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只差一点 深夜。长公 ...
-
深夜。长公主府。
裴卿近来往这里跑得勤。不为别的——她那批前朝孤本,概不外借,他想留个副本,只能在她府上抄。长公主由着他,只说了一条规矩:进了这扇门,书归你抄,朝政免谈。
结果每回他坐到三更,先沉不住气的总是她——
"今日朝上,你又站了哪边?"
"祁王问你话,你答的哪一句是真?"
"裴卿,你到底想要什么?"
规矩是她立的。破规矩的,也是她。
他都笑着打太极,一字不吐。
这一夜他来得比往常早些,没带折扇。
长公主头风犯了,正歪在榻上,侍女要传府医,她摆手:"不必,都退下。"
侍女退到门口,瞧见裴卿还立在书案前,犹豫着不敢撵。
长公主掀了掀眼皮:"小裴大人,怎么还不走。"
"书抄到一半。"裴卿挽起袖子研墨,"殿下去里间歇着,臣不出声。"
"随你。"她阖上眼,"今夜不问你了,问不动。你那点立场,自己揣着——反正本宫也没信过。"
"不信,还每回都问?"
"本宫闲的。"
外间留了一盏灯。他摊开书页,一笔一笔地抄,抄得慢,字比平素工整一些。
抄到一半,他抬手去取边上另一函。函套玄色,边缘磨得发白,比旁的旧籍都古些。
屏风后忽然传来一声,不高,却清楚:
"那函别动。"
裴卿的手停在半空。
"晋王的旧物。"长公主翻了个身,背对着外间,声音听不出情绪,"换一函。"
"是。"他收回手,神色不动,取了自己的书,接着抄。
里间静了下去。烛花偶尔爆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屏风后的人又开了口,像是醒了,又像是根本没睡着:
"裴卿。"
"臣在。"
"你今夜,倒是安静。"
他笔不停,唇边噙着一点笑:"殿下今夜……也没审臣。"
屏风内外,都静了。
半晌,她低低地笑了一声:"也是。偶尔不审一回,死不了人。"
"……抄你的书。"
他抄到四更。
她睡到四更。
那一夜,两人都没提立场,也没提半个"局"字。
天快亮时,裴卿抄完最后一页,吹了灯,放轻脚步退出去。走到廊下,回头看了一眼——屏风后的人影安安稳稳,呼吸绵长。
他在廊下站了一息,走了。
第二日长公主醒来,案上的抄本压得整整齐齐,砚台里的墨都洗净了。
她翻了几页,忽然想起什么,扬声唤侍女:"库房里那函玄色的,收进里间,锁起来。"
"哪一函?"
"晋王的旧物。"她顿了顿,"——都收进去。"
冬日深夜,雪又纷纷扬扬地落起来。
李玄翊独坐窗前,案上一盏孤灯,指下一张古琴。《秋风词》的旋律低回婉转,缠绵悱恻——不似那日荷塘边的悲怆。
那日他弹给裴婉儿听,三分伤情,七分是演;今夜四下无人,他却弹得极慢,一个音一个音,都像是在磨自己的心。
曲终,余音散在雪声里。
他望着窗外漫天飞雪,低低念了一句:“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那日对婉儿说这句话,是假的。
如今自己念出来,却是真的。
良久,他自嘲地笑了笑,“不过是一场棋局,何必当真。”
话音落下,屋内静得可怕。
他垂眸,目光落在案角——那里并排放着两截碎玉,羊脂白玉断口参差,一只展翅的玄鸟从中折断,再难拼圆。
那是他亲手寻回来的。
颜儿走后,他在那片雪泥里跪了许久。他借着最后一点天光,一寸一寸地扒开雪泥与碎冰,直到两截碎玉都躺进掌心,他才发觉,原来那玉早凉透了——就像她最后看他的眼神。
棋局?他布了那么多局,算无遗策,步步皆赢。可算到最后,赢了朝局,唯独把她算丢了。
“殿下。”门外传来近侍压得极低的声音,“慕府那边……今日递了话,说要、要退婚。”
李玄翊的手指猛地收紧,两截碎玉在掌心硌出两道红痕。
“退?”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片被雪光映亮的、孤注一掷的暗色。
“本王不许。”
他缓缓合拢手掌,将那两截再也拼不圆的玉攥进掌心,仿佛只要攥得够紧,断掉的就还能接上。
“传话给慕相——”他望着窗外风雪,“不退。这门亲事,本王认到底了。”
冬日深夜,雪又纷纷扬扬地落起来。
颜儿睡不着,披衣坐到窗边。窗外梅树横斜的枝影,雪一层层压上去,压得极低。
梅林里那一幕,在她眼前过了一遍,又一遍。
裴婉儿已经嫁人了。嫁的是骆辞,嫁得风风光光。可她立在梅树下,仰着脸同他说话的神情,颜儿太熟悉了——那不是一个有夫之妇该有的神情,那是一个还把自己当少女的人,在同心上人讨一句软话。
而他答了。
答得那样熟稔,那样妥帖,连低头的角度都恰到好处。
最诛心的,是他当着自己的面答的。不避她,不避任何人。仿佛她立在那里,和院里那株梅树、和这场雪,没有任何分别。
第一次,颜儿觉得自己是个笑话。
不是棋子。棋子尚且有价——被骗,也还有个"骗"字在,他肯花心思骗她,好歹说明她值钱。笑话不一样。笑话是她在认真,他在演;她回回把假话当了真,他还站在一旁,看她把真心一颗一颗数给人家看。
她忽然想起很多旧事。
想起荷塘古亭里,他替裴婉儿拭泪,将琴推到她怀中;想起他说,哄姑娘,是头一回;想起药市上他说,姑娘看了两眼,没买,他便买了;想起满院子的缎子里,他说,方才那片红挨着姑娘,满院的颜色就都活了。
当时她信了七分。如今一件一件摆出来,与梅林里这一幕叠在一处——原是一套话本,说给不同的人听。字字不同,但字字都动人。
对裴婉儿,他落泪了。对她,他只说,死也不退婚。
颜儿轻轻地笑了一声。
传闻里那些话,她当初是信过的——信他弑杀,信他抢亲,信他冷血。后来在云州,她一样一样替他辩过:挡梁的人不会屠城,垫背的人不会杀降,那样妥帖的人,坏不到哪里去。她不信了,不信得理直气壮。
如今她又信了。
信的不再是"他杀人"。杀人尚有因由,有刀就有血,血到底是热的。
她如今信的是另一桩:他的温柔是手艺,眼泪是手艺,连"真心"两个字,都是他使得最熟的一式。传闻没说过这句。
雪还在落。她想起云州的那些夜里,她也是这样推开一扇窗,窗外坐着替她分拣药材的人。那时她问:人的身子,是不是比心记东西记得久。
如今窗外,没有人。
她想起白日那片梅林。花开到极盛,接下来,就是要谢了。
她合上窗,吹了灯。黑暗里最后一个念头,冷得像窗纸上的霜——
还好。还好,只是差一点。
打那之后,颜儿表面上恢复了慕家小姐的正常生活。照常去回春堂,照常与翠微说笑,账目照算,药照抓。
可整个人又像被抽走了什么。她不再上马——追风拴在后院,毛色一日比一日亮,性子一日比一日烈,府里的小厮没人敢近,她却再没踏进过马棚一步。
旁人更不知道的是,她再不许人在跟前念诗。
那日,茶楼里说书的摇头晃脑,念到"浓绿万枝红一点,动人春色不须多",她放下茶钱就走,一路走回府,淋了半肩的雨,病了三天。
翠微守在床边,听她烧得糊涂,嘴里反反复复,念的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明日还炖么?"
翠微守到后半夜,没敢接话。
窗外雪化了一角,檐水一声一声,滴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