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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腥霞残昏 黄昏里,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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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澈,你不要忙了。听话,去帐里休息。”锦初将站在门口端茶送水的阿澈撵去隔壁。
睡得迷迷糊糊的晏骁睁眼,看见包得只剩下一双乌眼的锦初,正关注地看着自己。“晏世子醒了,感觉怎么样?”
不知是被她盯得有些害羞,还是疫症发热所致,晏骁脸颊滚烫。
“晏世子感觉如何?”锦初先端了一碗水给他喝。拿上巴掌大的棉巾,自他额头到脖颈细细轻涂。随后又换成更大的棉帕,拧了冷水,开始擦拭他的胳膊。
“你不要碰我,男女授受不亲。”晏骁霎时羞得脸颊通红,着急地挤出一句。
“医家无男女。再说我在此处是拿了圣旨的。晏世子将我撵了,指望谁来救你?”锦初笑言道。
“被两只虫子放倒了,还要你来服侍我。我觉得特别没尊严。”晏骁的嗓子刚好些,就开始话多了。
“首先,赤腹沙蠓可是两口要了太子的命。晏世子现在还活着,证明世子您体魄强壮,且有上苍保佑。其次,我不是在服侍世子,我是在救世子您的命。最后,晏世子是被迫中毒的,这有什么尊严不尊严的。”
“不能换个人来吗?换个男子来。”锦初伸手解他的衣服,晏骁惊慌得语无伦次。
“所有的医工都安排进了不互通的分区,他们不能随意走动。”锦初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去先拧帕子。“其次,世子您情况特殊,是刚被咬就送进来的,如今只是有些低热炎症,辨不出轻重,不能将世子您往里随便塞。”
晏骁跪坐在床上四处扑腾躲闪。他并非是接受不了女子动他,但不可以是锦初。“不行不行。你是官宦小姐,不是普通医女。若是有了肌肤之亲,我得娶你的。”
“我不会赖着世子您的,你放心。”
眼瞅着躲无可躲,晏骁挣扎着要掉到地上去了。锦初也没法子,只能招手将阿澈喊进来。“那让我新收的婢女阿澈来帮忙吧。”
锦初用长巾将他的眼睛蒙了起来。“少胡思乱想。世子您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你别挡我眼睛啊!你是不是骗我?”感受到有人在撩自己的裤脚,晏骁更慌了。
锦初只是担心他介意阿澈那张脸,再给两人都带去额外的伤害。
“阿澈胆子小,我怕世子您吓着她。”锦初走到帘帐的另一侧朝他喊。“晏世子听声辨位的功夫,应当过关吧。”
不错,锦初确实走远了。晏骁这才消停下来。阿澈忙了半天,刚要起身打第二盆水。晏骁以为结束了,自行将长巾抓了下来。瞥见阿澈的脸吓了一激灵。
隐约有些异邦相貌,一块巨大的红色胎记蛮横地占据了她大半张脸。浓暗的血色从眉心炸开,漫过眼睑,爬满颧骨,一路沉到下巴。旁人的视线落过来,最先捕捉到的永远是这片刺目的红,余下的精致五官反倒成了模糊的陪衬。
“阿澈你先去休息吧。”锦初从身后抱住阿澈安慰她。阿澈瞥了晏骁一眼,满是伤感地跑开了。
“哎,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好了。没事。阿澈不会生气的。她是很温柔的人。”锦初坐到床边安慰道。
“我说你,你可别生我的气。”晏骁撑起半个身子,高声解释。
“我没有生气啊,再说怎么敢生世子您的气。”锦初故意提高声调。
“哎,你别一口一个世子世子的,我听着生疏,我既无官身,又大不了你几岁,私底下管我叫阿骁就成。”晏骁身子舒服了很多,自然地挑起了眉毛。“这是你的婢女?从外头带进来的?”
“当然不是。她是个孤儿,一直在这一带靠小偷小摸为生。我们封了营,她没地方去,就躲在暗处,偶尔偷点吃食。前几日她误入了危重区,被一个叫巴拉的小子人赃俱获,引发了两族斗殴。都是无父无母的苦命人,我将二人都救下了,巴拉还在重症区养着,她就一直跟着我了。”锦初解释道。
“她没中疫病吗?你就敢带在身边?”晏骁有些吃惊。
“体温比常人高些,别的没什么异常。”锦初摊手,“城南封得急,这里头其实混了很多健康的人,只是关在一起久了,也难免被传染了。也怪我,一开始划分不严,判诊失误。”
“你不要自责了。愈不复染的事情不怪你。”晏骁安慰道:“你光靠十四年前的文书,加上自己研制新药就能救了皇次孙。已是女中英杰了。这世上有几个人,能比得了你大哥哥,那么了解毒物。要不是他深受其害,我都怀疑他是亲自养过的。”
“你倒是挺会安慰人的。”锦初撑着脑袋趴在他床边。晏骁一侧头,正好对上锦初的脸。扑闪的睫毛晃得他有些晕,他又赶忙转到另外一边。
锦初端起在晾好的药,递到他眼前。
“张嘴,含一大口进去。像我这样。”锦初鼓起腮帮子,将口腔里的空气从左至右缓慢地转了一圈,教晏骁上药。
晏骁目不转睛地盯着锦初粉糯糯的脸,下意识地喉结动了动。
“哎呀,你怎么吞了?得含一会儿,再吐出来。” 锦初将药碗重新推到晏骁面前,利落地命令道:“再含一口。”
晏骁笑得讨好,立即双手捧起药碗大嘬一口,煞有其事地学着锦初的样子含药,耳根却不自觉地发红。
“你别盯着我。要不你去忙别的?”晏骁慌不择言。
“现下各营都缺药了,哪还能忙起来。加上你这命金贵,圣上有口谕,要我亲自照看。”锦初轻描淡写道。
“圣上知道我中疫症了。那我爹也该知道了。”晏骁有些泄气,又把头转回来了。
“你爹会因为这个揍你吗?觉得你不争气之类的。”锦初突然想到了陆彦钧。他爹反复折腾他的理由都是千奇百怪的。
“我爹又不是陆平侯爷。”晏骁眼含不屑。“我只是怕我爹担心。”
“五军都督府这次主要是维纪,根本不用冲锋。你就是个去凑数的,命又这么金贵,怎么会冲在最前面被沙蠓咬了呢?”锦初不解。
“谁让那陆彦钧日日不要命地拼。我入京之前,父亲同我说了,当下我们武将日子不好过,得在皇帝陛下面前多些表现。那我肯定不能输给他啊。结果冲到前面就正好被咬了两口。”晏骁气得直砸床板。
锦初垂了眼眸,又换了只手撑着。“陆侯爷爱打儿子都传出府了?你都知道?”
“五军都督府谁人不知。陆彦钧只比我大三岁,我们这些年纪差不多的子弟自小都一起,在五军府里同吃同住,习武读书。自陆平侯爷得了爵位以后,他基本就三天两头地被教训。赢了头筹,得了赏赐,也要被打。”晏骁略带唏嘘。
见锦初听得认真,他翻身侧躺在自己的胳膊上,与她面对面地继续聊。“我觉得陆彦钧是想走他老爹的路子,给自己也拼杀个爵位出来。”
“此话怎讲?陆平侯爷不是袭爵的吗?”锦初有些惊讶。
“你不知道?”晏骁有些惊讶。
“我不在京城长大,不太知道这些。”锦初淡淡地解释。顺手多拿了个软枕垫在他胳膊下。
“那我与你讲讲故事。”晏骁来了兴致。
“陆家原本的爵位是肃远公。大岑的开国靖难三元勋,这你总知道吧。成国公、定海公,和肃远公。传到这一代只剩下了成国公成忠焘,定海公甄思淼。原来的肃远公,是陆平侯爷的长兄陆峥将军。”
锦初一脸茫然。他只得继续解释道。“定曜十八年,哦,你还是个奶娃娃。那时,北鞑右翼济农联合西番三部大举南下,近二十万骑兵压境西北。陆家一门三兄弟,陆峥将军,陆平侯爷,还有陆泰将军加族中男丁,只要是十三岁上的,全都上了战场。”
锦初点头:“我听人提过,说是三房折了两房。”
“是啊,那场大战被疫病拖着,足足打了近三年。陆峥将军将队伍分成了两部,以靖虏卫为界分守。陆峥、陆泰将军率大部,顶在临洮兰州一线,防止北鞑西番两方部队串联,同时还要力保靖虏卫这一东西要隘不失。靖虏卫以东,在固原平凉一线则为陆平侯爷,及汝阳伯等镇守,主要防范北鞑骑兵单独南下。疫病久拖成灾,致军民死伤惨重,陆峥将军便被圣上削爵了,要他戴罪立功,陆家全军在北疆防线上死守着。最后陆家三代十一口葬在了此处,才保住了整个北线不失。就只剩下老二陆平一家了。皇上感念功绩,封了他一个靖朔侯,继续执掌右军。”
“陆彦钧也上战场了吗?”锦初突然提问。
“他年岁小,是全族唯一没上战场的男丁。”晏骁颇为感慨。
锦初鼻息长叹。她立即意识到自己要他不要翻案,要等自己把事情做完,是一件多么自私又残忍的事情。
“你怎么了。不高兴?”晏骁注意到锦初面上忧愁。
“没事。有些担心药补不上来。”
“北鞑独有的药材,本是自家的疫事,一旦变成了两国之事,变数增多,局面会更不可控。”
“是啊。”锦初揉了揉熬得通红的眼睛。“我现在只能将用量调下来,纵使病期会长一些,只要重症不再增多,也能尽量让大家都用上药。开口求援总是矮人一截。”锦初无奈地揉了揉脸。
“你太辛苦了。眼见着你比在东宫的时候,又憔悴了一圈。”晏骁毫不掩饰心疼。
锦初正欲开口回嘴,阿澈惊慌失措地跑了进来。“小姐,外面出事了,你快去看看。”
晏骁跟着起身,被锦初摁下了,嘱咐他什么都不要管,好好休息。
走出营帐,锦初瞬间被眼前的景象吓懵。
整片黄昏都浸透着猩红,巨大的虫群由远及近地涌来。数以千计的飞虫挤挤挨挨,血红色的虫身层层堆叠,细碎的振翅声轰成一片刺耳闷响。
虫群缓缓下坠,如同滚烫浓稠的血浆,直扑人面。
“难道是…赤腹沙蠓…”锦初轻声念叨着。
“硫磺石灰浆!硫磺石灰浆,清消队!”她一边喊着一边往前奔跑,让众人躲回营帐里。但这赤腹沙蠓动作极其迅速,片刻四飞,硫磺石灰浆效用不大。
“火,火,用火烧!”锦初一边喊,一边自己去取火把。营中的死士及兵卫们都随锦初一起涌了上去。
阿澈跟在锦初身后,一把抱住锦初的腰,不由分说地将她往后拉。
锦初使劲儿掰她的手指,没想到这姑娘手劲这样大:“阿澈你找个地方躲起来,你快去躲着。”
阿澈不言语,只是拖着她,陪她一起,硬挺在虫幕里。
落日下的尖叫啼哭不断,闷重焦糊的火油味沉甸甸地黏附在鼻腔里,与漫天血色虫潮混在一起,在胸肺里留下满是灾厄腐烂的窒息感。
肃王与崔柏仁正在礼部,与众儒臣就是否要向北鞑求援争个高低。报信的小太监一路跌撞嘶吼,连滚带爬地扑倒肃王面前。“肃王殿下,城南急讯,重症营被赤腹沙蠓袭击了,死伤无数啊。”
肃王与崔柏仁瞠目相对,立即出了礼部往城南赶。
锦初跌坐在地上,手和胳膊被火油与石灰混合物燎得血淋淋,刚刚的惊恐还历历在目。赤腹沙蠓如同一只行进有序的军队,对人类发起一轮轮冲锋。
它们冲着锦初所在的方向来,又在临近之时四散开来,出其不意地袭击四散逃开的人。火油及硫磺石灰浆虽除掉了绝大多数的赤腹沙蠓。
但四目之下,已尽是残尸与伤员。
阿澈还扑在她腿上。她双手护着阿澈的头,忍不住大声痛哭起来。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不让进!”惠海侯被陆十五堵在城南营口,焦急万分。
肃王与惠海侯见礼。“里面具体什么情况已经派人去问了,侯爷再耐心等等。”
他随即环顾一周,没看到陆彦钧的身影,这倔驴该不会冲进去了?“陆诚,你家公子呢?”
“回肃王殿下,被昭华小姐绑在那边的树上了。”陆十五指向右边树林。
陆彦钧被捆在树上,四人用铁链又锁了一轮。陆昭华抢了他的刀,插在脚边的土里。
“昭华姑娘。”肃王迎上去打招呼,陆昭华回身致礼。
“殿下,快叫她放开我。”陆彦钧朝肃王求救。
“锁着,好好锁着!你看好他。别让他轻举妄动。”肃王就怕他生事。顾好这头,就马不停蹄地带着崔柏仁又跑了。徒留陆彦钧在后头呼喊。
“你别嚎了。”陆昭华有些不耐烦地揉了揉耳朵。“我不可能让你去送死的。”
远处火光聚点成片,营口围着的人越来越多,都在等着锦初这位主事出现。
锦初掀开主帐,回头看了一眼晏骁。晏骁给了个肯定的眼神,她才安心地往外走。
她一个人走出栅栏口,走到隔离带中间,扑通跪了下来。
“禀告肃王殿下,城南重疫营,今日酉时,遭不明来源的赤腹沙蠓虫群袭击,呜呜,全营兵士五百人,轻伤两百三十五人,重伤十五人;医工杂役二百五十人,轻伤七十二人,重伤五人;疫民一万两千人,重伤三千二百四十人。呜呜呜。晏骁世子,无恙。”锦初撑着一口气报完,便失了劲儿,瘫坐在地上。
无边的暗色里,锦初蜷成的一点惨白,刺眼又凄凉。
“妹妹!妹妹!你伤着没?”顾不得尊卑礼仪,崔柏仁双手扒在营口栅栏上大喊。
听到崔柏仁的声音,她想起身搜索,却失重地往前跌了出去。被烧伤的手摁到沙土碎石里,让她忍不住失声痛嚎。
“锦初!”“锦初!”陆彦钧几近与崔澹容同时到场。
听到呼喊,但泪水迷了眼,辨不清人影,她只能清清嗓子,朝着营口的方向大声喊道:“我没有被咬。但伤了好多人。没有药了,求求你们,救救大家,要救救大家。”
破碎哀戚的哭声与呜咽缠成一团。这等的绝望哀苦撞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夜色凄冷悲凉,压得人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