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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摊牌 十一月的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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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深秋,雨打在玻璃窗上,发出一阵阵闷响。
沈淮实将车熄了火,没急着下车。她伸手拨了拨挡风玻璃前挂着的那个有些褪色的平安扣,又侧过头看了一眼副驾驶上厚厚一沓文件。那是江晟集团近三年的资产负债表,还有几份股权结构图,红红绿绿的标记涂满了整张A4纸。
她揉了揉太阳穴,抽出一根皮筋把头发随手扎在脑后,这才推开车门。
下雨天的老街区有些湿滑,空气里飘着股樟脑丸和湿泥土混合的气味。江晟集团的老办公楼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外墙的马赛克砖剥落了大半,斑驳得像块洗不干净的布。
沈淮实踩着水泥台阶上了三楼。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很久,她凭着记忆走到最里面的会议室门口,叩了叩门。
“请进。”
推开门,屋里的烟味铺面而来。
会议室不大,长桌两侧坐了六七个人。坐在主位上的是江晟集团的老副总江建国,五十多岁,穿着件不太合身的大号西装,手里掐着烟,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和防备。而坐在他对面的那个男人,穿一身裁剪合度的深灰西装,正低着头看手里的合同。
听到动静,男人抬起头来。
沈淮实脚步微微一顿。
那是陆沉舟。
比起三年前在海城见到的那一面,他瘦了些,轮廓更显硬朗。眉眼间没了年轻时的锐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沉的平静,像是一潭见不到底的水。
“沈工到了。”江建国站起来,扯出个干巴的笑,介绍道,“这是市里资产重组专项小组请来的第三方评估顾问,沈淮实沈工。沈工,这位是资方代表,陆沉舟陆总。”
陆沉舟站起身,朝她伸出手,指节分明,掌心干净。
“沈顾问,久仰。”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在烟缸里浸过,听不出什么情绪。
“陆总。”沈淮实伸手跟他握了一下,指尖一触即收,温度凉得很。
两人落座,会议继续。
说是会议,其实就是一场拉锯战。江建国领着几个老员工,口口声声讲的是“当年老厂长创业不易”、“这批老工人不能丢”,把坏账和漏洞全归结于市场环境不好;而陆沉舟这边带来的法务和审计,一句废话没有,每一笔呆账、每一处不清不楚的资产抵押,都用数据死死钉在白纸黑字上。
沈淮实坐在中间,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偶尔记几笔。
她很清楚自己的定位。市里把她找来,不是让她来主持公道的,而是要她在这块烂摊子里,把能用的资产和不能用的不良资产切割干净。
“江总。”陆沉舟合上文件,发出一声轻响,打断了江建国长达十多分钟的情感宣泄,“三千万的短期借款过户给子公司的手续,手续不全。如果本周五之前拿不出合规的股东会决议,这笔资产不能纳入重组范围。”
“陆总,那是当时为了救急……”江建国脸色有些难看。
“我不看过程,只看结果。”陆沉舟打断他,语气平淡,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这是资方的底线。”
会议室里一时安静得有些尴尬。
沈淮实抬起头,看了一眼陆沉舟。陆沉舟正好也看向她,眼神在空中撞了一下,谁都没有避开。
“陆总说得对。”沈淮实开口,打破了沉默,语气平静得很,“按照审计流程,合规性是第一位的。江总,您这边还是尽快补齐手续吧。”
江建国瞪了沈淮实一眼,有些憋闷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下午五点,会议结束。
老员工们陆陆续续离开,江建国也黑着脸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下沈淮实和陆沉舟,还有陆沉舟留下收拾文件的助理。
助理很识趣,收拾完东西后,低声说了句:“陆总,我在车里等您。”便贴心地关上了门。
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还有空气中残留的刺鼻烟味。
沈淮实不紧不慢地收着自己的资料,将笔插进包侧的口袋里。
“沈工这几年,业务越来越熟练了。”陆沉舟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扇小窗,任由外面的凉风吹进来,散一散屋里的烟味。
“靠这个吃饭,不熟练不行。”沈淮实没有抬头,“陆总贵人事忙,怎么亲自回这个小地方来跑项目了?”
“这里盘根错节,换别人来,压不住。”陆沉舟转过身,靠在窗台边,双臂环抱在胸前,看着她,“而且,这个项目需要一个能干、且不属于任何派系的人做执行。”
沈淮实拉上包的拉链,抬眼看他:“陆总觉得我合适?”
“你最合适。”陆沉舟看着她,眼神很深,“因为你只认钱和规则,不认人情。”
沈淮实笑了笑,那笑没到眼里:“承蒙夸奖。不过陆总,江晟这块骨头不好啃。江建国后面站着几个老股东,背后的人脉很杂。光靠规则,你动不了他们。”
“我知道。”陆沉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烟盒,抽出一根,却没点燃,只是夹在指缝间,“所以,我需要一个借口。”
“什么借口?”
“一个让所有人都认为,我和你利益高度一致,甚至连带着资产和责任都绑在一起的借口。”陆沉舟看着她,字字清晰,“只有这样,有些不能公之于众的调查,才能由你的团队名正言顺地接手。”
沈淮实挑了挑眉:“陆总的意思是?”
“江建国一直在暗中调查你的背景,想找你的软肋威胁你。”陆沉舟向前走了两步,在距离她一米远的地方停下,“如果他们发现,我和你的关系不仅仅是合作方,他们做事就会有所顾忌。”
“关系?”沈淮实站直了身体,眼神变冷了几分,“什么关系?”
“对外,我们需要是‘正在接触’的私人关系。”陆沉舟的声音沉稳,“当然,白纸黑字,权责分明。这只是一项为了推进项目顺利进行的附加协议。”
沈淮实看着眼前的男人。几年不见,他变得比以前更加果断,也更加冷酷。他把婚姻、情感、人际关系,全部量化成了可以放在谈判桌上的筹码。
“陆总。”沈淮实的语气里带了一丝嘲弄,“你这是在邀请我演戏?”
“你可以这么理解。”陆沉舟面不改色,“作为回报,重组完成后,第三方评估的溢价部分,我会按最高比例支付给你的事务所。同时,项目结束后,我会帮你拿到省里那个新园区的规划评估资格。”
沈淮实沉默了。
省里新园区的资格,是她的事务所眼下最需要的东西。有了它,她的公司才能真正站稳脚跟。
雨声在窗外淅淅沥沥地响着,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许久,沈淮实抬起头,伸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
“协议我需要让我的律师看。”她开口,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另外,我不接受任何超出工作范围的身体接触,也不接受任何形式的道德绑架。”
陆沉舟眼底划过一丝极浅的光,转瞬即逝。
“可以。”他干脆地应道,“明天上午九点,来我办公室签协议。”
“好。”
沈淮实背起包,越过他向门口走去。在手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陆沉舟。”
“嗯?”
“希望你的筹码,值得我配合你演这场戏。”
说罢,她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昏暗的楼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