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第 43 章 出了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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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宫，日头已经偏西。
皇城根下的风裹着尘土，吹得沈聿官袍下摆微微晃动，方才御书房里一番对答犹在耳边，薛骇那句带着刺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心上。
他自然清楚薛骇的心思。薛骇素来与他不和，今日在圣上面前有意无意提起林湄，本就是揣着挑拨的念头。皇帝当年亲自定了林家的案子，也知晓林湄如今贬在仵作行，只是不曾点破，默许了她跟着沈聿出外查案，可这份默许，从来都不是免死金牌。
沈聿翻身上马，低声吩咐身侧跟着的暗卫：“去，盯紧薛骇。看看他出宫之后，去见了什么人，传了什么话，但凡有动静，立刻回来禀报。切记，不要叫他察觉。”
“属下明白。”暗卫躬身一礼，很快隐入街边人流。
马蹄轻叩青石板，沈聿没有直接回府，而是调转方向，往仵作行去。
那日在石勇的窝点，林湄看见玉片时一瞬间的失态，他全都看在眼里。他知道林湄是罪臣林家遗孤，可他一直摸不透，那一块小小的玉佩碎片，为什么会叫她那般动容。
午后日光柔和，斜斜洒在苏木渊的小院里。这里不是城郊热闹庄园，只是一处安静的私宅，院角种着几株老桂，风一吹，细碎的花香漫开。
林湄是独自过来的。
她换了一身素色布裙，没有穿仵作行当的粗布工装，手里只拎了一小包点心，看着就像是寻常登门拜访故人的晚辈。
门房老仆认得她，知晓她是故人之女，躬身引她穿过回廊。
苏木渊正坐在廊下翻一卷旧拓本，听见脚步声，抬眸望过来。一身月白长衫，眉目温雅，看见林湄，便合了书卷起身。
“丫头，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林湄上前，规规矩矩行了晚辈礼，将装着糕点的木盒放在石桌上：“苏伯父，许久没来叨扰。前几日我表妹那边遇上一桩麻烦事，我一直搁在心上，今日过来，一是同您闲聊几句，二来，查案子的时候撞见一件怪事，心里疑惑，想问问您。”
苏木渊抬手示意她在石凳落座，提起陶壶往白瓷茶盏里注水，沸水落进茶叶，袅袅热气缓缓升起来。
“你表妹？我不曾听过，”他温和开口，语气平淡，“她出了什么事？”
“是我的表妹，名叫阿禾”林湄如实说了一句，不绕弯，“她在城郊有一处小庄子，前些日子有歹人闯进庄子作乱，阿禾胆子小，受了不小的惊吓，好在最后人平安无事。”
苏木渊微微颔首：“人没事便是万幸，歹人作乱，向来没有道理，平白连累无辜之人。”
“说来古怪的就在这里。”林湄捧着温热的茶盏，指尖轻轻贴着瓷壁，顺着话头慢慢过渡，语气听着就只是办案之后随口感慨，“那些人去庄子里，身上带着一块残玉，那几块残玉拼在一起，我看到了那玉上的勾云纹。”
她抬眼看向苏木渊，慢慢抛出疑问。
“这纹路是我父亲玉上独有的样式，寻常匠人无缘得见。我心里清楚，当年风波过后，您曾经照着先父那枚玉佩，仿制过一些，为的是日后好找我。我原本一直以为，普天之下，除却先父留下的原玉，就只有您有部分仿品。”
“可那日在阿禾庄子里见到的残片，纹路转折、深浅走向，和原玉几乎没有差别。苏伯父，我心里实在想不通，世上还会不会有第二个人，复刻出这般一模一样的玉？难道除了您，还有旁人当年见过完整的原玉，记下了这套纹样？”
话落，小院里静了一瞬，只有风拂桂叶沙沙轻响。
苏木渊执壶的手微微一顿，几滴茶水落在石面上，晕开小小的湿痕。不过片刻，他便恢复如常，将斟满的茶盏推到林湄面前，眼底温和的笑意淡了几分。
“你能想到这一层，很不容易，”他声音放得低缓，“当年我仿制那枚玉佩，是亲眼见过完整原玉，反反复复在心里描摹许久，这套勾云纹看着简单，内里藏着林家代代传下来的细微章法，没有亲眼见过实物的，只凭旁人转述、粗略画像，就算匠人再高明，也仿不到这般分毫不差。”
林湄的心沉了沉。
“也就是说，若是没有亲眼见过完整原玉，绝不可能做出这样的纹路？”
“大体是这样。”苏木渊点头，“所以现在摆在面前的，无非两种情形。”
他伸出一根手指，慢慢道来：
“第一种，当年除我之外，还有一人，近距离见过你父亲的玉佩，悄悄记下了全部纹路，私下也复刻了玉件。当年出入林府的宾客、幕僚、近身仆从，人数不少，谁也不敢保证，没有有心人暗自留心。”
林湄眉头轻轻蹙起：“可先父向来谨慎，那枚玉佩贴身佩戴，很少离身，能近距离看清细节的人本就寥寥无几。”
“谨慎，也架不住有心人长久窥探。”苏木渊淡淡一句，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种，这片残片根本就不是仿出来的，本来就有两块玉佩。当年林家出乱，一块原玉碎裂四散，说不定，早有人趁乱从火场捡走了其余残块，一直藏到今日。”
林湄指尖不自觉收紧，杯沿硌得指腹发疼。
这个猜测，她不是没有想过。
林湄沉默片刻，低头看着茶盏里晃动的茶汤，心头纷乱。
如果是第一种，那就意味着，还有另一个人，握有全套玉佩纹路，也在暗中盯着林家的后人。
无论哪一种，都不是好事。
她又抬眼，装作只是随口一问：“若是真有人也复刻了玉佩，他藏这么多年，现在把残片拿出来，是想做什么？”
“玉是信物，也是标记，”苏木渊的声音很轻，“持玉之人，寻的从来不是一块玉，是玉所对应的人。当年林家一案尘埃落定，除了一部分高管，其他人都以为林家血脉断绝，若是有人拿着同源的玉，四处打探，目的是什么，不必我说。”
林湄后背微微泛起一层凉意。
寻她。
他们靠着玉佩的纹路，在找林家最后的遗孤。阿禾只是恰好被他们误当作可以引她现身的棋子。
她垂下眼睫，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惶惑，片刻之后，才重新稳住语气，不再追着逼问。她知道，苏木渊愿意说到这里，已经是底线，再追问更深的内情，反而显得她目的性太重。
“我明白了。多谢苏伯父为我解惑，这些日子，这件事一直堵在我心里。”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把话题往回拉，重新落回表妹身上，“只可怜阿禾，平白被卷进这些陈年旧事里，吓得不轻。往后我还要多叮嘱她，庄子里谨慎甄别来往的陌生人。”
“是该如此。”苏木渊颔首，目光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你自己更要当心。既然有人拿着这样的玉现世，就说明蛰伏多年的人已经动了心思。沈聿身在朝堂，本就难处重重，你不要事事都自己硬扛。”
“我晓得。”林湄应下。
又陪着苏木渊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避开这些沉重的旧事。估摸着时辰不早，林湄起身告辞。
走出小院大门，秋日的风迎面吹过来。她抬手按了按衣襟内侧，那里贴身藏着她从火场带出来的半片原玉。
院门轻轻合上。
方才温和平静的庭院，一瞬彻底沉冷。
桂风依旧，茶香未散，可院中气氛，已然全然不同。
苏木渊立在廊下，望着空无一人的巷口，方才温和温润的眉眼，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深沉冷寂。
他负手而立，声音轻淡冰冷，对着空无一人的庭院，缓缓开口：
“出来吧。”
风声微滞。
院角高大桂树阴影里，缓缓走出一道黑衣人影。
来人全身覆于暗色劲装之中，面覆玄铁面具，不露半分容貌，气息沉敛冰冷，无声无息立在不远处，周身裹挟常年见不得光的阴寒戾气。
他微微垂首，姿态恭敬，却藏着隐隐锋锐。
“主子。”
苏木渊眸光冷淡，不曾看他，只望着林湄离去的方向，声音无温：
“方才她问的话，你都听见了？”
“是。”黑衣人低声应，“她已经开始疑心旧事了。”
“她太聪慧，太敏感了。”
苏木渊淡淡吐出一句，语气听不出喜怒，“本想让她安稳度日，远离纷争，奈何世事不肯容她。”
黑衣人沉默片刻，低声请示：
“属下不解。当年您刻意放出玉佩赝品，借寻常落入民间、闹出动静，逼姑娘察觉旧玉尚存、旧人未绝。如今目的已达，姑娘对碎玉也已然起疑，为何不直接告知全部真相？”
苏木渊眸光沉沉，薄唇轻启，字字寒凉：
“告诉她？”
“告诉她，当年那场大火，不是朝堂构陷结束。”
“告诉她，她父亲之死另有隐情。”
“告诉她，我藏了十几年的真相，一旦掀开，便是她灭顶之灾？”
他缓缓转头，看向黑衣人。
“如今时机未到，她过早知晓全部，只会莽撞入局，自寻死路。”
黑衣人垂首：“属下明白。”
他轻声道：
“她迟早会查到。”
“但不是现在。”
“我负她林家父辈一诺，此生注定要亲手送她入局。”
“哪怕今日所有猜忌、所有恐惧，皆由我而起。”
“哪怕他日她知晓全部，恨我、怨我、与我疏离。”
“我也必须做。”
晚风飒飒，落桂纷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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