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长青 宴会上的是 ...


  •   “李公子,去哪呀。”

      那人甩着马鞭扬长而去,卷起一阵长风。

      “收到了侯府长青宴的请帖,赴宴去了,兄台再会——”

      长青宴是侯府每年的例事。

      名字由来是侯府后院的那棵树,四季常青。老侯爷在的时候就有了。

      这场宴会已经办了十年。

      老侯爷走后是段训自己张罗,这近两年都是赵彧帮着办的。

      至于原因,全京城都心知肚明,却没人敢提。

      段训坐在主位上,面前的酒盏满了一次又一次。

      有人来敬酒他就端起来抿一口,也不多说,抿完放下。

      来敬酒的也不敢多留——

      永昌侯那张脸摆在那里,嘴角平着,眉骨压着。

      谁都知道这几年永昌侯性子阴晴难测,谁也不想凑上去自讨没趣。

      宴席排场不小。

      侯府前院开了二十几桌,各家世子公子坐了大半院子。

      灯火通明,丝竹不停,菜一道一道往上端,撤下去的盘子摞在厨下水池边。

      段训坐在最高处的主位上,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也都没看在眼里。

      这样的宴会,自从那人走后,也变得没什么意思了。

      赵彧在下面桌间穿梭,端着酒盏跟这个碰一下跟那个笑一声,一身银灰袍子在灯火底下泛着润润的光。

      经过段训桌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弯腰凑过来低声说:"你那盏酒端了半个时辰了,好歹做做样子。"

      段训看他一眼,把酒盏端起来喝完了。

      酒杯朝下,未漏一滴。

      席下山呼永昌侯海量。

      赵彧笑了一下,拍了拍他肩膀走了。

      酒过三巡,宴席渐渐散了。

      有人提议去园子里走走消食,三三两两往假山那边的回廊涌过去。

      段训没兴趣参与,从主位上起身,理了理衣袍下摆,往书房方向走。

      他走了十来步,拐过一道月洞门,就听见假山后面传来一阵哄笑声。

      段训脚步没停。

      这种场合他见多了,喝多了的世家子弟什么荒唐事都干得出来,只要不出人命他不打算管。

      淮南路的折子刚递上去,朝中有点底细的老臣应该早就听了风声,这段时间没起什么浪。

      家里的子弟也该收敛些。

      接着他听见水花溅开的声音,一声闷响,像什么很重的东西被按进了水里。

      然后笑声更大了。

      有人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咬字不清,但有几个字落进了风里——

      "……贱骨头……"

      "……长这张脸……"

      段训停了一步。

      他侧过头,目光越过矮丛,看见假山旁边的荷花池边上围着五六个人。

      灯影晃着,照着他们锦袍上的暗纹和腰间坠着的玉牌,都是熟面孔——

      工部侍郎家的老三钱瑁,太常寺少卿的外甥刘砚,还有几个叫不上名的年轻子弟。

      他们围着一个跪在地上的人。

      那人的头被按在池水里,身子弓着,后背被人踩在脚下。

      挣了两下又被踩回去,被旁边的人碾了手指。

      段训看着那个被按在水里的背影。

      夜色里看不太清,只看见那人穿的是府里下人的短褐,很瘦,后颈露出来一截,脊骨的凸起在领口下面清清楚楚。

      水面上的人正在笑:"你他妈长这么一张脸在段府里扫地?你怎么不——"

      他把那人的头又往下按了按。水面冒了几串气泡。

      段训皱了皱眉。

      他本来不想管——

      这几个子弟仗着家里老子在朝中有几分薄面,平日就没人敢惹,他上去插手除了扫自己一身麻烦没什么用。

      而且那些人也不至于真的有这个胆子,敢在侯府闹出命案来。

      他转身要走。

      身后传来一声呛水的闷响,紧接着是一声砸在水里的动静。

      有人在笑,笑完水花又溅开了,比刚才更大。

      段训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哄笑声还在,可水面的动静停了。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什么,转过身,拨开矮丛走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

      钱瑁正一手按着那人的后脑勺把整个人往水里压。
      脸已经没进水面以下了,只剩后脑勺顶着一片散开的头发在水面上浮着。

      旁边刘砚抱着胳膊在笑,嘴里说着:"钱老三你差不多得了,别真弄死。"

      “也是。谢鸣那厮不就死在战场上了吗——”

      然后又是一阵笑声。

      段训从人群后面伸出手,握住钱瑁的手腕,往外一掰。

      “哪来的狗东西——”

      钱瑁吃痛松了手,刚想发作,回头看见是段训,脸上的酒意被吓退了一半:

      "段训,你——"

      钱瑁跪下了。

      吵闹声也停了。

      辱骂侯爵,罪加一等。钱老头回去够被参一本。

      段训心里了然,没看他。

      他蹲下去,一只手探进水里,抄住那人的肩膀把整个人捞了上来。

      水从那张脸上淌下来。糊着湿透的碎发,看不清五官。

      那人终于得了空气,呛咳了两声,没咳出水来,喉咙里发出短促的气音,像是吸不进气。

      然后又没动静了。

      段训把他翻过来,让他仰面朝上。

      湿发贴在脸上,几缕黏着额头几缕盖着眼皮。

      段训越发觉得这人有些眼熟,伸手拨开挡在面前的那几绺乱发。

      指腹碰到湿冷的皮肤时,他顿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了那张脸。

      段训的手指停在半空。没有收回来,也没有继续动。

      灯影从侧面照过来,水珠在那人脸上亮着碎光。眉骨的弧度是陡的,到眼角微微收平。

      鼻梁偏窄,鼻尖有一点翘。

      下颌的线条瘦得发硬,但仍然是他记得的那个走向。

      段训跪在水池边的泥地上,半身衣袍已经湿透了,手里还托着那人的后脑勺。

      就这么呆住了。

      有人察觉不对劲,叫了一声"段训?"。

      他没听见。

      他听见的是自己心跳的声响。

      咚、咚、咚,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像有人在他胸腔里面砸门。

      是他。

      是他。

      一模一样。

      他看见那人的眼皮动了一下。睫毛上的水珠滚落了一颗,顺着颧骨滑下去,没入耳后。

      段训猛地回过神。

      以后再慢慢整治这些人。

      "都滚。"他说。

      声音不大,但那几个字像石头一样砸出来。

      钱瑁张了张嘴,段训抬眼看了他一下——那一眼很短,但钱瑁把话咽回去了,往后退了一步。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散开了。

      段训把人平放在地上。

      那人的胸口没有起伏,嘴唇青白,水从嘴角慢慢往外渗。

      段训叠起手掌按在他胸口,压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水的重量压着胸腔,下面没什么反应。

      他停了一瞬,再按,力道加了一分。

      第四下的时候,那人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抽动,像是什么东西松开了。

      段训呼吸乱的不像话。

      他俯下身,左手托起他的下颌让气道打开,右手捏住鼻翼,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深吸一口气,覆上去把气渡了进去。

      唇下的皮肤很冰。

      那人的胸口猛地一抬,然后整个人弓起来,呛出一大口混着浮萍碎末的水。

      然后就是咳,剧烈地咳,咳得肩胛骨在湿透的短褐底下一下一下地耸。

      段训直起身。

      他的嘴唇上沾着池水的腥气,没心思擦,只死死盯着怀里的人。

      那人咳了好一阵,慢慢缓下来,眼皮掀开了一条缝。

      瞳孔涣散了片刻,然后聚了一下,看向段训的脸。

      段训等他开口。

      喊他的名字。

      如果是他,一定会喊的名字。

      "……侯爷。"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但是很清晰地传进段训的耳朵里。

      段训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指节压进布料里,攥出几道深褶。

      谢鸣从来不叫他侯爷。

      认识十几年了,从第一天起就直呼其名。

      段训让他改口,他说"我比你大两岁,你不叫我哥,我凭什么叫你侯爷"。

      段训把目光从那张脸上移开。手指慢慢松开了。

      这人脸上有水、有泥、有嘴角一块陈旧的青紫。他瘦得颧骨耸着,脸色灰白。

      可那双眼睛——灰蒙蒙的,什么光都没有。

      谢鸣的眼睛不是这样的。谢鸣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烧。

      眼前这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段训慢慢站起来。膝盖在泥地上跪得太久,站起来的时候有些发僵。

      他低头看着地上躺着的人。那人侧着头,又在咳,水从嘴角流下来,淌进领口。

      刚刚段训急疯了,没注意。

      现在才发现,这个人的眼角没有痣。

      不是他。

      "来人。"段训朝身后说。

      没有人应。

      他又说了一遍,比刚才高了些,声音还是稳的。

      "来人。抬到偏厅,找大夫。"

      家丁从廊下跑过来,看见湿了一身的侯爷,惊得脚步乱了一拍,七手八脚把人扶起来。

      那人被扶着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但自己撑住了。

      段训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家丁把他架走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身后传来脚步声。

      带着急促的、踩着碎石的声响。

      赵彧从月洞门那边冲过来,站定,喘了两口,目光在空荡荡的水池边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段训湿了半边的衣袍上。

      "人呢?"赵彧的声音有点紧。

      "抬去偏厅了。"段训转过身看着他。

      赵彧的表情从"怎么了"变成了"完了"。

      他脸上的血色退了一瞬,又涨回来。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段训看着他。

      "这就是你前两天送来的那个人。"

      赵彧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银灰袍子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嘴角抿着,下颌绷着——跟三天前在书房里那个表情一模一样。

      咬住了牙,憋着话,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

      段训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荷花池。

      水面已经静下来了,浮萍合拢了破口,几尾锦鲤在灯影底下慢悠悠地游。

      刚才被按进水里的地方,水面上漂着一片碎叶,看不出什么痕迹。

      "眼角没痣。"段训说。

      赵彧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赶紧接话:"对、对。没痣。我仔细看了,真没痣。"

      "你仔细看了。"段训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在咀嚼什么难咽的东西。

      赵彧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段训没再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朝着书房的方向走了。

      步子不快,湿透的衣摆贴着腿,走起来有些沉。

      赵彧站在原地没追。

      他看着段训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面,慢慢呼出一口气,然后转头朝偏厅的方向看了一眼——

      偏厅灯亮着,有家丁进进出出。

      但是人都散的差不多了。

      他走过去在池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捞起一片碎叶捏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扔回水里。

      水面荡开一圈细纹,散了。

      书房里灯没点。

      段训推门进去的时候满屋都是黑的。

      他没有叫人来掌灯,只是在书案后面坐下来,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坐到他身上的湿衣被体温焐得半干不干,才想起来换衣服。

      好像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湿透了。

      他伸出手,拉开右手边最下面的那格抽屉。

      抽屉里什么都没有——除了一枚旧玉佩。

      段训把它拿起来放在手心里。凉的,跟他的指尖一个温度。

      偏厅的大夫忙到后半夜才走。

      家丁来书房门口报了一声,说人没事了,就是呛了水受了寒,养两天就好。

      段训隔着门板应了一个"嗯"。

      那人被安置回后院那间矮房。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灌了一碗姜汤,躺下了。

      段训一夜没睡,把淮南路的第二封折子填上了。

      谢鸣埋骨沙场、身死三年。

      可方才那张脸,又从他荒芜的岁岁年年里,死而复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