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铺》幺无藏

8、第七章 霜露镇

　　霜露镇以南三十里处，伫立着一处名为“若柳”的小镇。这座小镇自三年前伊始，老人死的死、年轻人搬走的搬走，住民已不剩几个。与其相邻的“活水镇”，更是早早便成了死镇一座，除却若柳镇的老人，只有零星几个知情者仍记得这座镇子。

　　活水镇，眼下已是巡铺正在运作的主要据点之一。

　　姚呼延脚程快，当崔晓与晚归冬在山上碰面时，早已将崔晓交代给他的事情安置妥当，回了这活水镇。

　　时值深夜，点点繁星高悬，云幕遮蔽，不见月光华采。山路漆黑，姚呼延挑着货郎担，也不寻处避风地燃个光亮，仅凭对于路线的过往熟稔疾行，心情甚好：若崔晓此次能将申屠匕复揪出来杀死，便是为天下人除了个大祸害，正是好事一桩。至于北堂家遭的灭门，他并未在意，也不愤怒，毕竟这类事情向来如此，在这世间已发生太多了。

　　思及至此时，姚呼延忽而脚下打了个磕绊，他流畅至极地将身子一转，从善如流地躲到一棵树后。无他，只因视角余光当中，忽而映进了星点火光。

　　巡铺中人不会出如此纰漏，竟在一个理应无人的死镇燃起火焰。他着眼去瞧，只见身前不远处有一男一女二人：女子是身着官服幞头的异族人，提着灯笼，满面微笑，令人分辨不出情绪；男子身披大袄，像是怕冷似的，一边带路，一边哆嗦。

　　这男子姚呼延认得，其人正是当今相州郑家家主郑南；这女子姚呼延也认得，却只是认得她的长相与名字，并未当面见过。她名唤空空铃，乃是当朝国师的大弟子、司天台少监，为何外出至此？巡铺竟不知情。

　　郑南是那活水镇的零星几个知情者之一，莫非是叫人胁迫？不，尚还得看看。

　　姚呼延没放担子，只闭住气、放慢步伐，便亦步亦趋地在林中跟上了这二人。他们正是走在前去活水镇的路上无疑。

　　不久，郑南哆嗦着开口抱怨：“一定要在这样的夜里赶路吗？我现在又冷又困。”

　　“我还当习武之人都不在意天气如何寒凉。”空空铃微笑道，“事急，劳烦郑家主。绕路来此本就晚了些，我怕再晚，会追不上杀不掉申屠匕复。”

　　她也欲杀申屠匕复？

　　郑南叹了口气：“我……此前还未敢问过。我倒是知道，六年前开始鬼市……或者说秉烛书生，申屠匕复其人，牵涉进朝堂。不过六年来他在朝廷上好像也没什么动静，倒是鬼市依然在江湖胡作非为，姑娘为何杀他？”

　　“此举不会牵扯郑家，亦不会牵涉其背后郑氏，郑家主无需忧心。”空空铃只道。

　　“我肯带姑娘来此，是因为你拿着桓温佘的一纸手信——他这人毕竟是死了也不会安生的。但我总归信他看人的眼光，所以才会将你带来巡铺驻地。若你也信他，信我，不妨至少将因由告知一二。”郑南一边打着喷嚏，一边慢慢地说。

　　空空铃依然微笑着，只是沉默了片刻，方道：“圣人将要死了。”

　　皇帝要死了？姚呼延在暗中思忖，这是大事，若是真的，自己、巡铺，早该知道，可若是假的，空空铃为何拿这话骗人？

　　话说至此时，他们已行至活水镇边缘。郑南没有继续问，也没有表露出惊讶或疑惑，只叹口气、摇摇头，便顾着自己打喷嚏去了。空空铃却看了看前方的活水镇轮廓，又看了看身后，忽而停下步伐，向着姚呼延的位置道：“您还不出来吗？”

　　“为何说，圣人将要死了？”姚呼延便也不再在树后躲下去，挑着担子，便慢悠悠地行至二人眼前，抱拳道，“少监，闻名不如见面。”

　　郑南指着他打喷嚏，没能说出句完整话来。空空铃则笑道：“你知道我，看来过去的监安司依然无处不在。得知其被圣人取缔，又得知你们在监安使——桓温佘死后，照他的安排又在江湖重组为巡铺时，我和师傅，两次都感慨万千呢。”

　　和桓温佘有交情的大约是她师傅。姚呼延掀了掀眼皮，又垂眼看了看脚边枯草，便也笑起来，抬头道：“是极。他毕竟是死了也不会让人安生的人。走吧，少监、郑家主，我们屋里说。”

　　再让郑南再这么把喷嚏打下去，虽也不会冻出个好歹，但总归惹人注意，又落面子。

　　郑南不是个好面子的人，也不爱扯这那那这的事情，待姚呼延带他们进了间温暖的房屋，郑南便扯着屋内角落的铺盖将自己一卷，睡觉去了。只剩两个在互相微笑的人面对面坐在桌前，一时都暂未开口。

　　“……你想杀申屠匕复，为何要找巡铺？”最终，姚呼延道。

　　“我便开门见山。”空空铃说，“近年圣人喜食丹药，服用甚多，当中亦有申屠匕复暗中引导手笔，不如说起初便是他暗使心计开的头。今年圣人性情燥急，师傅……国师观天象算过，其已时日无多。不知申屠匕复在其后有何阴谋诡计，查不出，便想干脆提早杀了他，让他任何计谋全都落空。为保万无一失，特来此先寻巡铺助力。”

　　这番言辞说得恳切，姚呼延听不出破绽，细节也都能与巡铺得到的消息对应。他知道空空铃的师傅其人，曾是江湖人出身，便果然仍是江湖人秉性。想着这些，他便点头道：“少监可知，当下，申屠匕复人在何处？”

　　“只知是往北地去。所以我才寻了郑家主，又让他带我来寻你们。”

　　“为何偏是郑家？比起从商的郑家，为何不去找以情报起家的萧家？倘若他们本就已知晓申屠匕复人在何处，岂非省了许多力气？”

　　空空铃摇头：“萧家家主行踪隐秘，不如每日都去同一家酒楼吃饭的郑家主好寻。况且，若他知晓申屠匕复行踪，恐怕九刃教一早便会有动作，毕竟他是九刃教教主。”

　　姚呼延笑道：“姑娘知道的真不少。”

　　“也不多。”

　　“暗阁当下如何？”

　　空空铃依然摇头：“天子暗卫的事情，实在不是我能知晓的。”

　　将话一来一回说到这里，姚呼延心底早已有了打算。空空铃所言非虚，目的也与巡铺一致，需要考虑的仅仅只是让他们入局，会导致局势发生怎样的变化。不过北堂家被申屠匕复灭了满门的事情，虽暂未传开，但传开也不过只会是一两日的事情，与其等她听到消息再自己前去，不如早些告知实情，好歹能掌握其掺进这件事中的时机。

　　于是姚呼延如实告知了北堂家的事情，将申屠匕复当下约摸在霜露镇附近的事情阐明。他未说细节，只告知大致实情，空空铃听过便着急赶路，谢过姚呼延与正窝在被里的郑南后便已先行离去。

　　郑南没和她一道走，但实际也没睡着，将自己捂在被子里取暖，待空空铃走远，方向姚呼延问道：“崔晓也在那里？”

　　“在。”姚呼延正想着要将空空铃和朝廷上发生的事情先提前告诉崔晓，随口应了一声。

　　听到姚呼延的回答，郑南便松了口气，彻底窝在了角落，看样子暂时不打算再多动弹，正自喃喃：“本来想着终时雨和金若鹰在那里，我便也得赶着去看护一下。既然崔晓在那里，我便不急，他总归是不会让人在眼皮子底下被无端谋害的。”

　　姚呼延正取纸笔，听了他的话，无奈地瞥了一眼屋中封死的窗户。虽看不见外面，但他知道，夜还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