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龄履约》烹茶看雪

7、审计 午后的光线

　　午后的光线透过财务室落满灰尘与油垢的玻璃窗，斜斜地洒在狭窄破旧的房间里，将空气中悬浮的细小灰尘照得一清二楚。

　　室内弥漫着陈年档案袋的纸灰味、油墨味，以及打印机高负荷运转时散发出的微焦臭味。八名专业审计人员围坐在临时拼凑起来的旧木桌旁，键盘敲击声宛如急促的雨点，与传真机吐纸的哗哗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场没有硝烟却暗潮涌动的静默拉锯战。

　　沈淮实站在那台专门用来恢复数据的专用主机前，修长的手指在湿纸巾上轻轻擦了擦，随后接过了助理小李双手递上来的三份加急打印凭证。

　　“沈姐，顺着‘汉江实业’那笔五十亩地皮的流水往深了查，里面的猫腻比我们预想的还要惊人。”小李压低了声音，面色凝重地把一份用红笔圈注过的资金穿透图摊在桌上，指尖沿着几条红线滑动，“五年前那笔土地转让款虽然名义上打进了江晟的公户，但在短短三天的账期内，就以‘预付重型设备采购款’的名义，分十七笔转给了海城的一家壳公司。而这家壳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江建国的小女儿。”

　　沈淮实凝视着那几张盖有财务专用章与私章的银行转账支票存根，眼神越来越沉，眼底泛起一层冰冷的寒意。

　　“典型的虚构商业背景偷逃资产。”沈淮实的指尖在陈建国那苍劲却显张扬的签名上重重碾过，声音冷如冰霜，“不仅是用每亩一万块的白菜价侵吞国有资产，还通过多层壳公司把资金洗干净套现，最后顺理成章地变成了他私人的海外资产。陈建国这几年靠着老厂区这块地，胆子大到了极点，真当重组办和监管机构都是摆设。”

　　小李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低声问道：“沈姐，这笔账如果彻底抖出来，江建国可就不是单单从江晟滚蛋那么简单了。这金额已经构成了巨额职务侵占和国有资产流失，是死罪。”

　　“账本就是证据，我们只负责还原客观事实，至于怎么判，那是司法机关的事。”沈淮实将凭证整理齐整，用重型夹子夹好，语气果断，“继续深挖这家海城壳公司的下游关联账户，看看这笔钱在海城有没有跟远达资本收购的某些边缘资产产生过交集。江建国不可能一个人完成这么大体量的资金跨境洗流，海城那边绝对有人接应他。”

　　“明白，我立刻让数据组调取海城工商库的股权穿透数据！”小李领命，迅速转身奔回电脑前。

　　就在这时，财务室的厚重木门被敲响了。

　　老黑推开门走进来，魁梧如铁塔般的身躯挡在门框处，面无表情地汇报：“沈顾问，门外有人找。来的是江晟集团负责资产运营的副总经理刘勇，还带了两个资产管理部的中层干部。说是代表江建国董事长，来‘协助’评估组查账的。”

　　沈淮实冷笑了一声，将手中的资金穿透图顺手扣在桌面上，拿过一本厚重的卷宗压好：“来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快。请他们进来吧。”

　　片刻后，三个穿着讲究定制西装、神色却隐隐透着几分慌张与狐疑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领头的刘勇约莫四十多岁，身材微胖，头发梳得油光水合，手里拎着一个黑色麂皮公文包，脸上挂着极其熟络却毫无诚意的笑意。

　　“哎呀，沈顾问！久仰大久仰！”刘勇跨前一步，热情地伸出双手想要同沈淮实握手，“我是江晟的刘勇。陈总今天在省里开紧急会议赶不回来，特意在电话里交代我，一定要亲自过来照顾评估组的各位专家。这老厂区条件简陋，茶水饭菜都不称心，实在是不好意思啊！”

　　沈淮实并没有伸手的意图，只是礼貌而疏离地点了点头，指了指对面的木椅，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刘总客气了。我们是受委托履职，谈不上照顾。不知刘总在这个关键节点过来，有什么指教？”

　　刘勇伸出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他干笑了两声，顺势揉了揉鼻子坐下，眼神在桌上那一堆堆被贴了封条的档案袋上扫过，眼底闪过一丝肉疼与阴鸷。

　　“指教不敢当。”刘勇压低了声音，冲身后的两个手下使了个眼色，那两人立刻会意地退到了门外，顺手将财务室的木门合上了一半。

　　刘勇拉开公文包的拉链，一边从里面掏出几份表面看起来光鲜亮丽的项目推介书，一边将手伸向公文包的最底层，掏出了两张黑金色的高尔夫球会尊享卡以及一份折叠得极好的承诺函，悄无声息地推到了沈淮实面前。

　　“沈顾问年轻有为，在评估界的名声大家都清楚。”刘勇身体微微前倾，眼神紧紧盯着沈淮实的脸，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起来，“大家都是在这个圈子里办事的，有些话陈总不方便在明面上说，特意托我给沈顾问带个口信。江晟是几十年的老国企，内部的历史遗留问题错综复杂，有些账……它不是单看账面上的数字就能说得清的。很多账目背后的关系，牵扯到了市里甚至省里的老领导。”

　　沈淮实静静地看着他，双手抱胸，没有接话，任由刘勇继续表演。

　　刘勇见沈淮实没有立刻反驳，以为她有所动摇，心中暗喜，声音压得更低了：“沈顾问，做审计和评估，求的无非是个名和利。这老厂区维修改造和土地变更的旧账，年代久远，很多原始凭证早在三年前的那场大水里毁得一干二净了。评估组如果能在报告里按‘历史遗留正常损耗’来做平账处理，远达资本那边能顺理成章地完成资产注入，陈总和市里的老领导们，也绝对不会亏待沈顾问和您的团队。这卡里是陈总的一点心意，只要沈顾问高抬贵手，后续新园区的独家评估合同，直接签给您的事务所。”

　　这已经不是暗示，而是赤裸裸的利益勾兑、收买与威逼利诱。

　　财务室里原本高频的键盘敲击声不知不觉慢了下来，几个年轻的审计人员面面相觑，眼神里闪过几分担忧与不安，纷纷看向了站在台前的那道纤细却挺拔的身影。

　　沈淮实神色未变，甚至连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都没有发生丝毫变化。她缓缓伸出两根手指，将那两张黑金高尔夫卡和承诺函夹了起来，端详了两秒，随后轻轻扔回了刘勇面前的公文包上，发出啪的一声清脆响声。

　　“刘副总。”沈淮实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一把锋利的冰刀，瞬间刺破了室内沉闷的空气，“第一，三年前那场大水发在七月，淹的是二号地库，而江晟的财务档案库在五楼，根本没有任何受灾记录；第二，你口中‘毁于大水’的原始凭证，我们半小时前刚刚从隐藏数据库里恢复了完整备份，包括陈建国亲笔签名的十七笔异常划款记录；第三——”

　　沈淮实向前一步，双手撑在桌沿上，俯视着脸色逐渐发白的刘勇，眼神里的凛冽让刘勇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

　　“根据《注册资产评估师职业道德准则》以及本次重组的法定协议，任何试图以商业贿赂干预评估独立性的行为，我都有权直接向重组办、监管小组以及司法机关举报。刘副总，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拿出来的每一样东西，这间屋子里的安保人员和头顶的摄像头都录得清清楚楚。”

　　刘勇的脸色瞬间变得比猪肝还要难看，脑门上渗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他腾地一下站起来，因为动作过猛撞翻了身后的木椅，发出轰的一声巨响。

　　“沈淮实！你别给脸不要脸！”刘勇气急败坏地指着沈淮实的鼻子，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你以为靠着陆沉舟就能在汉江遮天了？！你不过是远达资本拉过来顶包的一张牌！江晟的水有多深，根本不是你一个做审计的女人能担得起的！惹急了陈总，你在汉江连一天都待不下去！”

　　“刘副总好大的威风。”

　　一道低沉冷肃的声音突然从财务室门口传来，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瞬间打破了屋内的剑拔弩张。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木门被一只修长有力的大手推开。陆沉舟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他褪去了早上的三件套西装，换了一身利落的黑色中长款风衣，内搭冷灰色针织衫，身形挺拔拔地立在破旧的走廊光影里。老黑和几名黑衣安保恭敬地立在他身后，将走廊堵得严严实实。

　　刘勇看到陆沉舟的瞬间，整个人就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样，瞳孔剧烈收缩，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差点头重脚轻栽倒在地：“陆……陆总？！您怎么会在这里？！”

　　陆沉舟迈着长腿走进来，甚至连眼神都懒得给刘勇一个，径直走到沈淮实身侧站定。两人肩并着肩，形成了一种绝对不可动摇的强悍阵线。

　　“刘副总刚才说，江晟的水很深？”陆沉舟缓缓脱下手套，声音冷如严霜，狭长的黑眸里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威压，“那我今天就明确告诉你，别说这水有多深，就算下面是刀山火海，远达资本也抽得干，沈顾问也查得清。拿上你的东西，滚出去。”

　　陆沉舟的声音并不高，但那股积淀多年的上位者气场与铁血手段的威名，让刘勇连一句硬话都说不出来。他面如死灰，仓皇地抓起公文包和桌上的卡片，带着两个手下连滚带带爬地逃出了财务室。

　　随着外面的脚步声狼狈远去，财务室里重新归于沉寂。

　　沈淮实侧过头看着身旁这个高大的男人，眼神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诧异：“华峰大厦那边事务繁重，陆总怎么这个时间过来了？”

　　“来看你有没有被江建国的人生吞活剥。”陆沉舟抬手看了看表，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顺便给你送饭。”

　　话音刚落，老黑便提着两个精致的漆木保温饭盒走了进来，沉稳地放在了收拾干净的餐桌上。揭开盖子，精致的粤式清蒸石斑鱼、山药排骨汤和新鲜的时令时蔬散发出阵阵诱人的香气，与这破旧霉臭的财务室格格不入。

　　“审计组其他人也有。”陆沉舟补了一句，“在楼下商务车里，老黑已经安排人送上去了，人人有份。”

　　沈淮实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胸口处微微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个男人手段极其狠辣，对敌人没有半点留情，但对合作者，却周全得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这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与安全感，是任何熟龄女性都难以抗拒的杀伤力。

　　“刚才刘勇说的那些威胁，你不用放在心上。”陆沉舟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刘勇那辆黑色轿车狼狈驶离老厂区，声音沉稳，“江建国现在越是跳脚，越说明你查到的东西刺中了他们的要害。”

　　“我知道。”沈淮实走上前，将那份穿透图递给他，“陈建国通过壳公司转移了老厂区五十亩地皮的收益，资金最终流向了海城。陆总，这笔账如果彻底清算出来，江建国就不仅仅是退位那么简单了，他要坐牢。”

　　陆沉舟接过穿透图看了几眼，黑眸中闪过一丝寒芒：“那就让他坐。汉江的商业环境，也该洗洗牌了。”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着沈淮实，眼神深邃得像是一潭不见底的湖水：“沈淮实，你放手去查。后面所有的风浪、暗箭和压力，我来挡。”

　　两人的目光在狭小的空间里撞在一起，空气里仿佛有某种无形的气流在悄然蔓延。沈淮实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睛，心中的防御防线微微松动了一下，随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她应道，“有陆总这句话，今天我就陪你，把这笔积攒了多年的烂账，彻底算个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