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铺》幺无藏

6、第五章 崔晓醒

　　崔晓醒来时，天色渐暗。香已燃尽，余灰尚温。

　　身体尚且困顿，但他在醒来的下一刻便已全然清醒，坐起身来。桌上放有薄纸一张，崔晓拿起细看，上书四字：路旁食肆。

　　这是游水狐的笔迹。这般说来，灰鹭剑派的所在大抵是有着落了。崔晓将纸条随手揣进腰畔钱袋，站起来活动活动肩膀，仍然深觉疲乏。然事不等人，既然北堂烁本欲将小妹托付于他，他不找到北堂初雪的人或尸体，便不会停下。

　　门被叩响。

　　一名货郎打扮的白面中年人等在门外，崔晓出来时，他正百无聊赖地抠着自己手指。

　　“姚呼延。”崔晓叫他的名字，他才抬起头来。

　　姚呼延慢悠悠地抬起手，挥了挥，算作打了一个招呼：“您贵安啊，睡醒了？”

　　“别打趣我了。”崔晓无奈道，“认识六年，又相处三年，你们还是喜欢把我当小孩子。”

　　“反正你也并不讨厌。”姚呼延踢了踢脚边的货郎担，机关发出咔哒一声脆响，整个箱子便忽而解体，木板向着四方各自倒落于地。一具尸体赫然蜷在其中，僵硬的保持着原状。

　　这具尸体看面貌年纪不大，却鬓发斑白，又以粗布蒙眼。崔晓看着，沉默了半晌，叹息道：“是张棋。”

　　“对。”姚呼延道，“他在十五岁时被申屠匕复招揽，加入鬼市，五年来杀人近百，男女老少、平民百姓与江湖行客皆有，均已查证。这位‘瞎眼疯犬’不肯服劳役行善事，于是你要他以死偿命，他便死了。”

　　“死非偿还，不过是阻止他再累造杀孽，也令仇恨记挂者了却过往。毕竟如今他的死，除此之外无法创造任何价值。”崔晓摆摆手，没有再看，“带上巡铺的信扔到荒郊吧，现下附近江湖人多，大概不日便能发现。我还需得去寻北堂初雪。”

　　姚呼延一踢机关，木板便又合起，好好组合回了一个木箱。崔晓没有停留，这时已走到院墙旁边，只待翻墙离去，忽然又被姚呼延哎一声叫住：“晚归冬的事情，巡铺也一直在关注，你知道的。若有危险一定先报上自己的名字，在我们看来，他喜欢与正道堂堂正正对决，与小人则随心所欲，你的名声响亮，他应当听过。同时，无论如何，记得想办法搞清楚真相，崔晓。”

　　“……当然，毕竟这就是我们一直在做的事情。”崔晓没有回头。

　　这次怀中没有抱着小孩，他施展起轻功，其速更疾，如随风鸟雀，身形灵活非常。路旁食肆仍关着门，他自后门走，琉璃仍站在那里，看着北堂烁的尸体，睫毛上挂满冰霜。

　　屋内只有一位发色棕褐的姑娘正坐着喝茶。这位姑娘身形单薄，鹅黄衣衫干净利落，发色棕褐、卷曲蓬松，面容姣好，一双明亮的眼睛正正与崔晓的视线对上。

　　此人行正道，在江湖上颇有声名，一双巧手最擅捻花飞叶，于暗器一道极有建树。父母并非江湖中人，开有医馆一间，家中姐姐承了家业。最为主要的是，她叫做相恨晚，已故的灰鹭剑派掌门人相闲，是她的远房表叔，关系不算特别亲近，但也并不疏远。

　　崔晓眨眨眼，装作不认得：“未料有客，来晚了些。姑娘面生，是初到此地？”

　　他说得像此间主人，相恨晚便也温声应道：“自是如此。小二待客周到，无妨。”

　　“如此便好。只是……别嫌我多嘴，近来霜露镇并不太平，姑娘若暂无兵器傍身，还是暂且一避为好。”崔晓便道，“还未请教姑娘姓名？”

　　“相恨晚。”

　　“原来是小晚姑娘。”崔晓便作讶然，“我原本还道，兴许是暂失兵器的寻常江湖客呢。如此看来，我的确多嘴。”

　　茶碗近空，崔晓便在她之前先将壶柄握到掌心，一手压住顶盖，替她续了三分之二。他将壶轻轻放回原位，在相恨晚开口道谢前，慢慢问道：“那么姑娘前来，也是为了北堂家的事情？”

　　相恨晚抿了一口茶汤，点头：“此为其一。”

　　崔晓已坐到她的对面：“说来，江湖上对一件事情传言诸多，我也好奇已久，随口一问，还望姑娘海涵，莫要介怀：——您同灰鹭剑派掌门相闲，可相识吗？”

　　这的确也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事情，相恨晚好脾气道：“远房表亲。”

　　“既如此……”崔晓紧接着说，“实不相瞒，我曾被相掌门帮扶过一次。自三年前灰鹭剑派……那时起，每到又近当年惨案发生的日子，我便总想前去祭奠。然而一直对灰鹭剑派实际在哪不得而知，不知姑娘可有头绪，又能否了我夙愿？”

　　闻言，相恨晚轻轻放下茶碗，颔首微笑：“还请您直说实话。”

　　虽说本不想令相恨晚无端卷入这件事情，但显然崔晓着实不善此道，他叹了口气，便快速说道：“北堂家灭门前，北堂烁本欲将他的小妹托付给我，然而我来晚一步，她似乎被晚归冬带走了，他们或许正在灰鹭剑派。”

　　“还未请教你的姓名。”相恨晚说。

　　“抱歉，是我疏忽，我是崔晓。”

　　“瞧见你的手时我便有些猜测……果不其然，那么我也知道你。”相恨晚思量着，旋即做出决定，“我可以带你去灰鹭剑派……遗址。我也正在找他。”

　　“晚归冬？”

　　相恨晚点头：“我不想他用这个名字。”

　　崔晓叩了下桌子，向探头出来的小二道：“劳烦，备两匹快马。”又看向已又慢慢啜饮起茶汤的相恨晚，“灰鹭剑派当年，究竟是怎么惹上的晚……他？”

　　她则摇了摇头，将茶汤饮尽，方道：“我不喜欢他用这个名字，但我们也没有别的称谓可替，无妨。……我不知道。”

　　于崔晓而言，晚归冬此人有如迷雾一团，未曾打过照面，也不好说其人行事如何。将事情了解到这里，他便已觉得，相恨晚着实没必要平白蹚这趟浑水一趟，于是从善如流地将话题引至别处：“小晚姑娘之前说，之所以前来这霜露镇，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听闻北堂家遭申屠匕复灭门？”

　　提起这件事情，相恨晚不由自主地抿起了唇，眉毛微蹙，垂下眼睫：“不应当坐视不理。”

　　朔州北堂家，连同仆役在内，上下共有性命一百三十一口，被屠灭满门也只不过用了一夜。北堂烁带小妹侥幸出逃，也死在雪地之中，现如今，这一百三十一口人中，仍还活着的只剩北堂初雪一人而已。

　　崔晓忽道：“既如此，如果可以，烦请小晚姑娘将灰鹭剑派的位置口述于我即可，我另有一事相求。”

　　这话很是突然，相恨晚不由一怔。

　　“霜露镇中有个叫做樊花儿的小孩，其已故父亲是灰鹭剑派的外门弟子。”他站起身来，言辞恳切，却说着半是瞎编的谎话，“申屠匕复此人行事作风儿戏诡谲，却似乎偏偏又对灰鹭剑派的事情有些兴趣。北堂烁的尸体今日于霜露镇北五里处寻到，说不定申屠匕复此人也正在附近，樊花儿只与母亲相依为命，如果当真同他遇上，必然束手无策。我想请小晚姑娘代为看护一夜。”

　　“代为看护一夜？”

　　“我会立刻前去灰鹭剑派探查，如若寻到晚归冬踪迹，定会告知小晚姑娘。如此，一夜便已足够。我会先与你同去樊花儿家中，解释明了，再赶去灰鹭剑派。”

　　相恨晚定定地看了崔晓片刻，方点了点头，说道：“可以，我帮你这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