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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枇杷熟了 高考结 ...


  •   高考结束那天,天空下了小雨。

      天是淡淡的灰蒙,没有闷热的燥意,反倒衬得整座城市都安静温柔下来。

      最后一门英语结束铃声响起的瞬间,整个考场骤然松了口气,有人压抑三年的情绪骤然崩塌,低声啜泣,有人释然长叹,卸下满身重担。
      唯有温泠荞格外平静,她从容扣上笔帽,静待收卷。等到监考老师收走试卷,她起身随着人流走出考场,三年题海浮沉,就此落笔收官。
      校门口挤满了家长和考生,她撑着伞穿过人群,在校门对面的梧桐树下看见了江望柘。他也刚从考场出来,校服外套脱了搭在肩上,里面那件灰色短袖被细密的雨雾洇出了深色的水痕。他看见她出来,收了伞快步跑过来,到她面前停住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问:“考得怎么样?”

      “还行,你呢?”

      “我也还行。”他说

      两个人在校门口的雨里站了一会儿,考生们陆续走了,校门口的喧闹渐渐散了,雨丝斜斜地飘下来,把梧桐叶洗得发亮。江望柘看着她,雨雾里他的轮廓柔和了几分,耳尖微微红着,但目光没有躲闪。

      “枇杷树,”他轻声开口,“现在去看看?”

      温泠荞失笑:“下着雨呢。”

      “雨很小。”他看向她的伞,“你带伞了,没事。”

      她撑开伞举到他头顶,他侧身挤进来,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面往学校后墙那边走。虽然雨不大,但伞面窄,他的左肩露在外面淋着,她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他又推回来,两人的手在伞柄上碰了好几次,最后索性谁也不推了,伞歪歪地斜在两人中间,各自淋了一半。

      学校后墙外那棵老枇杷树是野生的,长了好多年了,每年结的果子又大又甜,但位置偏僻,没什么人来摘。他们走到树下看到满树的枇杷已经黄透了,沉甸甸地垂在枝头,被雨水洗得油亮亮的。温泠荞仰头看着那树枇杷,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落在她肩头。

      江望柘把伞接过去让她自己撑着,然后退了两步助跑,跳起来够到了最低的那根枝桠。他攥着那根枝条往下压了压,一串黄澄澄的枇杷就垂到了她面前:“摘吧。”

      温泠荞伸手摘了两颗,用袖子擦了擦,递了一颗给他。江望柘接过来咬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有点酸。”

      她咬了一口自己那颗。酸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确实带一点涩,但那种属于夏天第一口果实的鲜活味道让她弯了弯眼睛:“还行。熟了。”

      江望柘松开那根枝条,枇杷枝弹了回去,雨水哗啦啦洒下来,溅了他一身。他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走到她伞下站定,低头看着她嚼枇杷的样子。

      “温泠荞,”他说,“现在考完了。”

      “嗯。”

      “你之前说,考完了,夏天到了,你就和……”

      他把后半句吞了回去,像是觉得说出来太直白,但目光没有移开。温泠荞看着他那张被雨水洇得湿润的脸,还有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然后低头把手里的枇杷核吐在纸巾里包好,抬起头来看着他。

      “我记得我之前说,考完了你再正式问我一遍。”

      江望柘的喉结动了动,他深吸了一口气,雨雾里那口气白蒙蒙的:“温泠荞,我喜欢你,从三岁到现在,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他说得很郑重,没有平时那股玩世不恭的调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掏出来的。温泠荞看着他,雨水打在伞面上沙沙响,枇杷叶在风里轻轻摇晃,有几滴雨顺着他的下颌滑下来,他没擦,就那么看着她等她的回答。

      “愿意。”她说。
      三个字落下的瞬间,江望柘眼底骤然亮起漫天星光。
      江望柘的嘴角从抿着到展开只用了半秒,快得像火柴划过磷面。他伸手把那把她手里的伞接过来举高了,然后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十指扣在一起,他的掌心热热的,微微冒汗。她感觉到他握住她手指的力道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像是在确认这是真的。

      “那走吧,”他说,声音里压着一点怎么都藏不住的笑意“回家。”
      两人牵手并肩,踩着湿漉漉的巷路往回走。

      身后的枇杷树与盛夏细雨渐渐远去,枝叶青翠,岁岁常青。江望柘刻意将伞面大半倾向她,自己半边肩膀尽数湿透,却全程眉眼弯弯,满心欢喜。

      那一整个星期,他们几乎每天都在一起。

      江望柘带她去看了两场电影,她陪他去市里的一个表演工作坊做了一次助教,他带着几个艺考复读生做台词练习,她在旁边坐着看书,偶尔抬头看他站在讲台前的样子。练习结束后他走过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很自然地把她手里的书拿过去翻了两页。

      “看什么?”

      “卡尔维诺。”

      “好看吗?”

      “好看。”

      他把书还给她,手指在她虎口上轻轻蹭了一下:“晚上吃什么?”

      “你妈不是旅游去了吗?你家里有菜?”

      “菜市场就在隔壁。”

      于是他们去菜市场买了菜然后回家做饭,温泠荞切菜,江望柘炒,两个人挤在江家小小的厨房里,胳膊肘碰来碰去。那只胖狸花猫蹲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尾巴尖在地上扫来扫去。江望柘炒菜的时候热油溅了一下,他“嘶”了一声,温泠荞把他的手拽到水龙头底下冲冷水,他看着自己被攥住的手腕,耳根红了但没挣开。

      “你这个菜炒得一般。”温泠荞评价。

      “你切的那个土豆丝有筷子粗。”

      “那我下次切细点。”

      “嗯,”他说,“还有下次就行。”

      晚饭后他们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江望柘一开始坐得正经,离她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看了二十分钟广告之后那个靠垫被他无声无息地抽走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能感觉到彼此体温的程度。那只胖猫跳上沙发蹲在温泠荞膝头,江望柘伸手去摸猫,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背。

      “你故意的。”

      “没有。”他面不改色,“猫的手。”

      “那是你的手。”

      “猫的。”

      她看了他一眼,他正假装盯着电视,但耳尖出卖了他。温泠荞笑了一下,把自己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搁在膝盖上,过了几秒,他的手覆了上来,十指交扣,拇指在她掌心轻轻摩挲。

      电视里播着深夜的综艺节目,笑声罐头叮叮当当响,谁都没在看了。

      六月末,出分了。

      温泠荞的手机收到成绩短信的时候,她正在图书馆做暑期兼职,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总分超出预期,排名在全省前两百。她给江望柘发了条微信:“成绩出来了,你的呢?”

      那边隔了很久才回:“京影的文化课线过了,超了二十分。”

      温泠荞把手机放下,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安静地高兴了一会儿。书架之间阳光落进来,灰尘在光束里浮动。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两行字,嘴角弯着,然后把手机翻过去盖在桌上,继续整理手里的书单,下班的时候她走出图书馆,江望柘已经等在门口了。

      一身干净白衬衫,被晚风鼓得轻轻扬起,他远远看见她,大步朝她奔来,步伐急切又坦荡。

      不等她开口,少年伸手将她牢牢拥入怀中。

      干净的薄荷洗衣液气息混着夏日阳光的暖意,将她紧紧包裹。胸腔里有力的心跳咚咚作响,热烈又躁动,比她的心跳还要急促。

      “考上了,”他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闷闷的,“我真的考上了。”

      “恭喜。”

      他抱了她好一会儿才松开,松开的时候耳根是红的,但表情已经恢复了那副故作镇定的样子:“明天填志愿了,你的学校定了吗?”

      “定了,南大。”

      江望柘顿了一下:“南大?不是在隔壁省吗?”

      “南大文科全国前三,我那个排名最合适的就是它。”

      江望柘沉默了,他当然知道南大在隔壁省,高铁四小时,不算近也不算远,他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温泠荞先开口了:“你当初问我,你去京影我等你吗?我的答案是我会等,这句话永远有效。”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伸手在她头顶揉了一把,揉乱了她的头发:“那你等我,四年很快就过了。”

      “你好好学,别挂科。”

      “我挂科你就不等我了?”

      “不等了。”

      “那我一定不挂。”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少年人承诺时的笃定,“你等着吧。”

      填志愿那天他们在学校的电脑机房填完了所有资料,江望柘的志愿表上只填了一个学校:京影,服从调剂。温泠荞的志愿表第一栏填了南大,第二栏是省内一所重点大学,第三栏作为保底,两个人填完之后并排坐在机房最后排的电脑前,屏幕上各自显示着“提交成功”。

      彼时距离最终录取结果公布,还有大半个盛夏的等待。

      志愿填报结束后的日子,是一段温柔又忐忑的空窗期。

      所有人都在焦灼刷新投档状态,刷官网、刷录取动态,唯恐滑档、退档。只有他们两个,把不安悄悄藏在心底,用朝夕相伴抚平等待的焦虑。

      七月中旬,本科批次投档正式开启。

      先是温泠荞的状态率先更新。

      她傍晚随手点开考试院页面,一行「已录取·南京大学」稳稳落在屏幕中央。

      那一刻晚风从窗缝灌进来,掀动书页,无声无息落定了她三年寒窗的结局。

      她立刻截图发给江望柘。

      几乎同一秒,电话打了进来。

      江望柘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雀跃和松气:“我也出结果了。”

      “京影录我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让整个盛夏的等待彻底落地。

      他们各自奔赴的远方,都稳稳接住了彼此。

      没过几日,快递陆续抵达。

      两封滚烫的录取通知书,先后落进他们手里。

      温泠荞的南大通知书雅致厚重,烫金校名沉静温柔;江望柘的京影通知书热烈鲜活,印着他梦寐以求的银幕星光。

      拆开信封的那一刻,少年多年的舞台梦,终于尘埃落定。

      也是在录取通知书的新生须知里,他们才真正看到彼此的报到时间。

      温泠荞:九月十日,南京大学正式报到入学。

      江望柘比她早得多。

      京影表演系有专属新生集训,八月二十日就要提前入校封闭训练,整整一个月,缺席不得。

      他看着通知书上的日期,低声叹了口气,转头看向身侧的女孩:“我八月二十就要走。”

      温泠荞指尖微顿,心里轻轻空了一块,却依旧平静应声:“这么早?”

      “专业集训,缺一不可,跟不上进度会落下。”他看向她,眼底盛满不舍,“所以……”

      “所以八月二十之前,你所有时间都是我的。”

      他看了她一眼:“我的意思是这个。”

      温冷荞眸底漾开温柔笑意,牢牢看着他:“嗯,全部都是你的。”
      七月的夏天像被拉长了一样。他们去了海边、去了游乐场、去了老街的旧书店。江望柘学了一个月的自行车,他居然真的不会骑,温泠荞扶着车后座在傍晚的巷子里跑了一圈又一圈,他歪歪扭扭骑出去二十米又栽下来,她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温泠荞你别笑了!”

      “你前面还有一棵树。”

      “什么树?”

      他说完就撞上了那棵梧桐树,人从车座上滚下来,坐在地上瞪她。温泠荞笑够了走过去把他拉起来,他拽着她的手臂起来的时候顺势没松手,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近到能感觉到彼此呼出的热气,他低头看着她,她抬头看着他,夏天的蝉鸣在耳边响成一片。

      他的额头轻轻抵上了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缠在一起。然后他侧了侧头,嘴唇在她额角轻轻碰了一下,快到像一个错觉,一触即收。

      “你那个额头上,”他退开一步,耳朵红透了,别开视线,“刚才有只蚊子。”

      “江望柘。”

      “干嘛。”

      “你编瞎话的水平越来越差了。”

      他闷笑了一声,重新牵起她的手。自行车歪在梧桐树底下,轮子还在空转。

      七月过得很快,八月开始的时候,江望柘要开始准备去京影的行装了。温泠荞陪他去买行李箱、买被褥、买换季的衣服,商场里空调开得足,她帮他挑了一件冬天的羽绒服,江望柘站在镜子前面试穿,转头问她:“怎么样?”

      “你像一颗球。”

      “那你给我挑个不像球的。”

      她挑了一件深灰色的长款大衣,他穿上之后确实不一样,肩膀线条被衬得修长利落,整个人一下子从少年变成了某种更成熟的模样。温泠荞看着他站在镜子前低头整理衣领的样子,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再过两个星期就要去另一个城市了。隔着几百公里,隔着四个小时的高铁,隔着各种她想象不到的新的人和事。

      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揪了一下,但她脸上没表现出来,只是走过去把大衣下摆给他抚平了:“这件好看。”

      “那就这件。”

      八月十九号,江望柘走的前一天。

      他们一整个下午都待在江家,那只胖猫趴在窗台上打瞌睡,电视开着音量调到最低,但谁都没在看。江望柘的行李箱摊在客厅地板上,大半已经收好了,剩一些零碎没装进去。温泠荞坐在沙发边上帮他把叠好的袜子塞进行李箱侧袋,江望柘坐在她旁边,看着她低头干活的模样,很久没说话。

      “怎么了?”她抬头。

      “没什么。”他伸手把她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就是想多看看。”

      温泠荞没躲开,她任由他的手指在她耳后停留了几秒,然后他收回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到她面前,是江家那把备用钥匙,跟三年前他在图书馆门口塞给她的是同一把。“拿着。”

      温泠荞接过来攥在手心里,金属的凉意贴着掌心:“你给我这个干嘛?”

      “放你那保管,等回头我住校了,帮我喂猫。”

      江家那只狸花猫还养着,肥成球了,每天趴在窗台上晒太,温泠荞把钥匙收进口袋里,她点了点头:“行,我帮你喂猫。”

      江望柘看着她,喉结动了动,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蝉鸣铺天盖地。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温泠荞。”

      “嗯。”

      “我走了之后,你别一个人憋着,不高兴了就跟我说,打电话发微信都行,南大那边远了点,但我会尽量多回来。”

      “我知道。”

      “还有,”他顿了顿,“你那个棋谱别光放着,没事的时候多下下,等我回来检验你有没有退步。”

      “你回来再说。”

      “我会回来的。”

      他利落拉上行李箱拉链,咔哒一声,像落下一个短暂的句点。

      起身的一瞬,他微微俯身,在她柔软的发顶落了一个极轻的吻。

      温热、克制、珍重。

      “我明天走了。”

      “几点的车?”

      “早上八点。”他看着她,轻声劝,“不用送我,我自己去车站就好。”

      温泠荞抬眸看他,眼神平静,却指尖微紧。

      “我送你。”

      他本想再劝,可对上她安静执拗的眼神,所有推脱都悄悄咽了回去。

      最终只轻轻应声: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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