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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同桌   第二天 ...

  •   第二天早上,温泠荞在江家醒过来的时候,床头桌上面放着一杯温好的牛奶和一张便签纸。

      便签纸上只有三个字:“记得喝。”

      字迹潦草,明显是赶着出门随手写的,笔画的尾巴都飞起来了。
      温泠荞拿起来看了看,没喝牛奶,先叠好便签纸夹进了英语课本里——和昨天食堂那张放在一起。

      她洗漱完下楼,江妈妈正津津有味的在厨房下面条,见她下来就招呼:“荞荞快来,早上给你下了阳春面还加了荷包蛋,趁热吃。”

      “哇太香了吧,谢谢阿姨,还得是阿姨有这个手艺,阿姨江望柘呢?”

      “哎呀,荞荞说的阿姨都不太好意思了,江望柘他走了,好像说今天早上有篮球队集训,六点半就出门了。”
      江妈妈把面碗端到她面前,碗里两个荷包蛋,煎得焦香。
      “他走之前还磨蹭了半天,我以为他找什么呢,结果就为了写那张纸条,你说这孩子,有话不能当面说?”

      温泠荞低头吃面,嘴角翘了翘。
      日子过的很快,温泠荞在江家住了十多天,江爸爸跟温爸爸商量住回原来的房子,这样两家又是对门了。

      十月中的一天,温泠荞到学校的时候刚打过预备铃,她踩着铃声冲进六班教室,前脚刚迈进门,后脚班主任赵老师就来了。
      赵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瘦高男人,教数学,眼镜片厚得像酒瓶底,常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说话慢吞吞的,但全班没一个人敢在他课上造次,好像是有人听说他年轻时练过武术,单手就能把讲台掀了。

      “今天有个事说一下。”
      赵老师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放,“三班的江望柘同学要转到我们班来。”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嗡”一声炸了。

      “谁?三班那个江望柘?”

      “就是开学典礼上讲话的那个?长特帅那个?”

      “他为什么转班啊?三班不是重点班吗?”

      温泠荞手里的笔“啪嗒”掉在了桌上。
      她抬起头,看到教室门口有一个修长的身影正走进来,蓝白校服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灰色卫衣的领子,书包单肩背着,一脸“你们都看我干嘛”的淡定表情。
      江望柘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身上,短暂地停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赵老师推了推眼镜:“静一静,江望柘同学因为……家里一些原因申请转到六班,我们班正好有个空位,温泠荞旁边,江望柘,你就坐那儿吧。”

      全班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温泠荞。
      温泠荞面无表情地低下头,假装在翻课本,耳根却不自觉地烫了起来。然后她听见脚步声靠近,旁边的椅子被拉开,紧接着书包搁在桌面上发出闷响,一个熟悉的、带着点薄荷洗衣粉味道的气息落座在她左侧。

      江望柘坐下来,把课本从书包里掏出来摆好,全程没看她一眼。
      但温泠荞用余光看见,他桌子底下的腿在轻轻抖,她太了解了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从八岁起就没变过。

      “好了,上课。”赵老师敲了敲黑板。
      “今天我们讲函数单调性。江望柘,你回头把三班的进度补一下,有什么不懂的问同桌。”

      “好的老师。”江望柘声音清朗响亮,波澜不惊。

      全班女生又偷偷看了他一眼,温泠荞捏着笔的指尖微微发白,一堂课四十五分钟,温泠荞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全然没想到有一天她会跟江望柘成为同桌,两个人共用一张长课桌,胳膊肘隔着几厘米就能碰到。
      江望柘翻书的时候纸张带起来的风轻轻扫过她的手背,她写字时笔尖在纸张上的沙沙声也被他呼吸的节奏盖了过去。
      窗外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课桌中间那道浅浅的划痕上,那是上一届学长学姐留下的三八线。

      温泠荞盯着那条划痕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它碍眼得很。

      “喂。”江望柘忽然轻声开口。

      她转过头,发现他侧脸对着她,眼睛还看着黑板,嘴唇几乎没怎么动,声音压到只有她能听见:“这道题你会吗?”

      温泠荞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黑板,赵老师在讲一道复合函数求单调区间的例题,板书写了一整面。她其实也没听,但看了一眼题目就知道解法,低声说了句:“先求导,再看定义域。”

      江望柘“嗯”了一声,低头在草稿纸上演算,写了两行又凑过来:“然后呢?”

      “讨论正负。”

      “……你多说两句会死?”

      “你不是数学竞赛一等奖吗?”温泠荞翻了一页笔记本。
      “这题对你来说不难吧。”

      江望柘噎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黑点,三秒后他咬牙切齿地低声说:“温泠荞你故意的吧。”

      她没理他,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江望柘看见了,哼了一声,转回去自己把题做完了,做完之后把草稿纸往她这边推了推,上面除了标准答案之外,还在空白处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乌龟,龟壳上写着“温”。

      温泠荞面无表情地拿起橡皮,把那只乌龟擦掉了,江望柘盯着被擦干净的那块地方看了两秒,耳朵尖又在悄悄泛红。

      下课铃响后,赵老师刚走出教室,一群女生就围了过来。

      “江望柘同学,你原来在三班不是挺好的吗?怎么突然转班了?”

      “你是不是跟三班的人处不来?我们班氛围可好了!”

      “你篮球打得真好,上周比赛我看了……”

      温泠荞默默站起来,拿着水杯往外走,她从人群缝隙里挤出去的时候,听见江望柘的声音从包围圈里传出来:“家里原因。”冷淡的,很客气,跟刚才问她题目时判若两人。

      她走到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水,秋天早上的风凉丝丝的,吹在脸上很舒服。她靠在窗边喝了一口水,低头看着楼下操场上跑步的体育生,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温泠荞。”

      她回头,看见林晓棠小跑着过来,短发在风里飞起来,眼睛亮晶晶的说:“那个江望柘转到我们班了!还坐你旁边!”

      “嗯。”温泠荞继续喝水。

      “你就‘嗯’?”林晓棠凑过来,压低声音连续问道。
      “你们是不是认识?我看他进教室的时候先看你一眼,别想骗我,我观察力可强了。”

      温泠荞放下水杯:
      “行告诉你我们不仅认识,小时候还住对门,现在也住对门了。”

      “对门?!”
      林晓棠差点尖叫出来,被温泠荞眼疾手快捂住了嘴。
      “祖宗你小声点。”
      温泠荞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所以你们是青梅竹马?”
      林晓棠把她的手扒下来,眼睛更亮了,
      “你居然有个这么帅的青梅竹马?还瞒着我这么久?”

      “他小时候睡觉流口水。”

      “……啊?”

      “还打游戏骂脏话,输了棋耍赖。”

      林晓棠愣了一下,然后“噗”一声笑出来:
      “温泠荞你太狠了。行了,这下他在我这儿形象全没了。”

      温泠荞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她端着水杯往回走,路过三班门口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一下。
      门开着,里面空了大半,只有靠窗那个位置桌面上还留着几本书没搬走。她认出来那是江望柘的座位,桌角贴着一张小小的便签,上面写着什么她没看清,但她没有停下来,径直走回了六班。

      江望柘已经把那群女生打发走了,正趴在桌上假寐,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
      温泠荞走回座位坐下,他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一点,眯着眼看她:“你干嘛去了那么久?”

      “接水。”

      “帮我接一杯。”

      温泠荞把自己的水杯放到他面前:“喝吧。”

      江望柘愣了一下,看着那个粉色的保温杯——杯盖上还贴着一枚小小的白兔贴纸,是她小学时贴上去的,这么多年都没撕下来。
      他耳根又开始泛红,飞快地别开眼:“……不用了。”

      “你不是渴了吗?”

      “我忽然又不渴了。”

      温泠荞把水杯收回来,自己喝了一口。
      江望柘的余光追着她的动作转了一圈,然后整个人埋回胳膊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
      温泠荞没听清,问:“你说什么?”

      “我说你那个贴纸幼稚死了。”
      他抬起头来瞪她一眼,又趴下去了。

      温泠荞低头看了看杯盖上的小白兔,伸手把翘起来的边角按了按。
      那是她九岁那年贴的,贴完还逼着江望柘也在他杯子上贴了一只,他嫌弃得要命但最后还是贴了 ,虽然贴在他蓝色保温杯的杯底,因为“贴外面太丢人”。后来他的杯子丢了,那只小白兔贴纸也就没了。

      她想,如果那只杯子还在的话,贴纸应该早就磨损得只剩个轮廓了吧。

      午饭的时候,江望柘自然又占了食堂二楼靠窗的老位置。
      这次他打了两份正常的饭菜,红烧肉、番茄炒蛋、蒜蓉西兰花,有一份有青椒炒肉,两份摆得整整齐齐。
      温泠荞坐下来吃,江望柘挑着碗里的青椒,温泠荞疑惑的问:

      “你不吃青椒?”

      “不吃啊,从小就不吃”他头也不抬。

      “那你还打青椒?”

      “食堂阿姨手抖,我打了两份,她不小心打了点,我有什么办法。”他说完,把那堆挑出来的青椒丝拨到一边,然后把自己碗里沾过青椒的番茄炒蛋那部分推到她那边,“你吃这个,碰过青椒了我不吃。”

      温泠荞看着那堆色泽金黄的番茄炒蛋,忽然想起小学四年级的事:那时候学校午饭有青椒炒肉,江望柘每次都是把青椒全挑出来扔进她碗里,然后把她碗里的肉夹走。两人因为这个吵过无数次架,最后温泠荞直接跟老师申请换座位,坐到离他十万八千里远的地方。结果第二天她打开饭盒,发现里面躺着一张纸条:“我把青椒都吃了,你回来坐。”

      那是江望柘这辈子写过的最直白的一张纸条,后来温泠荞坐回去了,江望柘果然再也没有往她碗里扔过青椒。

      “江望柘。”她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转班?”

      他挑青椒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我说了,家里原因。”

      “你爸又做生意了?还是你妈开店要帮忙?”

      “……温泠荞你能不能别问了。”

      “不能。”

      江望柘放下筷子,抬头看着她,她的瞳仁在光线下是浅褐色的,像琥珀,他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然后说:“三班那边太吵了。”

      “三班是重点班。”

      “重点班就不能吵了?”他重新拿起筷子,语气恢复了那种欠揍的理所当然的说。“反正我想转就转了,你管那么多干嘛。”

      温泠荞看了他三秒,低头吃饭了,她夹起一块他推过来的番茄炒蛋,味道酸酸甜甜的。

      下午最后一节是语文课,语文老师姓周,是个毕业没几年的年轻女人,讲课生动活泼,最喜欢叫人起来朗诵课文。今天讲《滕王阁序》,周老师点了江望柘的名字。

      “江望柘同学是新转来的吧?来,你给大家读一段。”

      江望柘站起来,温泠荞抬起头看他,发现他拿着课本站得笔直,喉结微微动了一下,他在紧张。这个认识让她有点想笑,堂堂三班班长、篮球队主力、开学典礼上台讲话不拿稿的人,居然在语文课上紧张了。

      “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他开口了。

      声音落下来的那一刻,温泠荞愣住了。

      江望柘平时说话总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跟她拌嘴时更是痞里痞气的,但此刻他读出来的句子,每一个字都像被清水洗过一样干净,抑扬顿挫的恰到好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不属于高中生的沉甸甸的情绪。他读“落霞与孤鹜齐飞”时目光落在窗外,夕阳正好烧红了半边天,恰巧有一群归鸟掠过了梧桐树梢。

      全班安安静静地听着,周老师站在讲台边,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江望柘读完那一段,坐了下来,温泠荞看见他耳尖是红的,但表情却很镇定,像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他把课本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转瞬即逝,但好像他眼底有东西,是温泠荞从前从未见过的,被他一直小心翼翼的掩埋在心底的光。

      语文课后,周老师特意走到江望柘座位旁与他低声交谈几句,大概是夸赞他方才的朗读极具感染力,嗓音和语感都很有天赋,问他要不要报名参加市里的朗诵比赛之类,江望柘客客气气地应下,只是说不确定有没有课业安排。等周老师走了,他又快速低下头继续写作业,笔动得飞快,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温泠荞没说话,安静的看着他,视线不经意一瞥,看见他抽屉缝隙里露出半截的书角,书本封面朝下倒扣着,她本无意窥探,只是余光轻轻扫过仍可看见清晰的书名《表演艺术入门》。
      她心头微顿,感到有些诧异,但她没有问,她知道他有自己的打算,等到他想说的时候,他会来告诉她。
      那天下晚自习,温泠荞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江望柘从后面追上来,他走在她左边,步子比她大一点,但刻意放慢了等她。

      “晚上吃什么?”他问。

      “回家吃,阿姨说我爸明天回来。”

      “哦。”他顿了顿接着说道“那明天中午……”

      “食堂。”温泠荞不暇思索的回答道

      “嗯,那行”他摸了摸鼻子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秋夜的风浸着浅浅凉意,卷着道旁的梧桐叶簌簌飘落,打着细碎的旋,有一片浅黄的梧桐叶刚好落在温泠荞发顶,江望柘看见了,伸手拿下来,指尖从她发顶擦过,轻轻一触就快速的收了回去。

      温泠荞偏过头只见他熟络的从书包中抽出一个课本又把那片叶子夹进了自己课本里,动作自然得像做了一百遍。

      被她直直盯着,江望柘耳尖微热,却扬着下巴摆出一副理直气壮的傲娇模样:“看什么?树叶也是资源,拿来当书签不行?”
      “行。”温泠荞说。

      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唇角却悄悄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身侧的少年看不见她的神情,默默将怀里的课本抱紧了几分。那片普通的梧桐叶,被他好好妥帖夹在书页间,正好挨着今日语文课学的《滕王阁序》那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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