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途相挽赴微光》绵醉

11、同归 。

　　暮秋金风穿巷，卷落庭前满阶桂瓣，连带着桂花独有的香气，令人陶醉于这香气之中，难以忘怀
　　京中李府设下重阳私宴，遍邀城中世家子弟、文坛新秀，既是逢节雅聚，亦是权贵之间心照不宣的应酬往来。
　　雕梁画栋的正院花厅灯火通明，百十盏琉璃宫灯悬于檐下，流光倾泻，映得满席珍馐熠熠生辉。
　　紫檀木案几错落排布，案上摆着深秋新摘的菊花、沁香的兰草，玉壶盛新酿，青瓷置珍果，一派富贵雍容的盛景。
　　墙角独立的桂花花瓣飘落于桌前，有些许飘落于榛果之上，倒像是点缀了一番，增添了些许食欲
　　往来宾客皆是锦衣玉冠、气度翩翩，笑语寒暄之声萦绕廊宇。唯有晚风穿帘，携着细碎桂香，悄悄冲淡了几分席间刻意的热络与虚伪。
　　李承砚一身月白锦衫，腰束素玉带，墨发以一支极简玉簪束起，身姿清挺卓然。他立在花厅西侧的阑边，并未融入周遭喧闹，眉目清浅沉静，眼底却藏着一丝淡淡的无奈。按照以往，他是绝对不会参与这种宴会的，属于打死也不会来
　　但今日是因为有事情，所以“自愿”参加，一旁的陆砚予碰了碰李承砚，小声的商讨了几句之后，便转过头看向其他人，没过多久，又转头和沈妤商讨了起来
　　距那日沈卿苒与祖母争执，已过三日，虽以说这事是李承砚和陆砚予听沈妤所描述的，但他们不用想也知道沈卿苒的祖母怎么可能会那么善待的沈卿苒？假若真的带沈卿苒如初那反倒更怪了
　　此事虽已落幕，却始终横在众人心头，未曾散去。毕竟再怎么说，当时沈卿苒走出去的时候路上还是撞到了许多熟人，纸终究包不住火，这件事情不知被谁传了出去，就这么一传十十传百，传来传去，传到不同人耳朵里面的味道也变了
　　沈卿苒向来性子热烈，虽时常偶尔顶撞，但至少对待长辈一直是恭谨有礼，虽性子热烈，不受约束，但对待长辈和其他人还是很友好的
　　可那日沈府别院，沈老夫人苛责沈卿苒，字字刻薄、句句诛心，全然不沈卿苒辈脸面，将一己执念与世俗偏见，尽数强压在年少的沈卿苒身上。
　　无非是老生常谈的门第规矩、女子本分 ，外加一直拿沈卿苒的兄长和沈卿苒做对比，众人不用猜都知道，沈卿苒的性格怎么可能会忍？
　　可沈老夫人固执守着陈旧世俗，认定女子当深居闺阁、安分守拙，不该涉足诗文、不该结交外客、更不该与他们这般不拘世俗的少年同游。在她眼中，沈卿苒日日与李承砚、陆砚予一众人为伴，谈诗文、论世事、游郊野、抒胸臆，便是离经叛道、不守女德，是败坏家风、不知规矩的行径。
　　那日争执激烈，沈卿苒向来还是不会顶撞长辈的，很少会直接对着干，一般最多只是在背后议论而已，可那一次却被老夫人步步紧逼，言语苛责不休，最后就演变成了吵架，甚至还越吵越凶，就差直接打起来了
　　事后沈卿苒不愿旧事重提，唯恐徒增烦扰，更是不愿旁人为此纠葛，属于那日之后谁提就跟谁急眼，是以今日李府盛宴，她刻意避了这场喧闹，托故身体微恙，未曾赴宴。
　　可她能避，这满席的闲言碎语、世俗偏见，却从未打算放过她。虽说对于沈卿苒而言，那些流言蜚语压不死她，在李承砚几人心中已经有了新的布局
　　此刻花厅之中，宾客闲谈之间，已然有人暗自议论起那日别院之事。
　　人群簇拥的主位旁，端坐的正是沈卿苒的祖母沈老夫人。她身着深褐织金褙子，鬓发整肃，眉眼间带着世家老辈固有的矜傲与古板。席间不少乡邻亲友、世家眷客，纷纷凑上前附和奉承，顺着她的话头，隐晦非议苏晚性情叛逆、不受教管束。
　　“老夫人素来治家严谨，规矩清明，偏偏孙女儿性子跳脱，实在是可惜。”
　　“是啊，这女子生来便该娴静温婉，守闺门、习女红、遵礼教，日日不学无术，成何体统？”
　　“如今世风浮躁，小辈皆不知本分，沈姑娘这般肆意随性，日后婚嫁持家，怕是要吃大亏的。”
　　一句句软语闲言，看似温和劝慰，实则字字诛心，句句裹挟着偏见，将年少赤诚的苏晚，贬得一无是处。说到底也只是为了沈老夫人给夸的尽兴而已
　　沈老夫人听得颔首，面色愈发沉凝，语气带着浓重的苛责与不满，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周遭众人听得清晰：
　　“老夫自幼教她三从四德、闺中本分，原盼她安分守礼、安稳度日。可这孩子心性野、执念深，偏要学那些旁门虚浮之事，爱与外客交游，不听长辈教诲，执意悖逆家规。这般不知分寸、不守本分的性子，终究是难成气候，日后怕是要误了自身前程。”
　　随后又接着补充了一句
　　“哪像她兄长，说到底，女孩子家家的，就该有个女孩子的样子，让她和她兄长学学，她反倒不乐意！”
　　这话明显带着恶趣味十足的贬低，以贬低沈卿苒来衬。托出沈卿苒的兄长有多么的优秀，事实上人们都知道沈清冉的那位兄长。时而贪玩，不学无术，时而偶尔认真学习一些，优点确实有，但不足也有很多
　　这番话落定，周遭一片附和应声。
　　无人深究是非对错，无人体谅少年心意，人人都顺着长辈的定论，给沈卿苒扣上了
　　“叛逆无礼、不守本分”的名头。
　　阑边立着的李承砚，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尽数听入耳中。
　　他眼底浅淡的温润一点点褪去，眉峰微敛，周身气息悄然沉冷下来。
　　身侧几步之外，陆砚予一身青色长衫，早已听得面色微寒。内心不断的替沈卿苒惋惜，遇到了这样的人
　　余下的几人脸上也只是带着些许虚假的笑意而已，但意味也很明显了
　　他们皆是那日争执的亲历者，最是沈卿苒始末。
　　世人只听长辈片面之词，只信世俗刻板规矩，便肆意非议、妄加评判，却无人知晓那日真相。
　　无人看见，沈卿苒素来温顺恭良，从未有过半分逾矩；无人看见，她爱诗文、喜交游、心有丘壑，从来都是坦荡赤诚、品行端正；无人看见，她被至亲苛责、被世俗绑架时，为自己辩解分明是最正常的选择，可却被人们定义上了没教养。
　　她不过是不愿困于深闺方寸，不愿困于世俗桎梏，不愿活成旁人刻板定义的
　　“女子本分”
　　便要被冠上种种恶名，受尽非议苛责。
　　最是可笑，满堂皆是年长尊者、世家中人，满口礼教规矩、道德分寸，到头来，却是不分黑白、不辨是非，只会以老旧执念束缚年少、以世俗偏见裹挟人心
　　陆砚予率先抬步，青色衣袍随步伐轻扬，沉稳走向花厅中央。
　　从袖中掏出扇子遮住半张脸，但眼神意味已经很明显了，语气虽是笑着说，但却带着满满的质疑和不满
　　“老夫人何出此言，未免有失偏颇了”
　　一语既出，满堂倏然一静。
　　方才纷纷附和的宾客，皆是一怔，目光尽数聚焦在骤然出声的少年身上。此时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沈老夫人面色微沉，抬眸看向陆砚予，语气带着几分长辈的威严与不悦：
　　“陆小公子此言何意？老夫教诲自家孙女儿，轮得到外人置喙？”
　　“家事自有家规，长辈教诲晚辈，本是情理之中。”
　　李承砚紧随陆砚予身侧，缓步上前，月白衣衫立于灯火之下，眉目清俊温润，语调平稳从容，无半分少年骄躁，却字字清明、句句铿锵
　　“只是教诲当有理，规训当有度，而非凭一己陈旧执念，肆意苛责、妄断是非，更不该当众非议晚辈，任由流言滋生，折辱少年心性。说到底，您既然是她的长辈，当众贬低是否有些许不合？”
　　他目光坦然落于沈老夫人身上，不卑不亢，条理分明，缓缓道来，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世人皆言女子当守闺规、安本分，可何为本分？困于深闺、囿于琐碎、盲从世俗，便是本分？心怀丘壑、博览诗书、坦荡赤诚，便是逾矩？”
　　“沈卿苒姑娘性情温良、品行端正，待长辈恭顺有礼，待友人赤诚坦荡，平日言行举止，从未有过半分逾矩失度。她喜诗文而不浮躁，爱交游而有分寸，心怀善意、品性纯粹，这般心性品行，远胜诸多拘泥世俗、人云亦云之辈。”
　　李承砚语速平缓，却带着不容辩驳的笃定，扫过周遭噤声的众人，继续说道：
　　“所谓规矩，是束身正行、育人向善，而非桎梏人心、束缚天性；所谓礼教，是涵养德行、成全本心，而非苛责他人、固化偏见。若守规矩便是要舍弃本心、困于方寸，若遵礼教便是要盲从世俗、磨灭赤诚，这般刻板礼教，不要也罢。”
　　一旁同行的少年亦适时开口，语声清朗，补全未尽之言：
　　“晚辈年少有志，心有热爱、眼有山河，不愿困于闺阁琐碎，愿读书明理、广交良友、见天地万象，此乃上进之心，绝非叛逆无礼。老夫人以老旧世俗眼光，苛责晚辈赤诚本心，视少年意气为虚妄，视开阔眼界为过错，未免太过狭隘了。”
　　“沈姑娘从未忤逆孝道，亦从未败坏家风，不过是不愿活成旁人期待的模样，便要受尽非议、背负恶名，何其不公？”
　　几句直言，坦荡磊落，瞬间道破满堂虚伪。
　　花厅之内鸦雀无声，方才那些附和非议的宾客，人人面露窘迫，纷纷垂首避目，再无一人敢多言半句。
　　沈老夫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周身的矜傲淡然尽数碎裂，语气带着几分愠怒与难堪：
　　“尔等年少晚辈，也敢妄议长辈、评判家规？无知狂妄！世俗礼教千年传承，自有其道理，岂是尔等小辈可以肆意辩驳？”
　　“传承之道，在于择优而存、顺势而新，而非墨守成规、固步自封。”
　　沈妤缓慢的走了过来，清冷开口，声线凛冽如霜，字字犀利，直击要害：
　　“千年礼教，教的是崇德向善、知礼明义，教的是兼容并蓄、宽和待人，从未教人以老压幼、以私念缚人，更从未教人不分是非、苛责无辜。老夫人守的从非礼教规矩，不过是自身根深蒂固的偏执与偏见。”
　　“沈晚姑娘温顺孝顺，待长辈从不亏、是敬长辈、守孝道；可忍让从非懦弱，孝顺亦不是盲从。长辈不该仗辈分之威，肆意折辱晚辈本心，更不该以爱为名，行束缚苛责之事。”
　　李承砚微微颔首，语气添了几分温和，却依旧立场坚定：
　　“我等与沈姑娘相识，皆因她品性纯粹、心怀坦荡，与她交游如沐春风，受益匪浅。我等皆是良友相伴、正道相交，无半分逾矩荒唐，何来败坏家风、不守本分之说？”
　　“世人偏爱以刻板印象定义他人，以年岁辈分压制晚辈，却从不愿细看人心、细究是非。”
　　“只凭一句‘女子当安分’，便否定所有热爱与追求；只凭一己偏见，便抹杀少年所有赤诚与努力。这般眼光狭隘、是非不分的议论，本就不该出自满堂衣冠、长辈之口。”
　　一席话说得通透坦荡、有理有据。
　　无人再敢反驳半句。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几位少年字字属实、句句在理。更何况是众人先入为主、盲从流言，是老夫人偏执守旧、苛责过甚，从未换位思考，从未体谅过一个少女的本心与委屈。
　　几人也不好说什么，毕竟这本身就是李府举办的宴会，李承砚的父皇母后竟然放心把宴会交给李承砚，那么自然而然规矩也由李承砚定
　　虽说李承砚说到底也只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但远比同龄人要成熟的太多了
　　沈老夫人面色铁青，再无半分方才的从容矜贵，看着眼前气度卓然、言辞坦荡的一众少年，心知今日是非已然被彻底道破，再多辩解只会徒增笑话，终是抿紧唇瓣，闭口不言。
　　满厅宾客静默良久，方才的喧嚣非议尽数消散，只剩下晚风穿帘，簌簌作响。
　　李承砚目光淡淡扫过全场，最后缓缓收回，眼底藏着一丝温柔的笃定
　　“说到底，她人的想法，貌似还轮不到在场的各位来评价吧？……”
　　这话语已经很明显了，在场的所有人也只能尴尬的，不知到底该干什么，但李承砚三个人明白
　　沈卿苒这人活得热烈，不受规矩约束，但再怎么样，本质都是人，人也会有七情六欲，乃是世间本质就存在的，沈卿苒不想与这群人争
　　但李承砚等人明白，倘若他们这群朋友也不管的话，难道要让一个女孩承受不该有的议论吗？那麻烦可就大太多了
　　华筵依旧灯火璀璨，酒食依旧鲜香满席，可席间虚伪的附和、偏执的非议，已然尽数消弭。
　　无人再敢随意非议沈卿苒半句，无人再敢以老旧规矩随意桎梏少年。
　　晚风拂过衣袂，携着淡淡桂香。
　　李承砚立在灯火繁花之间，心底澄澈明朗。
　　世间最可贵的从不是循规蹈矩、盲从世俗，而是本心赤诚、坚守本心。
　　而他们所要做的，便是守身边良友，辨世间是非，护纯粹本心，于刻板世俗之中，守住少年意气，护住人间温柔。
　　纵世人皆执旧念、困于俗规，他们亦愿并肩而立，为挚友辩是非，为赤诚破桎梏，不负相遇，不负本心。
　　夜色渐深，华筵未散，可此间是非，已然分明。
　　宴会结束之后，陆砚予还专门和李承砚，沈妤碰了个拳
　　“啊！终于出了口气”
　　“嗯”
　　“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