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残冬末候,大雪落了整整一夜,直至清晨才堪堪停息,天地一片苍白景象。

      天色尚是蒙蒙的亮,整个京城都还沉寂在睡梦之中,万籁俱寂。

      唯独尚书府里,一众下人步履匆匆。回廊之间,药膳嬷嬷领着三两个丫鬟穿梭于药房与后院之间,低声询问着什么。

      “三姑娘醒了没,这药都煎好一刻钟了,放凉了不说味道如何,光是药效就会折损大半。若是药力不济,姑娘这身子如何调理得好?”

      为首的老嬷嬷走在前面,眉宇间藏着几分焦急,忍不住地念叨着,院子里却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嬷嬷无奈,只能朝身后的小丫鬟问道。

      “刚让你们去叫姑娘起身梳洗,云茉怎么说的?”

      几个小丫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低着头没开口。

      谁不知道这三姑娘性格最是矜贵娇横,整个尚书府上下没人敢惹这位小祖宗。

      她们刚才也就敢站在门外问了句,得到姑娘身边的丫鬟云茉的回话后,便不敢再多说半句。

      嬷嬷本就着急,身后一群人又都缩得和个鹌鹑一样不回话,顿时发了脾气,“一个个都哑巴了吗?说话啊!”

      最后还是站在最前面的丫鬟,面带几分局促不安,手指在衣襟上绞了又绞,才垂着眼低声回道,“回嬷嬷的话,云茉姐姐说姑娘昨晚受凉后咳了一整夜,寅时才将将睡着,现在恐怕···”

      后半句话小丫鬟没说完,但嬷嬷已经懂了其中意思——姑娘折腾了大半夜,好不容易安稳睡下,此时若去叨扰,姑娘一定是要发脾气的,谁敢去触这个霉头。

      “唉…”

      嬷嬷心里虽焦急却也没了法子,只得叹了口气,“那便只能在这等着了。”

      此时屋内的景象与屋外却截然不同,内室之中燃烧着上好的银骨炭,融融暖意缓缓漫开,铺满了整间屋子。

      纱帐重重低垂,帐内,楚怀纾被屋外嘈杂声音吵醒,还未完全睁开眼,先感受到的便是一阵沉沉的钝痛。

      她缓缓坐起来揉了揉自己的头,只觉得四肢绵软无力,喉咙也又干又痒。

      熟悉的感觉让楚怀纾心里涌上一股烦闷,她那双好看的眉眼微微蹙起,最后却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将各种情绪压回心底。

      又是这样,她只不过是与兄长在外面看了一会雪,就又连夜病倒了。

      楚怀纾自小身子就差,毫不夸张的说,她从小就是泡在药罐子里长起来的。

      她前面有两个哥哥,个个身强体健。可到了她这,许是母亲在怀她时在探亲途中意外遭遇袭击,胎里先天亏虚,也造就了她生来就比其他孩童体弱多病。

      曾经更有医者断言她这副身体,恐怕是活不过十五岁。

      自那以后,家中便设立了佛堂,长明香烛,她的母亲每日晨起都要前去跪拜诵经。

      她的父亲也借着官职之便为她寻来各种名贵草药,只愿能为她多续几分寿数。

      后来或是她日日喝的汤药起了作用,又或是母亲年年不断的焚香祷告,那颗虔诚之心感动了佛祖。

      佛祖心生垂悯,额外予下数载流年给她,令她虽拖着一副孱弱病骨,却平平安安活到了十八岁。

      楚怀纾的性格也从一开始的惶恐不安渐渐转变成了如今这幅对生死冷漠淡然的模样。

      纵使外面的人将她排在了京城最难伺候的权贵榜首,说她任性,自己活不长就爱折腾别人。

      但楚怀纾却从不将这些话放在心上,她不在乎,脾气坏又如何,日子当然是自己怎么舒服怎么过了。

      许是听到了帐内有了动静,一道声音自帐外响起,“姑娘可是睡醒了,嬷嬷已经带着熬好的汤药候在门外了。先起来把药喝了吧,免得夫人又要担心”

      楚怀纾伸手撩开了床边的纱帐,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醒了,让嬷嬷把药端进来吧。”

      得到应允,云茉上前替她揽上外袍,到院里去同嬷嬷说了几句后,不多时嬷嬷便捧着药碗缓步入内。

      云茉不敢耽搁,紧随嬷嬷其后转过身将屋门轻轻阖上,生怕有冷风吹进来再冻着她家姑娘。

      嬷嬷将药碗端至楚怀纾床前,眉宇间满是关切:“姑娘可算是醒了,这汤药尚还温着呢,快趁热服下吧。”

      楚怀纾低头看着眼前比往日那些颜色还要难看的药,眉头皱得更深了。

      不想喝,看起来就很苦的样子。楚怀纾在心里思忖着。

      她张开嘴想拒绝,就听到屋外传来她母亲说话的声音,还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纾儿啊,我方才听底下下人回禀,说你受了风寒夜里病倒了,真是担心死母亲了。”

      说话之间,尚书夫人已经推门踏进屋中,眉宇间还笼罩着一丝担忧。

      楚怀纾抬起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不动声色地又放了回去。

      她的母亲谢清沅,本是江南谢家的嫡女。谢家世代以丝绸为业,家产丰厚。

      当年与她父亲结亲时,她父亲只是个小门小户的书生,是谢清沅惜他才学出众,不计门第悬殊,执意与他成亲。

      后来她父亲也确实不负众望,一举夺得状元,自此踏入仕途。数十载尽心尽力辅佐皇帝,后步步升迁终至吏部尚书之位。

      岁月流转,昔日只是书生妻室的谢清沅,也成了尚书夫人。几十年虽也经历了诸多难事,夫妻二人的情意却未被消磨,依旧恩爱如初。

      楚怀纾眼看这碗药是彻底推脱不了了,便挥开嬷嬷递过来的汤匙,拿过碗一口饮下。

      谢清沅一进门,丫鬟和嬷嬷刚要屈膝行礼,“见过夫···”

      便被她抬手免去,“免了,不必行礼,纾儿身子可还难受?”

      满心满眼只有床上的楚怀纾,容不下一个旁人,见她一口将药服下,忙上前替她顺了顺背。

      “这病怎来的如此汹汹,莫不是昨夜与你同兄长在外闲谈时冷风侵入身子受了寒 ?”

      不等楚怀纾回答,谢清沅便心急地继续说道。

      “早知如此我昨日就该多嘱咐你几句,让云茉替你取件厚披风来,也不至于落得这般光景。”

      谢清沅抬起手,用帕子擦了擦眼角不知道有没有的眼泪。

      楚怀纾看着母亲担忧的神色,心里也有些不好受,紧紧握住她的手轻轻摇摇头,语气虚虚浅浅,带着几分自责。

      “不怪母亲,都怪我自己贪玩,都这么大了却不晓得好好照顾自己。”

      谢清沅听罢,心里又是一酸,长长叹了一口气。

      “罢了罢了,这几天天气变幻莫测,谁也说不准。”

      说着,她神色微微沉了下来,思索了一番后,像是下了某种决定一般,“这几日朝中事务繁多,府里也不会太安生,终究不利于你静养。我想着,京郊有处温泉别院,清净幽闭少人打扰,还有温泉可以泡浴,是当前最适合你休养的地方。你意下如何?”

      楚怀纾不想离开,但也不愿拂了母亲的好意,现在的她头疼得厉害。

      谢清沅见她不回答,摸摸她的头,“嗯?怎么不说话?”

      楚怀纾顿了顿,只能将到了嘴边的回绝尽数咽下,轻轻点了点头,应下了这件事。

      谢清沅看她答应,顿时喜笑颜开地拍了拍她的手,当即回身吩咐屋外的丫鬟和嬷嬷即刻着手打理出行的物件,速速备车备物。

      院里屋内因为这声命令霎时忙碌起来。

      而楚怀纾本人也从床榻起身,简单梳洗了一番 ,换好衣物后又披上了雪狐大氅。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府外便已备好了马车。室外寒风习习,楚怀纾在云茉的搀扶下,缓步登车入座。

      怕她觉得冷,车厢之内已经早早燃起了暖炉,勉强将寒意挡在了车外。待楚怀纾坐稳,车帘缓缓垂落,车夫马鞭轻扬,车轮滚动向前,缓缓离开了尚书府。

      马车行至半路,天上开始飘起零星雪花,一路颠颠簸簸,楚怀纾坐在车里只觉得闷得慌

      车里燃着的炭火不比她房里用的银骨炭,呛得她心口像压了一块重石一样堵得慌,怎么都喘不匀气。

      “停车!”楚怀纾将头缩在厚厚的毛领里,嗓音被咳嗽磨得微微沙哑,却带着明显的冷意。

      一直跟在车旁的管事急忙抬手叫停了车队,“全部停车!”

      随后又小心翼翼地掀开车帘凑上前询问,“姑娘,可是身上有什么不适?”

      “这炭是什么炭,怎的如此呛人?”楚怀纾眉峰蹙起,一双秀眉拧成浅浅的川字,脸颊也因为先前的咳嗽微微泛起粉色。

      “全都撤出去!云茉,过来扶我下车透透气。”她紧接着朝外面喊道。

      管事一听楚怀纾要下车,急忙抬手拦在她身前,语气急得快哭了,“这可使不得啊姑娘,外头天寒地冻的,还飘着雪,您这身子哪经得起啊!”

      楚怀纾却压根不听她的话,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我说下车你听不懂吗?”

      管事急得直搓手,几番欲言又止,脸上表情变了又变,最后没辙,只能朝跟在队伍后面的云茉说:“过来把姑娘从马车上扶下来,去旁边的亭子稍作歇息。”

      雪花夹杂着寒风扑面而来,刚出来,楚怀纾便忍不住侧头剧烈咳嗽起来。她咳得厉害,本就单薄瘦弱的身体也跟着颤抖起来,叫人看得心揪,忍不住心疼。

      一众下人顿时乱了手脚,忙不迭想要生火,可这凉亭的地虽没被雪打湿,四处却皆是潮气,最后非但没有将火生起来,反倒冒出一阵阵呛人的青烟。

      楚怀纾闻到烟味,咳得比刚才更厉害了,“咳···咳咳,哪来的烟,怎么这么呛!”

      她一把将下人递过来的热水拂开,茶盏落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散开,全都离我远一点,别叽叽喳喳的围在我面前!”

      就在亭子里乱作一团之时,远处绵延的官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马蹄声,一队身披玄黑战甲的将士踏着风雪而来。

        为首的男人骑在高大的黑马上,身穿深色窄袖劲装,外面披了一件玄色的毛领大氅,身形高大挺拔如松。

      一张面容英锐逼人,眉目间带着刀锋似的锐利,双目湛然若寒星。此时正不知道与身边人说着什么,笑起来又有些漫不经心的痞气。宛若利剑出鞘,光华灼灼,意气风发。

      楚怀纾不耐地抬眼遥遥望去,即使隔着风雪她也认出了马背上的人,又或者说,如今京城里就没人不知晓他的名号。

      正是刚刚平定北疆叛乱,人还未回京城便被皇上册封为朔安伯的沈燕骁。

      沈燕骁今年二十岁,年少时便随军征战,漫漫岁月几乎都在刀枪剑戟之间度过,身上自然而然的带着一股肃厉锋锐之气,叫人不敢轻易靠近。

      他坐在马上,远远便看到了亭子里的景象,以及那个被层层下人围在中间,正在发脾气的粉衣少女。

      沈燕骁这个人脾气不好,不是爱多管闲事的性格,只觉得那边碍眼。边关数年,他亲眼目睹过百姓颠沛流离 ,饱尝世间疾苦。所以他厌烦那些仗着家世骄横跋扈的王公勋贵。

      沈燕骁本不想理会,手腕微收就要催动胯下骏马快步向前。可猝不及防的,少女伸手挥开了一直挡在她面前的一群人,露出了完整的面容。

      他目光懒散地向前看去,却直直撞上了亭子里那个人望过来的目光。四目相对的瞬间,他愣了愣,记忆深处那张他永远不会忘却的脸,竟与眼前这人重合在了一起。

      少女肤色苍白轻薄,肌骨如玉,眉目温婉沉静,此刻脸上带着红晕,如雪天傲立枝头的梅花。

      刚准备起步的马又被沈燕骁生生勒了回来,他心中的不耐烦霎时消了个干净。

      沈燕骁眼底浮现出一点兴味,唇角勾了勾,笑意很浅却不自知。

      一别数年,他本以为再也遇不到她了,没想到竟在此处,冰天雪地的官道上,又见到了他记忆里的那个“小观音”。

      沈燕骁不禁暗暗感叹,缘分这个东西,当真奇妙。

      只不过是掀开了回忆的一角,其余记忆便翻涌而来。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