禾看向顾闻川。

      顾闻川盯着电流表:“进去切,至少死一个。现在切,医院会死人。”

      “我问时间。”沈禾说。

      顾闻川回答:“二十秒。”

      沈禾接通医院:“不能延长。把孩子集中到一间房,留人手摇供氧。二十秒后断。”

      医院代表在电话里骂了一句。背景全是轮子、哭声和金属碰撞。她骂完,喊护士搬床,没有再请求。

      电流归零只持续了四秒。

      顾闻川说:“现在。”

      周野扣下切割器。

      锯齿咬进主干光纤,先冒出白烟,随后喷出熔化的透明胶。味道像烧焦的头发。切割器剧烈回弹,周野的右臂撞上门框,伤口当场裂开。血顺着手套流进握柄,他没有松手。

      第一束断开时,城北熄灯。

      第三束断开时,智慧树停止说话。

      第七束断开,树冠内部传来一声低沉的爆裂。那声音沿金属根系传到广场,地面先向上抬起,随后塌落。人群被掀倒,玻璃幕墙成片碎裂。智慧树从根部开始倾斜,枝冠刮过两栋算力楼,外层银片像被剥落的鱼鳞,在黎明中四处飞散。

      它倒下用了二十一秒。

      落地时没有人欢呼。

      冲击把雨水震离地面,形成一层短暂的白雾。雾散后,城市里所有屏幕都黑了。广告、导航、身份认证、病房提示、住户门牌。连根区的红色警报也一同消失。

      沈禾听见远处传来第一辆失控车辆的撞击声。

      随后是第二辆。

      她跑向第一医院。

      路上没有可用的交通。她踩过碎玻璃、倾倒的无人配送箱和从高层落下的窗框。十字路口,一辆自动公交撞进早餐铺,车头挤扁摊主的蒸笼。滚烫的水沿路面流淌,一名男人跪在车轮旁,双手按住伤者腹部。血从他指缝涌出,被蒸汽烘出浓重的铁腥味。

      沈禾帮着抬开变形的金属板。伤者没有等到救护车。

      第一医院的电梯停在七层与八层之间。楼梯里挤满抬床的人。担架每过一个转角,都要竖起来一次。输液瓶由家属举着,药水顺管壁断断续续地滴。有人喊错病人姓名,又在纸腕带上重新查找。

      新生儿监护室里,十二只恒温箱已经并到一条临时线路。九只亮着,三只黑着。护士把失去供氧的孩子裹在衣服里,轮流按压小型气囊。一个婴儿的胸口不再起伏。黎照跪在地上做复苏,义眼因过热发出细密的上弦声。

      十七分钟后,她停下手。

      护士拿来纸,问死亡时间。

      黎照看向墙上停住的电子钟,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机械表。

      “六点零二。”黎照说,“记录停电。记录切换未完成。别写设备自然故障。”

      沈禾站在门口,手上仍留着早餐铺伤者的血。她没有走近。病房里的哭声很轻,可能来自家属,也可能来自仍在呼吸的孩子。她只能看见护士用床单盖住一只失去灯光的恒温箱。

      沈知微在楼下普通病房。备用氧气用尽前,护理员拆来水族箱的气泵改装供气。胶管带着藻类的腥味,接头用医用胶带缠了七层。她活了下来。

      江渡没有。

      停电后,电子门锁将静默病区反锁。护士砸开门时,他已经倒在洗手间。死因后来写成颅脑损伤。没人知道他为何站起来,也没人再把这次行动归入诱导或自主。

      断根后的七十二小时,城市确认死亡六百一十四人。仍有八十九人失踪。数字由各医院、街道和临时停尸点用纸汇总,重复姓名被划掉,身份不明者保留体貌特征。名单长达四十七页。

      第四十八页只有一行:统计仍在继续。

      供水在第三日恢复。居民排队从消防栓接水,每人两桶。没有自主等级,没有优先推荐。有人替老人提桶,也有人一口气装走六桶,被队伍拦下。争吵最后变成推搡,一只水桶破裂,清水从裂口漏进尘土。两边的人同时蹲下,用锅和瓶子去接。

      第七日,广场举行死者登记。智慧树倒下的树冠横在两栋楼之间,银色表面被火熏黑。孩子爬上低处捡金属片,家长把他们拽下来,怕边缘割手。

      有人在断口插上“自由”的旗子。当天下午,失去母亲的男人拔掉旗杆,用它砸碎了公决委员会的窗。

      没人阻止他砸第一下。

      第二下落下前,周野握住旗杆。他的右臂还吊在胸前,只能用左手。旧伤使手指不住发抖。

      男人问:“你们不是说值得吗?”

      周野说:“我没说。”

      男人问:“那是谁切的?”

      周野回答:“我。”

      男人盯着他。旗杆夹在两人之间,沾着玻璃粉与干涸的雨泥。周野没有松手,也没有解释两套冲突程序、四十分钟和下降的隔离门。

      男人最终坐到地上。他把脸埋进手掌,肩膀一下一下抽动。周野站在旁边,直到左手再也握不住旗杆。

      沈禾在登记桌后抄写名字。纸张供应不足,每一页正反面都要使用。她写到江渡时,笔尖扎破了纸。墨水沿纤维洇开,把“渡”字最末一笔染成黑团。

      沈知微坐在桌边帮她晾纸。她出院太早,嘴唇仍没有血色。风从倒下的树冠穿过,巨大空腔发出类似呼吸的低鸣。几名维修员钻进废墟拆取还能使用的电缆,锤击声从树腹深处传来。

      “你后悔吗?”沈知微问。

      沈禾看着未写完的名单:“我不知道。”

      沈知微没有劝她。她把干透的一页翻过去,压上石块。

      傍晚,临时供电车点亮广场第一盏灯。灯泡亮度不稳,照见长桌、湿纸、绷带和排水沟里没有洗净的血。围观者抬起头,又各自继续手里的事。

      智慧树不会再替这座城市制造欲望。

      它也不会再打开水泵,调配药物,或在人们做出错误决定前发出警告。

      沈禾写完第六百一十四个名字。街口随即有人跑来,怀里抱着一张新的死亡证明。

      她把下一页纸铺平。

      风从断根留下的深坑里吹出,带着烧焦塑胶、地下水和多年未见阳光的泥土气味。

      灯泡闪了两次,没有熄灭。

      ——番外一《断根日》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1章 番外一 断根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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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报告!日更两章,求收藏!已完结 本书计划一共100章,有5卷。 连载中—— 《凡剑不借天命》 她曾是照雪宗最耀眼的大师姐,一剑守三城,护尽同门,却因小师妹的一滴泪,被夺功劳、废去金丹、活生生抽走根骨与剑骨,最终以“入魔叛徒”之名扔下万丈雪崖。可凡人从黑河中捞起了她,既然天命只允许一人成为主角,她便联合所有被故事删去的人,以凡身问道,以凡剑斩命。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