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星的名字叫保罗》季亚芸

1、1 我们一起跨

　　他想，反正我是不在乎的。他这样想着，把右手的水果袋子换到左手，从裤兜里掏了钥匙出来，电话响起来，铃声急促而短暂，像谁用手掐着脖子发出的嘶呀的叫喊。他本来要向前的手又缩回裤兜里。手机的屏幕被磨得有些花了，一个陌生的号码，他按下接听，把电话靠近耳朵，用肩膀夹住，然后开始开门。
　　“喂——”他的声音才传出去，脖子轻轻一动，手机失重地掉在地上，后盖、电池，主机散落一地，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五秒钟之后，他拧动钥匙，打开门，把水果放在房间地板上，再回过身，蹲下去捡起手机进了屋。
　　他没有开灯，也没有再打开手机。小区里地灯的光线偏偏斜斜地射进屋子里，他缓慢地走进卧室，一头倒在床上。他想，没什么能比这更糟了吧。

　　现在躺在床上的这个人，大脑里一片混沌，眼睛微闭，像是半睁，他的名字叫保罗。其实保罗最开始不叫保罗，但后来当人们叫他保罗的时候，他也跟着所有的人一起忘记了自己本来的名字。
　　现在躺在床上的这个叫保罗的男人，思维复苏了一些，他开始想念一个叫苏西的女人。苏西最开始也不叫苏西，但是保罗喜欢这么叫她，所以后来大家都叫她苏西。
　　最后一次见苏西的时候，还是一群人围着锅子吃火锅。那天保罗带了另外一个女孩儿一起，吃完火锅，女孩儿问保罗，苏西是不是喜欢保罗，因为她老觉得苏西幽幽地盯着她。当时保罗还笑着否认，但此刻他想到这里，保罗竟倒有些想念苏西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保罗睡着了，他做了许多奇怪的梦，他梦见自己被邦架，有个人来救他，但那个人的脸，他却怎么也看不清。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透亮，保罗打开手机，短消息不停地响，都是过年祝福的短信。保罗才意识到，今天是12月31号。看着短信列表，保罗皱了皱眉，群发的短信，无非给过年摆个形式而已，伤神劳力。刚要放下手机去洗澡，电话又响起来，是苏西打来的，苏西说，保罗，晚上我们一起去宽窄巷子跨年。
　　晚上，保罗裹了厚厚的白色羽绒服，到了宽窄巷子，其它人都还没到，他一个人站在成都夜晚阴冷的天气里，看着身边走过的来来往往的人群。人群开始多起来，苏西也夹杂在一群人堆里向保罗走过来。相互介绍认识之后，一群人往主舞台方向缓慢移动。介绍这个事件其实挺尴尬的。因为介绍结束以后，也就是你忘记最后一个你刚握过手或者SAY HI的人的名字的时候。除非以后再有几次的交集，或是这样一场聚会聚到后来玩得太HIGH太深入，否则没有交集的那些人，你是无论如何只记得他们的样子的。在之后提起，你会以一种描述的方式来表达这个人，如果那个人在当天晚上的熟悉人群里算长得胖的，你提及他的时候，他的名字自动变为胖子。如果某个人当天戴了条特别的围巾，你会说那个戴着红围巾的男人或女人。而那个代表着身份的名字，却消失在口口相授的简短介绍里。

　　好像今天晚上所有人的状态都应该用疯狂来形容，当然，除了保罗。他总是觉得，这个晚上有点累。或者说，这样的跨年太无聊，并不太符合保罗一惯以来的娱乐方式。站在人群里的保罗呆呆地看着舞台上或嘶吼或甩头的表演者，出其地冷静，这样的冷静让保罗觉得这个夜晚好像更冷了点，他不自觉地裹了裹羽绒服。倒数的时候，他才感到全身有一丝的暖意，看着台上的人举着话筒的嘶力尖叫，听周围人发出附和的倒数数字，数到一的时候，烟花开始绽放在黑色的天上，这一刻，他意外地觉得有些感动。就是要这种盛开到极致，却又短暂的美，才可以让人无数次地想要再次点燃。
　　人群里有人提议去唱K，保罗觉得很累，觉得身体好像从来也没有这样累过。苏西也是。于是他们告别了人群。回家的路上，打不到车，保罗说，要不我们走走看吧。苏西表示赞同。

　　午夜的马路，依然人来人往，跨年之后留下的大堆鞭炮，点放失败的孔明灯以及各种各样的垃圾堆在这条小街上。保罗和苏西不着边际地讲着话，聊的什么内容后来保罗也忘记了，他只记得苏西某个时候抬头盯着他的眼睛看，然后他的脑子里就只剩下那双盯着他看的眼睛。这个场景伴着他跟苏西说再见，回家，洗澡，跟自己说晚安。
　　第二天早上清醒的时候，保罗明白，自己喜欢这个叫苏西的女人。
　　这个叫苏西的女人，她瘦得不成样子，脸颊深深的嵌在脸骨里，嘴角倔强，声音犀利，眼神坚决。
　　这个叫苏西的女人，她吃了再多的东西，也没办法胖起来。她就那么固执地瘦着，她身体里分明有男人的气质，却脆弱得任何一个男人都想来保护她。
　　这个叫苏西的女人，她做事不写计划不做总结，她喜欢我行我素，她不是个乖乖女，她抽烟、酗酒、骂脏话、讲黄色笑话，她和女人做过爱，但他喜欢的是男人。
　　这个叫苏西的女人，她应该是喜欢保罗的，但她明明知道保罗是个G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