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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完 知足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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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足不辱,知止不殆。
这句话自李术有记忆时就印在脑海中,不出意外的话,此刻它们仍旧挂在李术父亲书房,进门就能看见。
李元钧告诉他,这八个字的后半句是“可以长久”。
可惜道理学得再早也没用,他自以为做得很好,克制欲望,做事适可而止,精心构筑为人处世的边界与限度。看似理性冷静,实则始终将自己困囿于自我欺骗的牢笼中。
直到去佛夏出差,从连理寺的僧人口中听到这句话的前一句
——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
过度贪爱,必有大耗。聚敛太多,必致惨失。要不怎么是大师,短短几句话将他对林屿青的爱恨纠葛讲得淋漓尽致。
云湖溪山整晚灯火通明,李元钧和尹月岚赶到私人医院时林屿青已经转入病房。
医生把家属叫到办公室,据他所说,林屿青已经怀孕五周,割腕失血过多出现休克,供血不足诱发宫缩,妊娠没能保住。
来的路上李术大片西装被鲜血染红,他当时视线紧紧盯着林屿青的脸,压根没顾及上这些血从哪里流出来。
踏出办公室厚重的木门,李术背靠墙壁站定,周遭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脚步声。
繁复斑斓的花绘在日光里静静铺展,一排落地木格长窗横贯长廊,空间宽敞明亮。
父母对他给予最大限度的尊重理解,这次也忍不住责怪他不称职。李术自小就有远超同龄人的成熟担当,情绪向来不露声色,很少跟家人透漏心事,昨天在电话里着急到语序颠倒,此刻又恢复平常冷淡的样子。
他们不愿意太拿乔说教,日子总归是年轻人自己过的,做父母的只能替他们做些保障工作。
李元钧走过去轻轻拍了拍李术的肩膀,“屿青之后还要在医院修养一段时间,工作和学校那边你都不用管,我和你母亲去处理,好好照顾自己的家人才是正事。”
“小术,你去洗漱换身衣服吧,这幅样子会吓到屿青的。我和你父亲在这里呢。”关启殊在旁边说。
高大彩窗将阳光切割成斑驳色块,静止在血液干涸的鞋尖前,他从阴影里直起身松开抵在墙面的肩背,周身气息绷成拉紧的弦。
即使将近两天没有合眼,李术脸上依旧没有疲倦的神色,仿佛天生凛然冷厉,声音有条不紊道:“孩子的事不要告诉他。”
“之后要住院,我先回溪山拿些日用品,劳烦你们替我照看他。”
李元钧夫妇不放心让他开车,打电话给家里司机送他回去,李术在车上阖眼休憩了片刻,到小区时依旧没有转醒迹象,司机拿不准主意,只好先将车开到地下车库里。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李术被工作电话吵醒,几句话简单交代好工作后在公司OA系统提交了请假申请,临下车时吩咐司机先返回医院,说完便迈步离开,独自乘电梯上楼。
关启殊让云湖的保姆来家里打扫过,他用钥匙打开门,偌大空间里飘溢着淡雅的清香,窗帘全部拉开,拖鞋踩在新换的地毯上同样听不到什么声音,一切寻常到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惜那张绿色谱生命之树从储藏室拿出来还不到半年,隐约记得是林屿青出差人肉背回来送他的生日礼物。
李术很快从恍惚中醒神,去淋浴间简单洗漱换了身休闲装,回房间替林屿青收拾换洗衣服,然后到书房拿了两本不同年份的《Wristwatch Annual》,走的时候顺带把平板也一起装进了包里。
中途绕路去联盟中央大学对面隔两条街的私房菜馆买了鸡蛋花,好在林屿青平常饮食清淡,偏爱的都是些食性温良的菜蔬羹汤,忌口对他来说应该也不算难。
病房门轻轻向内推开。
应该在南区念书的李芙不知道从哪儿听到消息跑了回来,此刻正泪眼汪汪在床边抹眼泪。
李术一踏进房门就看到这幅诡异光景,他额角突突直跳,觉得眼前场面很不吉利。
耐下性子忍了忍,脸色越来越沉,到底没忍住,拎起对方后颈衣领将人毫不留情丢了出去。
其间李元钧和关启殊也都表露出留下来帮忙照顾病患的强烈意向,无一例外被李术驳回,三人只好铩羽而归,该上班上班,该滚回去读书的滚回去读书。
一侧整面落地玻璃门半敞着,流动的新鲜空气冲淡了房间里的消毒水气味。
病床摆在采光最好的位置,床上的人眼睫不住颤动,仿佛竭力从沉滞的混沌挣脱,缓缓睁开眼。
头顶是高耸的石砌拱穹,墙面上铺着带着复古花卉纹样的菱形花砖,一直向上延伸至高处的拱形百叶窗。
林屿青无声观察周围陌生的环境。听到外面的钟声鸟鸣,暖风挤进半开窗户将清甜的柑橘气卷送进来,左手后知后觉传来钝痛。
李术打发完无关人士,放轻脚步走进去,目光牢牢锁在病床那个单薄的身影上。
“醒了。”他声音滞涩,两三步走到床头按呼叫铃,抬起手又不敢碰,“感觉怎么样,有不舒服吗?”
林屿青眼神还没聚焦,空洞麻木地躺在床上忍受疼痛,医生护士进来挡在他面前做检查,数道身影隔在两人中间。
站在后方的人被拦在几步之外,看着那具微微绷紧的躯体在被褥下细微发颤。
他下意识往前半步,又硬生生顿住脚步,指尖攥紧安静立在原地,等候这一轮检查结束。
交代完注意事项,医护人员陆续退出了病房。房门轻轻合上,屋内重归安静,林屿青艰难转动眼珠,涣散视线一点点收拢,终于捕捉到站在床前的那道身影。
“你还在啊……”
他艰难地动了两下,李术移步到护栏按了下遥控器将背板稍微升起来,拉了把椅子坐在距离床边半步的位置。
“一直在。”
他眉峰沉沉蹙起,垂眸望向那张明显消瘦的脸颊。林屿青躲开他的手,指尖往被子里面缩,声音沙哑地问道:“你怎么会回去?”
李术不满地两三下替他掖好被角,心里憋着股无名火,动作雨点小雷声大。“不是你让我回去的?”他压着声音反问,对方畏缩的样子无疑让李术更加烦躁。
“哦……对……”林屿青好像才想起来确实有这回事,“不好意思,我最近总忘事情,”他稍微仰起脸,浓密眼睫被苍白面色衬得如同暴雨后的沥青鸦羽,“离婚协议放在书房桌子上。”
说完露出一个带着残忍的讨好意味的笑。
一种迟来的、烈火焚身般令人痛苦不堪的压抑顷刻间席卷李术的全身。
林屿青这个人怎么能活得这么自私,他来医院的路上如何焦心,触目惊心的鲜血现在光是回想起来就能把他吓出一身冷汗。
粘在背上的衬衫仿佛化作美狄亚的毒袍,怒火如毒蛇般缠绕着他的身体,熔化成滚烫铁水从皮肤灼烧进骨头。
真有意思,难道林屿青敢说自己不是专门挑他回来的时候来吓唬他的吗。
李术很想讥讽两句,话在脑海里刚冒了个头就瞬间被某种神秘力量抹消,取而代之的是更浓烈的孤独与内疚。
他又好得到哪里去。想到在书房抽屉里发现的镇静药物,还有那个从未谋面、刚得知存在就已和他们诀别的孩子。
他还奢求什么呢?
现在林屿青好好地坐在他面前,没有伤口和鲜血,会眨眼睛,会说话。
“为什么要伤害自己?”李术问,“林屿青,你到底在惩罚谁?”
“这是你的报复吗?”
“—不是的。”林屿青用没受伤的手抓住他,瘦削的指尖覆在那条白纱布的中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按在那里。
他语气诚挚地对李术讲:“就是这儿,当时有东西一直在里面跳,动得我很疼。”
李术捉住林屿青的手腕,将那根没轻重的手指包进掌心里。冰凉温度刺得他心痛如绞,觉得世上再没有比林屿青更残忍的人。
“怎么可能……”李术说。
“林屿青,不要拿这种事情骗我。”
“怎么可能……”林屿青用同样的话回他,他苦笑了声,眼皮耷拉下来,神情好像很受伤。
“我说的是真话。”
林屿青不知道该怎样才能让李术明白。那种忽然降临的疼痛根本无法用言语形容,当时如果不立马挑开的话,下一秒他就会因为无法承受这份重量而窒息。
怎么会这样呢……老天
在众人眼中冠以绝对理智的李术,眼泪就这样一滴滴在他眼前落啊落,林屿青忽然就失去了声音,什么爱啊恨啊通通都听不见,除了面前的李术四周都变成空白,只余下浓烈到形销骨立甚至仿佛与其共振的痛心。
“好吧,”林屿青塌下肩膀,“是我考虑不周,我是真的忘记你那天会回来了。”
在他下一秒话即将脱口而出之前,李术却抢先一步说了抱歉。
“……林屿青,我的爱让你很痛苦吗?痛苦到宁愿寻死也不想和我在一起。”
“没有。”林屿青立即反驳,他抿紧唇,不知道两人什么时候变成李术会对他说爱的关系。
“不是这样的,没有这回事。”
李术将他的手靠在额头,“别再折磨我了。”
“爱我吧林屿青,我会付出比你施舍给我的多上千倍万倍,我改掉那些你不喜欢的坏脾气,学习如何做好一位合格的伴侣。”
“我知道我之前做的很差劲,工作中最不可或缺的就是复盘和自我迭代能力,你知道的,在这方面我恰好做得还可以。”
“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林屿青。”
我愿意把拥有的一切都奉献给你,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这是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林屿青诧异地抬起头,那张冷峻的面孔已经恢复平静,连泪痕都没有,仿佛刚刚落在手上滚烫的水滴不过是一晃而过的错觉。
见鬼了似的,见到李术掉眼泪,又听到他说爱和对不起。
麻药劲彻底过去,疼痛将他四肢百骸全部拆解,林屿青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昨天朦胧模糊的记忆在极短时间内飞速掠过眼前。
【其实我也在撒谎骗你】
“我一直在欺骗自己。”
【我爱你林屿青……】
“其实我从很早就喜欢上你。”
【让我弥补我的过错吧…别对我这么狠心】
“相比于其他人,我对你而言也是有点不同的是吗?”
熟悉的近乎央求的语气,与梦里如出一辙的神情。林屿青的心不自觉被他牵扯住,比先前身体不断流血的伤口还要锋利。
“回答问题林屿青,不要撒谎。”
按照李术之前的脾气,下句话一定要做些虚张声势的威胁。
林屿青等了半天,发现他只是长久、忐忑又深切地望进自己的眼睛,那眼神仿佛要穿过身体看透他的心。
如果一开始是另有所图,那愿望落空后为什么心底仍然想要待在李术身旁。
如果对这段肤浅的关系也厌恶到无可救药,为什么还放任自己将喜怒哀乐安放在另一个人身上,仍旧觉得不满足。
假话说多了真的会从舌尖落进心里长成爱吗?
谎言难道真的会像种子一样埋进心里,悄无声息化作参天大树吗?
那他是用什么来那片浇灌土壤,这棵树又结给了他什么果实?
李术对他而言到底有多重的分量,他对眼前的人,究竟是一种什么感情。
那双蓝色眼眸澄澈又执拗,好像不等到想要的答案就不会罢休。
“……、”林屿青头痛欲裂,好像他还有一个惊天秘密,在李术的声音和目光里很轻易便会无处遁形,他逃避似的敷衍道:“我不知道……”
“没有爱也没关系,”另位当事人显然把争吵说的话记得很清,“总该也算不上讨厌吧?”
不知是不是林屿青的错觉,感觉那道曾与之抵死缠绵的气息忽然浮现在鼻尖,瞬息间他仿佛要醉倒在馥郁的卡特兰花之中。
这个问题的答案毋庸置疑,人不会和讨厌的人结婚,也无法忍受和讨厌的人同床共枕。
“当然不。”于是他这么说了,却不敢去看李术的眼睛。
说完空气里的芬芳一扫而空,气氛尴尬到令人皮肤发烫,在四周如坐针毡的焦灼寂静里,对李术混沌又真实的情感突然天启般朝他袭涌而来。
李术说只是看上他的□□皮囊,于是他就只敢贪图李术的身份地位,不允许自己多余付出丁点儿代价。只有这样,这场婚姻于他才能算得上是一场不落尊严、绝顶公平的交易。
他辜负过李术的真心,深知那比单纯的利用更加让人痛苦,虽说林屿青在和李术的感情里处处讨好,可他却莫名能体会到对方得知真相时的痛彻心扉,并为此感到可悲。
过去的挣扎、恐惧忽然找到了源头。得不到同等对待的感情如受凌迟,所以他羞于承认、不敢启齿。
人怎么舍得让自己爱的人痛苦。
只有告诉自己完全是利用,说出口的甜言蜜语都是谎言,林屿青才能心安理得将关系重新拉回到各取所需的交易,如果丢掉良心变得耳不聪目不明能让他明哲保身免受折磨,那他为什么不这样做呢。
“乖巧顺从、适合睡觉。”
林屿青试图将手抽回来,刚松开一点就被对方察觉,只好就罢。于是他开始认真地望着眼前的人,学他之前那样翻旧账。
“不是说没有爱,只是再难找到有薄荷信息素脸又看得顺眼的omea吗?”
李术紧握着他的手,声音仿佛哽在喉咙里:“抱歉,我曾经确实很讨人厌。”
他耐心地回答他:“不是喜欢薄荷信息素,是因为你的信息素是薄荷,因为我爱你,所以喜欢你的一切,无论身体还是灵魂。”
怎么会有受害者和凶手道歉的。
“李术,你真是傻瓜。”
他用微笑假装自己很淡然,其实眼泪快流下来了,“不是捉弄人吧,你说你喜欢我?”
“爱,是爱你。”李术擦掉他的眼泪,“林屿青,我爱你。”
彩玻璃滤过的日光在砖石地面投下变幻的纹影,长廊空旷悠长,风声穿过玻璃窗,远处人声被隔得很淡。
林屿青没有李术那样强大的心脏,但就算这次是李术报复心起的骗局,他也甘心化作飞蛾,赴汤蹈火也愿意。
“我爱你,这次是真的。”
李术仿佛听到玻璃碎裂的声音,胸口传来剧烈的刺痛,霎时间又感到天旋地转的眩晕,很傻气地怔愣在原地。
这副模样让林屿青想起第一次给李术准备生日惊喜时的场景。omega眉眼弯起,故意使坏擦了擦鼻尖,禁不住笑倒在他怀里。
李术几乎是瞬间联想到流鼻血事件,脸黑得像锅底,下一秒看到怀里如同风中花朵般开怀颤动的omega,眼里旋即又漾开笑意。
晴风裹着橘花般的甜香涌进房间,他在暖洋洋的光尘中俯身亲吻病床上的人。
我爱你,从来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