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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奴隶 那天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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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赵彧来的时候,段训正在批折子。
初春的傍晚,侯府的书房里烧着地龙,暖意融融,可段训捏着朱笔的手指却冰凉一片。
折子摊在面前,是淮南路转运使递上来的,洋洋洒洒两千言,说今年漕运畅通、粮草充沛,请朝廷放心。
段训看了一遍又一遍,总觉得字里行间藏着什么猫腻。
他提笔想批个“阅”字,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如果那个人还在,肯定一眼就能看穿下面的小把戏,然后笑着推给他:“段训,你瞧,这孙子又在糊弄咱们呢。”
段训闭了闭眼,把那些画面压下去。
笔尖终于落下,墨迹在纸上洇开一个圆点,他索性把笔搁了。
“侯爷。”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赵公子来了,说有要紧事见您。”
还没等管家通传,声音就从门外传来了。
段训眉头微皱。
赵彧是太傅家的幺子,平日里游手好闲,仗着和段训从小一起长大,三天两头往侯府跑。
但自从那人走后,赵彧来府上的次数明显少了。每次来都规规矩矩的。
今天是怎么了?
“让他进来。”段训重新拿起笔,打算把这道折子看完。
秋粮那页上有一处数目对不上——
户部报的常平仓存粮和上年结余之间差了三千石,他拿笔在边上画了个圈,写了两个字:查核。
门被推开,赵彧兴冲冲地闯进来,一身宝蓝色的锦袍在烛火下泛着光。
"你猜我给你带了什么。"赵彧搓着手,声音带着点压不住的上扬。
段训没抬头:"不猜。"
"你猜一下。"
"滚。"
赵彧没滚。段训听见他在屋里走了两步,靴底的声音从书案对面移到门边,又移了回来。
然后赵彧拍了拍手,冲着门外喊了一声:"带上来。"
段训的笔停了。
"我说过多少次了——"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书房门口。
两个家丁抬着一个人进来,手脚捆着,头上套着麻袋,搁在书房正中的砖地上。膝盖磕出一声闷响。
那人跪住了。
腰板是直的。
段训的目光在那个跪着的人身上只停了一瞬。然后他看向赵彧。
"我说过,我不买奴——"
"我知道。"赵彧打断他。
段训看见赵彧脸上那个表情——
平时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还在,但嘴角比平时抿得紧了些,眼睛亮得像憋着话。
"但这个不一样。我怎么会平白无故触你霉头,他——"
"滚。"
段训没等他说完。声音不大,但把赵彧的话截断了。
段训已经把笔搁下了。
搁得轻,笔杆搁在青瓷笔山上,没磕出响。
赵彧知道他搁笔的动作越轻、越慢,说明他离发火越近。
但他没走。
他站在书案前面,脸上那个"憋着话"的表情还在,甚至更明显了——
嘴角往下压了压,像是咬了一下牙。
他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人,又看了一眼段训。
"你不看看他?"赵彧的声音变了,不像刚才那样扬着,往下坠了一点。"就看一眼。"
段训坐在书案后面,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
“我说了,滚。”
段训的声音冷下来,手里那杆笔重重顿在砚台边上,“赵彧,你闲得慌就去找你那些画舫清倌,别来烦我。”
赵彧的手攥了一下。
两个家丁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赵彧张了张嘴,脸上的笑意终于撑不住了。
他看了看段训,又扭头看了看地上跪着的人,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啧了一声:
“成成成,我走。”他冲家丁挥挥手,“把人放下,咱们撤。”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赵彧在等他抬头。
等了两息,没等到。
脚步声在廊下越来越远,然后没了。
段训坐在书案后面,看着地上跪着的那个人。
手腕上的麻绳捆得规矩,不紧,但挣不开。
赵彧的管事一向会做这种事——捆得牢,但不伤人。
他想起赵彧刚才那句话:"你不看看他?就看一眼。"
赵彧嬉皮笑脸十几年了,段训上一次见他脸上露出那种的表情,是三年前。
那个被架进来的奴隶始终跪在地上,腰板挺得笔直,麻袋遮掩了所有表情。
赵彧从来不在他面前提"奴隶"这两个字。
从三年前那天起,赵彧在他面前连"谢"字都不说了,更不会提什么买奴卖奴的事。
赵彧就算再怎么没正形,也不会平白无故触他霉头。
那今天他为什么来了?
这个奴隶又是谁?
粗布盖着脸,只露出一截灰白的脖颈。
左右不过是一个奴隶,能有什么稀奇的?
总不至于说赵彧找到了那个人,而那个人变成了一个奴隶——
怎么可能。
那个人最厌烦奴隶的身份。
但是既然赵彧把人送来了,他也就安顿好。左右侯府不缺这一个差事,也不差这一碗饭。
段训盯着那人看了几息,忽然起身绕过书案,走到那人面前。他伸出手,指尖触到麻袋粗糙的麻布表面,停住了。
只要掀开,就能看见这人长什么样。赵彧特意送来的,说“不一样”的奴隶——
段训收回手,转身走回书案后坐下。
不管是谁,不管赵彧打的什么算盘,他都没兴趣。
“来人。”段训朝门外喊了一声。
一个家丁应声进来,垂手等着吩咐。
“把他带到后院安置了。找个空屋子,给他换身干净衣裳,问问会干什么,安排个差事。”
家丁应了是,过去扶那奴隶起身。
奴隶自己撑了一下地面,在手脚都被捆着的情况下,竟然稳稳地站了起来。
家丁愣了一下,给他松了绑,扶着他的胳膊往外走。
门再次关上。
段训重新坐回椅子里,仰头靠住椅背,闭上了眼睛。
地龙烧得太旺了,额角沁出一层薄汗,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指尖冰凉。
奴隶。
那个人,生平最恨的就是买卖奴隶。
如果那个人还在——
如果那个人还在,看见他让人把一个来路不明的奴隶随便扔在后院,大概又要皱眉头了。
那人会蹲下身,把麻袋解开,笑着问“你叫什么名字啊”,语气温柔得不像话。
然后把那人带在身边,教他认字,教他算账,过个一年半载,又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从泥里站起来。
可惜他不在了。
段训猛的睁开眼。
天已经蒙蒙亮了。
段训坐在床上,想着谢弃晕过去之前吐出来的那几个字,他弯腰凑近了才勉强捕捉到的气音。
他翻来覆去地回想那个嘴型——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舌尖抵了一下上颚又松开的幅度。
他试着模仿那个口型,在黑暗中无声地做了几遍,然后闭紧了眼睛。
对不起。
谢弃说的是"对不起"。
对不起。
谁对不起谁。对不起什么。
一个从城西奴隶市场买来的、什么都不记得的、被人牙子卖了不知道多少道的人,晕过去之前说的第一句话是"对不起"。
他睡意没了,披上斗篷,骑马去了奴隶市场。
一大早没什么人。
他一眼就扫中了那辆满是黑衣奴隶的囚车。
赵彧是这的熟客了,人牙子应当都认识。所以问起来也不麻烦。
段训压了斗篷边,微微低着头,找到人牙子。
“赵彧前几日是不是买了个奴隶?”
人牙子犹豫了一下,搓了搓手:“这——贵客的信息,不便透露,还请大人谅解——”
段训从袖子里掏出一袋银子,沉甸甸的,抛到这人手上。
人牙子掂了掂分量,瞬间乐开了花,边点头哈腰边行礼,然后把钱袋子在腰间挂好。
这下他说话不含糊了。
“赵公子确实是看上个奴隶——”
“那批奴隶是哪来的?”
“回公子,都是从江南那边送过来的,皆是上好的货色——您可要看看?”
人牙子朝东边指了一下,然后跑过去,用棍子猛敲了一下笼子。
段训喊了住手。
那人牙子也不敲了。
“江南来的奴隶身段最是婀娜,养在府里当个玩意儿也是好的——”
“不必了。”
段训再听不下去,翻身上马走了。
江南。
来历也没问题。
可是一个江南开的普通的奴隶,会有这么多疑点吗?
一个奴隶,会有军中的习惯,会有跪下还挺直的腰板,会在他赐下这种羞辱名字时无动于衷吗?
总之。
无论如何,过几日他便要去淮南路赴职,也许有些问题,到了地方就能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