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途相挽赴微光》绵醉

1、回忆 。

　　夜色是浓稠化不开的灰，李承砚站在自家熟悉的庭院里，但此刻他却觉得眼前的景象熟悉又陌生，风裹着寒意往骨缝里钻
　　周遭静得诡异，往日里熟悉的屋舍像是蒙了一层模糊的雾，轮廓虚虚晃晃，怎么都看不真切。刚想动，四肢却像被沉铁捆住，脚步钉在原地，连呼喊的声音都堵在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响。
　　背后的冷汗也在不知不觉中冒出
　　他又一次看见母亲就在不远处。着急的想要呼喊，才想起自己发不出声音
　　可母亲哪里还是他记忆里温和的模样，眼前的母亲正狼狈的趴在地上，原本慈祥的脸上，此刻却带着鲜血与伤痕，下一刻，一群高大的黑影从廊下的阴影里猛地压了出来。
　　血珠从脸上不断地冒出，狼狈得不成样
　　那人的脸融在黑暗之中，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一片模糊可怖的暗色，分辨不出是谁。那群人身上的气息却令人感到压迫与本能的害怕
　　变故来得太快。快到李承砚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母亲踉跄的再一次倒下。李承砚眼睁睁看着，心里炸开巨大的恐慌，拼命想要冲过去扶住她，可身体分毫动弹不得。他只能看着母亲倒在地上，朝着他伸出手，那只手微微颤抖，眼底是不舍与担忧，嘴唇翕动，似乎还在唤他的名字，又或是在说着什么，可他听不到
　　只能眼睁睁看着家人在自己面前受苦受难 ，可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而当李承砚余角快速地看过时，突然看到了一个身影
　　满脸泪痕，想要跑出，可却被挡在了暗格里，那正是儿时的李承砚
　　直到现在，李承砚，也忘不掉当初年幼的自己内心的恐惧;当初的自己看到这一切，拼命地想要冲出来，可偏偏暗格上被上了法术，只能从外面打开
　　那正是在外人闯进来之前，李承砚母亲连忙将他推进了暗格之中，上了法术，临终前，慈祥的用手摸了摸李承砚的脸，眼底满是不舍，到最后却也只能狠心地离去
　　而这也就代表着那时候的他，出不来，所以只能眼睁睁看着变故的发生，可怜自己当时什么还不知道，就遭遇了这一切，眼睁睁看着变故的发生
　　他能够清晰的看得出母亲眼中的慌张与惊恐，李承砚几乎没有见过母亲这样子过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无论是现在的他还是儿时的他，依然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亲眼看着母亲被那剑刺穿胸膛，鲜血喷涌而出，可嘴里还是一直在念叨自己，像是感受不到痛一样，双手攥着刺向自己的剑，嘴角与往常一样的念叨，可这一次的念叨成了最后的遗言
　　他想嘶吼、想奔跑、想拦下那些黑影，可浑身力气全部消散，只能被困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最亲近的人在自己眼前受难。那些黑影没有停留，很快就重新退回重重暗影里，消失不见，自始至终，李承砚都抓不住对方的样貌，只记得那一团压过来的、令人窒息的恐怖轮廓。
　　他想要冲出去改变这一切，可到最后却只是徒劳
　　庭院里只剩下风声。
　　母亲的手慢慢垂落。天地间所有声音都被抽走，只剩下他胸腔里擂鼓一样的心跳，无边的绝望裹着他往下沉。
　　李承砚眼角余光往其他地方一撇，才发现父亲早已躺在另外一边，没有任何生息，躺在冰冷的地板上，不远处族内的其他人也都躺在地上，毫无疑问，早已没了任何生息
　　鲜红刺眼的红像是滴在冰雪之上的梅花一样艳丽，可这艳丽却给李承砚带来了无尽的恐惧
　　血涌成河，无数人惨死其中，上一瞬还美好的景象轰然倒塌，变成了眼前令人恐惧的一幕
　　猛地，李承砚浑身一颤，骤然惊醒。
　　冷汗浸透了里衣，胸口剧烈起伏，窒息的余感还死死攥着他，又是那场梦……
　　梦里那种无力、眼睁睁失去一切的痛楚格外清晰，可凶手的面容依旧一片混沌，只有那团阴影带来的恐惧，牢牢刻在脑海之中，挥散不去，惊醒之后，李承砚才发觉自己还在船上
　　暮春的水汽裹着淡淡的荷香，浮在宽阔的汶江之上
　　可李承砚心中的恐慌，依旧还在。
　　李承砚已经数不清自己做了多少次相同的梦了……
　　“又是这个梦……”
　　李承砚小声的呢喃了几句，300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到如今还印在他的脑海之中，直到如今，他也忘不掉那一夜的绝望，深刻入骨般的疼，更多的却是绝望，绝望于亲眼看着自己的父皇母后惨死在面前，可自己却什么也不能做，这些年来，他一直困在这梦中，不是没有想过要去遗忘
　　哪怕是现在的他也依然不知道答案
　　乌篷大船稳稳地破开粼粼的波光

　　——李氏家的私船，木料坚实，舱室雅致，船上挂着的纱帘被江风轻轻吹起一角，漏进一片晃动的水光

　　李承砚倚在铺着软锦的矮榻上，半阖着眼，心头那抹熟悉的的恐惧并没有压下去
　　李承砚的眉眼生得极好看，长长的眼睫垂落，在白皙的面颊投下浅浅的阴影，哪怕是现在的样子依旧引人注目
　　可他心中更多的依旧是那无法抹去的伤痛，像是无法愈合的伤疤，永远存在着，时时刻刻提醒着自己
　　伤口好了，可伤疤留下了
　　只是现在的样子可能会有点狼狈吧？李承砚心中暗想着
　　但只有极少数熟悉的人才知道，李承砚是这一代李承氏血脉秘术唯一的传人，自然而然被管的较严，被规矩定得死死的，但李承砚的本性可不乖，即使经历过灭门，他也依旧不受规矩约束，无视规矩
　　更别提他作为唯一的传人，更不能倒下
　　可现在他却没有任何愉悦的心情与感受，脑海中还在不断回想着梦中的那些景象，哪怕是几百年过去，依旧存在，仍深刻于骨血之中，永远也挥之不去
　　他内心不止一次想过，如今的宗主之位到底有什么好的 ，往事一幕在浮现，可他现在却陷入了迷茫

　　窗外，船工的号子声远远飘来
　　舱内却安安静静，只余下一盏熏香，缓缓吐出浅淡的烟
　　“公子。”
　　一声轻唤自舱门口传来
　　李承砚立马调整好状态，转头面对青禾，可事实上，表面自己虽然和平常一样，但内心那狂跳的心跳却在出卖自己，出卖自己深藏着不露面的恐慌，衣摆之下遮掩着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青禾垂着手站在那里，他是自小跟着李承砚的下属，人们都在明确的提醒李承砚，这些人只是他的下属，随意的使唤，糟蹋都行，不过事实上在李承砚面前，这就是他的朋友，在他面前可没有什么身份而言
　　哪怕在经历了许多背叛、谩骂、灭门，他也依旧待这些人如初
　　他几乎平等的对待每一个陪在他身边的人，不论身份，不论高低贵贱
　　儿时的李承砚尚且懵懂，分辨不出这些道理的是非对错，但儿时的时候父皇每天在自己耳边念叨，令他生出了不同的想法，他到现在还记得父皇在世前一直都在念叨自己，只不过哪怕是到现在自己依然不认同父皇的想法
　　生前父皇念叨多少次，李承砚永远都听不进去，永远都是假装听懂了，然后下一秒转头就忘，李承砚可不觉得记那种东西有什么用，与其记这种歪道理，还不如对自己的好想法
　　毕竟他这人就是这样，别人越叫自己干什么，自己偏要反着来，越不叫自己干什么，自己偏要干
　　李承砚单手撑着下巴，脑海中不断回忆着那些虚假的道理，至少在他自己的脑海里想法好像和那群人完全对不上，根本不在同一条线上思考，他的想法很的简单，可毕竟与众人想法不一样的感受，总是会引来异样的眼光
　　说到底都是人，只不过是人们习惯性区分开了一些而已，分出了所谓的高低贵贱，然后评价那些底层人，本质一样，却偏要被赋予了不同的定义，可难道那群人就活该吗
　　李承砚垂眼看着桌上摆着的物品，手指无意间攥紧了些许
　　那在李承砚眼中是可笑的，换句话说，是用最笨的方法，人们只是为了凸显自己所谓的“高贵”而已
　　李承砚微微回过神，看向了青禾
　　青禾穿着朴素利落，腰间藏着短刃，目光时刻留意着船外的动静，对于青禾而言，他的本质就是保护好李承砚，或是说从他来到这里开始，自己的生命都是为了李承砚，直到生命燃尽的那一刻
　　李承砚虽每次都会纠正他，但对于青禾而言，自己的生命就是李承砚父皇赋予的，所以要时时刻刻的听从指令，不得违抗，哪怕李承砚遭遇灭门之后，他也依然记得要守好李承砚，这些道理是从他入宫第1天就被教会的
　　将李承砚父皇生前的话铭记于心
　　李承砚慢慢睁开眼，瞳仁在昏暗的舱中清亮得像浸在水里的墨玉
　　“到哪里了？”李承砚那刚睡醒的慵懒声响起，一副无所谓的表情，悠闲的打了个哈欠，却偏偏有世家嫡子与生俱来的气度，但内心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慌张并不是假的
　　“刚过了望津渡。”
　　青禾轻声答道
　　“再有两个时辰，便能抵达临渊城。只是……还有件事，属下不得不禀报。”
　　李承砚毫不在意的伸了个懒腰，锦袍的衣料滑过榻边，发出细微的声响
　　李承砚的脑海中还回想着之前的往事，那些往事的片段在他脑海中闪烁了，一会儿后，又很快的消散了，倒也并不算是消散，只是被他自己强行压了下去而已
　　看都没有看，直接让青禾说出来，毕竟传来传去还是那么一点事情，干脆无聊的玩起了珠子
　　“近日城里的风声不大好。”青禾压低声音
　　“各派势力明争暗斗，朝中的风向变了，不少传承秘术的世家，已经被安上了莫须有的罪名，不少人都说，下一个，说不定就会轮到李承氏”
　　“连佛道都被扯上了关系……”
　　舱里静了一瞬。
　　江浪轻轻拍打着船身，一下，又一下，而李承砚毫不在意的用手撑着下巴
　　“哦，江湖最近确实不平”
　　李承砚将珠子给弹到了桌子边缘，心中毫无波澜，一副看淡世间百态的样子，随便夹起一颗珠子，无聊的看着
　　长久以来，李承氏闭门修行，不涉朝堂纷争，最多偶尔一起出场参加些许宴席，另一方面是剩余少数的族内人为了不让人们发现李承砚所练的法术，另一方面，有些事情不该让外人知道
　　与其看那些虚伪的人，还不如什么也不看
　　虽说现在父皇母后早已身亡，但他依然和曾经一样，不去管那群流言蜚语，毕竟在他心中，流言蜚语杀不死他，反倒只会成就更高的他而已
　　以往其他人们也都知道，只不过事到如今，貌似有一些想出风头的人，想要改变事实了，想要自己称帝王

　　“李承氏世代恪守祖训，不曾干预朝政，那些罪名，安不到我们头上”
　　李承砚夹起了一颗葡萄，丢进了嘴里，直接趴了下来
　　青禾却没有放松，微微扶了扶额，耐心的提醒：
　　“公子，你是不知道，有些人是并不需要证据”
　　这句话像一粒细小的石子，沉进水里，悄无声息，却漾开一圈圈的涟漪。
　　李承砚沉默了，随后闭着眼睛假装思考
　　他当然知道青禾说得有理
　　这些年，他见过朝堂的倾轧，见过野心怎样一点点吞噬人心，只是他一直不愿意去想——有朝一日，那场风暴，会直直地刮向自己
　　他最后这样说道，像是在宽慰青禾，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嗯，别忘了我们本次的目的”
　　青禾躬身应了一声：“是”

　　但他没有退出去，他犹豫片刻，又补充了一句
　　“公子。路上属下留意到，您朋友的两艘小船，已经跟着我们许久了，不远不近，一直跟在侧后方”

　　其实不用青禾提醒，李承砚也早就知道，毕竟是他和朋友们一起约定一起前去的，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掀开纱帘的边缘

　　江面上波光浩荡，远远的，两点小小的船影，隐在落日的光晕里

　　它们没有靠近，也没有远离

　　就那样，不远不近地跟着

　　两艘船上出来了三个人，三个人朝李承砚挥了挥手，李承砚是对自己这群朋友无话可说了

　　李承砚站在窗边，江风吹起他鬓边的一缕发丝，他还是无奈的，朝那个方向也挥了挥，再一回头，另外两艘船上的人已经打闹起来了，而手舱内的熏香静静燃尽，时光也慢慢的过去

　　江面上，船只依旧缓缓向前，朝着临渊城驶去
　　而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李承砚的内心，一直都有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支撑他走到今日，其中一点便是为了复仇，灭门之仇，或许有一天迟早要报；灭门之仇，尔等如何能忘
　　但他也没有被仇恨而蒙蔽双眼。也许有一天遇到当初的人，一切都能解释清楚，只不过这都要随时间而走，蔚来如何，谁都不知道
　　但他唯一确信的是，此事不会牵连上他的朋友们，他们并非局中人，也不应该被扯进来
　　而事到如今，他要做的，只有追寻当年的真相，包括复仇
　　以痛为指引，只为找寻当年的真相
　　李承砚缓缓闭上眼，忽然间，手利落地扬起，身后忽然出现的剑猛得顿住
　　“你来了”
　　李承砚声音中没有丝毫意外，他方才专门叫青禾先去忙别的，正是因为知道这人一定会来
　　“好久不见啊，李承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