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铺》幺无藏

3、第二章 小镇私

　　小镇私酿醪糟，微酸，入口便是一股形容不上来的味道，难以下咽。

　　晚归冬捧起碗，仅喝了一口，便将之放下。他闭了闭双眼，叹气，将碗放在了石桌之上。

　　坐在对面的女孩见此情形，也放下了还没捧到嘴边的碗。她年纪尚幼，不过总角，被一层层衣衫捂得严实，整个人埋在绒绒毛领之中，正是北堂初雪。

　　他们怎会如此平和地坐在一起？

　　北堂初雪没有任何惊惶，她放下对自己而言过大的碗后，更是以清脆童声进行毫不留情的指责：“既然你已放过我大哥，我也答应跟你走了，你就不能先找点能吃的东西，好让我填饱肚子吗？”

　　“拿我撒气？……你确实也只能拿我撒气。”晚归冬道，“过会儿便差那小孩儿出去买些吃食，如何？你先垫上这么一口。”

　　他们坐在一间小院当中，院内积雪洒扫了一半，屋舍简陋，不过寻常人家。寒风吹过墙外枯树，抖下三两细雪，全糊在了晚归冬的头上。他甩甩乱蓬蓬、几乎将双眼完全遮挡的黑发，又郁闷地拍拍，索性随之将散乱的额发向后撩起。

　　“我现在就去叫她买点吃的吧。”那双冰蓝的眼睛，正打量着面无表情的北堂初雪，“顺便看看她们吃没吃饭。唉，不过是想借这地方用个一日半日，再无端搞出人命也是麻烦。”

　　嘴上这般说着，晚归冬便已站起身来，慢悠悠地行至屋门前，手指灵巧，三两下便将铜锁解下。他不怕北堂初雪趁机逃跑，就算她已习得些微武艺，也会在动身逃亡的下一刻就被捉个正着。

　　屋内有二人各自被绳索紧紧捆在一侧桌腿上，盛汤与盛有醪糟的碗被摆放在她们面前的凳子上，分毫也没动过。

　　“樊花儿？”晚归冬笑眯眯地蹲下，单手撑着面庞，看向正恶狠狠瞪视过来的小女孩，“你和你妈妈为什么不吃饭？我是点了她的哑穴没错，但吃饭应当无碍啊。”

　　樊花儿眉头与鼻子都用力皱着，喊道：“谁知道你有没有下毒！”

　　“我没有下毒，若想杀你们，你们便早已死了。”

　　“万一你是个就想下毒害人的变态呢？！”

　　这次轮到晚归冬皱起了鼻子：“……冤枉啊，虽然我的确认识一个这样的变态，但我不是。我先喝一口，你便也喝，然后去买点吃的回来，我给你拿钱，好不好？跟你替你娘买醪糟也没两样。”

　　“谁知道你会不会……！”

　　没等花儿说完，晚归冬已站起身，捂着耳朵走出屋子，随脚踢上了门。

　　“完了，早知道来时再礼貌点了。”晚归冬喃喃着，坐回北堂初雪对面，“姑奶奶，你先凑合着吃吧，成吗？”

　　北堂初雪看看屋子，再看看他，小脸埋在毛领当中，闷闷地说：“为了我们接下来的饮食自由，我也可以试试去劝劝她。”

　　“劝什么？”

　　“劝她去买吃的，愚蠢而又成事不足的男人。”

　　晚归冬正喝着难以下咽的醪糟，闻言呛咳半晌，方道：“你、你从哪学来的？”

　　“小姨那里。”

　　“……你去吧。”晚归冬懒懒地靠在石桌上，摆了摆手。他看着北堂初雪跳下石凳，提着衣摆一摇一晃地走在雪中，溜进门内，嘴角噙着的笑意慢慢放缓，最终面无表情、双眼一眨不眨地，他盯着这简陋的屋舍，不知在想些什么。

　　北堂初雪进屋，樊花儿的态度便没有那么差。她已经知道，北堂初雪是被晚归冬强带来的。

　　“你听好。”北堂初雪意不在劝人，她蹲在樊花儿身旁，将声音放轻放小到自认不会被听见，“我一会帮你把绳子解开，你出去，找人报信。”

　　她不会解穴，大人目标也太大，想来想去，或许还是找樊花儿帮忙最为合适。

　　“我去找官府的话……”樊花儿也小声说。

　　“不，不找官府。他们也未必会信你。镇上最近是不是来了许多江湖人？”

　　“江湖人……啊，对。我父亲在世时教过我些家传武学，我耳朵好，去买酒时听到了路旁食肆里有江湖人在吵架……”

　　“对，很好。”北堂初雪说，“我知你家有武学传承，我见到了外面挂着的剑。也是因此，我才敢找你涉险……不知为何，我也总感觉，外面坐着的那个，不太会随随便便闯进平民百姓家里。”

　　樊花儿点头：“我也听到你们刚刚说的话了，我假装答应你出去买吃的？”

　　“不。”北堂初雪摇头，“他肯定不会信我一劝你就同意的，会怀疑我们串通好了。待会我吸引他的注意力，你偷偷跑掉，去找正道的江湖人帮忙。但是，最主要的是你要注意自己的安全。”

　　再走出屋门，将锁挂好时，北堂初雪一回头，便见晚归冬正坐在原位，笑盈盈地看着她。

　　“怎么，她同意了？”他问。

　　“没有。”北堂初雪摇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石桌前，爬上了石凳，坐好，“看来我们只好凑合着吃了。”

　　“看来的确如此。”晚归冬心不在焉地附和。

　　屋内有些细微响动，北堂初雪拿余光瞥着，希望自己的说话声音能够盖过：“你的眼睛，为什么是蓝色的？为什么你戴着耳环？为什么没有眉毛？为什么你穿得这么少？”

　　“可能因为，我的家远在你们的边关之外。”晚归冬简短地回答。

　　他的视线仍然盯在屋舍之上，北堂初雪扯了扯他的袖子：“又是为什么，你总盯着那把剑看？”

　　“因为我认识这柄剑的主人。”

　　“他死了？”

　　“死了。”

　　话音刚落，屋后忽然传出一声重物落地的巨响。晚归冬漫不经心地瞥了这方向一眼，刚要起身，忽然被北堂初雪暖和的小手扯住手指。

　　北堂初雪看着他的双眼：“为什么你知道？你们是仇人吗？”

　　晚归冬挑眉：“为什么这么猜？”

　　“如果是熟人，为什么要跑来绑架人家妻女？”

　　“……不是。”他叹了口气，收回视线，“北堂家距此不远，你应当知道，霜露镇附近的山上，有一座门派，名为灰鹭剑派。”

　　北堂初雪一边努力听着樊花儿接下来的响动，一边问道：“他就是灰鹭剑派的人？”

　　“对。虽是外门弟子，但勤勉，为人温和稳重。不过在三年前，灰鹭剑派被人灭门，你应该也听家里人说过。于是他也死了。”

　　“我还听说。”北堂初雪说，“灰鹭剑派无人存活。几乎没人知道，来人是如何正面下过战帖后，以一己之力将他们尽数杀死，毕竟他们的掌门人相闲是当时公认的江湖第二。”

　　晚归冬道：“你想听故事了？”

　　“当然。”北堂初雪道，“我才几岁，正是该做这种事情的年纪。你把我带走，总要负责的吧？”

　　她听到一声无奈的笑叹，随即，晚归冬说：“我不太会讲故事。”

　　她点点头，这情绪过于寡淡的小孩儿说道：“那么我来讲。我知道，灰鹭剑派的大弟子虽是剑派大师兄，却使刀，就叫做晚归冬。但是，在三年前，有境外高手入关，连挑数名高手，必杀败者。在杀灭灰鹭剑派后，他便拿了这曾经灰鹭剑派大弟子的名字行走江湖。因为其踪迹似乎总于偶现江湖的鬼市主人重合，有些人也认为他是鬼市中人。”

　　北堂初雪昂着头，看着已站起身的晚归冬：“晚归冬，你是吗？”

　　先是些微零散的笑声，继而是大笑。晚归冬抹去眼角笑出的泪花，单手提起了北堂初雪的后领：“啊……天啊，我没理会过传闻，但你们竟然是这么猜的？”

　　他快步走着，几步翻出了院墙，虽仍笑语晏晏，却没再去看北堂初雪：“算算时间，花儿丫头也该找到人了，我便让来人扑个空吧。接下来带你上山，走，我们去找一匹好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