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第 32 章 晨雾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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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汹涌，吞没西郊整片槐林。
白蒙蒙的雾气压在树梢地表，湿冷入骨，将整片山林锁入一种死寂沉沉的压抑里，没有风声，没有虫鸣，连河水流动的声响都似被浓雾吞尽。
林湄脚步微顿，目光落下去，心头轻轻一沉。
她不过来庄子短短一日一夜，压根无从知晓庄里农户的底细。
她唯一记得的，只有昨日傍晚在小院偶遇的片段——这个妇人性子温顺，手脚勤快，当时蹲在院里帮阿禾翻晒野菜，话不多，待人谦和，看着是最安分质朴的乡野之人。不过一面之缘，半点交情无，半点底细不知。
此刻，这人无声无息殒命于此。
妇人双目圆睁，瞳孔涣散，眼底凝固着极致的惊恐，像是临死前看见了此生最可怖的景象，四肢平直摊开，身姿太过规整平稳，没有半点倒地挣扎的凌乱，全然像是死后被人从容摆正，刻意摆放陈列在林地中央。
最诡异可怖的，是双耳。
双耳从耳根齐齐断去，切口平整如裁，骨肉断面光滑利落，无丝毫撕裂、无半点钝口，绝非寻常农户家的菜刀柴刀所能造成，必然是短刃快削、手法极度精准之人，方能一刀成形，干净至此。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整片林地，不见一滴鲜血。
耳廓血脉极密，骤然割除必然血溅当场，纵使隔了整夜，泥土草根必会浸透暗红血迹，可此地地面干燥整洁，草叶完好，无滴落、无浸染、无拖拽痕迹。
唯有身侧老槐树的粗砺树皮上，留有一个暗沉发黑的血色大字——静。
字迹端正克制，笔锋平稳，不带半分癫狂戾气，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
林湄立在原地，静静打量整片凶场。
雾风轻轻一卷，那缕飘忽细碎的哭声又漫了出来。
似女泣，似童啼，幽幽绕林，远近难辨。声音虚无缥缈，仿佛不是来自人间。
林湄眉心微蹙。
……
晨雾渐散，天光缓缓破开云层，落向沉寂的庄子。
林湄独自折返杂役小院。
阿禾早已起身，见她衣衫尽湿、面色沉冷，心底顿时不安：“姐姐一早去哪了？我醒来不见你人。”
林湄压下林中诡案的沉郁，只淡淡道：“只是出去走了走走了走。”
她没有多说尸身之事。
她暂不了解此地人事，贸然开口只会徒生风波。
可风波，从不会因人回避而止步。
不过片刻，庄里忽然炸开一片嘈杂慌乱的人声。
家家户户推门而出，农户脸上皆是惊惧惶恐，奔走相告，低语乱飞。
“槐林死人了！”
“是咱们庄的！死得古怪得很！”
“耳朵没了！树上还有血字！”
“定是撞邪了！”
乡间最畏诡事，一夜之间闹出离奇命案，整座庄子人心彻底大乱。
庄管事火速差人快马奔赴县衙，请地方衙役前来查案。
余下庄民聚拢在槐林外围，不敢靠近凶地，目光却不约而同、齐刷刷扫向庄子唯一的生面孔——林湄。
恐惧滋生猜忌，慌乱催生恶意。
短短半日，流言彻底变了味道。
“咱们庄年年安稳，从未出过凶死之事。”
“偏偏这几日，外来女子来了，庄里就死了人！”
“就她一个外人！就她来历不明！”
“昨夜鬼哭阵阵，莫不是她带来的邪祟？”
“我看蹊跷得很！说不定人就是她害的！”
猜忌像野草，瞬间铺满整座庄子。
在所有庄民眼里，她只是一个突然到访、来历不明、恰逢凶案发生的陌生异乡人。
时辰不久，县衙差役匆匆赶到。
官差入林查看凶场，见无血迹、无凶器、无足迹，尸身死状诡异，当场束手无策。地方小吏常年处理斗殴、偷窃、溺水这类寻常案子，从没见过这般近乎违背常理的凶案。他们不敢擅自定论，只能一边封锁林口，一边写急件，加急上报至刑部，请求派员支援。
“大人！这庄子许久无凶案！”
“唯独她新来！命案便来！”
“太巧了！巧得吓人！”
“定是她有问题！”
一众村民簇拥着官差，径直冲向阿禾居住的杂役小院。
院内。
阿禾脸色发白，又急又慌，正要开口替姐姐辩解。
林湄抬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腕，神色平静无波。
她本是抽身休憩、避世静养，无意介入乡野纷争。
可人心猜忌、世事逼人，从不由她选择。
院门口，官差立住，面色严肃，冷声盘问：“你是何人？何方人士？何时入庄？昨夜子时可否外出？”
句句审问，字字针对。
周遭村民围满院墙，人头攒动，目光警惕、怀疑、戒备，死死盯着她。
林湄抬眼，面对猜忌，神色沉静从容。
她坦然应声：“京城来，入庄仅一日一夜。昨夜未曾出院。”
官差继续追问：“你可认识西郊殒命的妇人？可有往来恩怨？”
林湄如实作答，语气清淡客观：
“我不知她姓名，不知她家世。昨日白日，我在院中，见她帮我妹妹翻晒野菜，仅此一面之缘。”
字字真实，毫无遮掩。
可落在满心猜忌的村民耳中，依旧满是疑点。
“见过就是有缘由头！”
“谁知道你们背地里有没有争执！”
“庄里人人熟面孔，唯独她外来最可疑！”
就在争执不休之际，远处官道传来马蹄声，一队人马疾驰而来为首之人一身官服，身姿挺拔，正是沈聿。
近期刑部接到指令，要巡查京郊周边各县羁押卷宗，核查积压旧案，防止地方官拖延冤狱，他沿着官道一路巡行，今日恰好途经这片庄子所属的县域。方才在路上，迎面撞上县衙派去送信的差役，差役慌慌张张，口中说起槐林离奇命案，描述死者双耳被割、槐树上留有血写“静”字。
沈聿一听描述，心中顿生警觉。
于是他当即调转马头，带着两名随行属官，跟着报信差役赶来庄子查看情况。
沈聿勒马落地，远远听见院内人声喧闹，走近才看见被乡民围起来盘问的林湄，眸底掠过一丝意外。
沈聿迈步上前，亮出刑部腰牌，声音沉稳压下嘈杂：“刑狱巡查，听闻此地出了一桩异状命案。”
本县衙役一见腰牌，连忙行礼，围观乡民见状，声音稍稍收敛。
沈聿目光扫过院内林湄：“没想到会在此处遇见你。”
随即他转头，面向官差与村民：“查案凭证据，不能单凭此人是外来者，便直接认定她是凶手，该问的证词要问，该勘的现场，也不能耽搁。”
随即他侧头看向林湄：“你的勘验本事我自然信得过，这现场处处透着古怪，地方官缺少应对这类诡案的经验，若是你愿意，可以随我们入林验看，但这不代表直接免除你的嫌疑，后续依旧要核对你的供词。”
林湄抬眼看向沈聿，看见他眼底藏着的关切，心底微松，缓缓点头。
“走吧。”沈聿侧过身，默默给她让出前路。
一群人浩浩荡荡折返西郊槐林。
村民不敢踏入雾重阴森的林地，全都扎堆围在林口田埂上，交头接耳，细碎的猜忌声绵绵不绝。
“我看就是她不对劲！”
“好好的庄子，她一来就死人，哪有这么巧的事？”
“京城来的姑娘？指不定是犯了事逃来乡下避祸的！”
“方才官差问话，她连死者名字都不知道，谁晓得是不是装的！”
流言蜚语密密麻麻，缠得人喘不过气。
踏入槐林，残余的晨雾阴湿寒凉，裹着淡淡的土腥与腐朽草木气，方才隐约飘忽的女子哭声已然消失，整片山林死寂无声，只剩风吹枯枝的轻响，沙沙落落，更显阴森诡谲。
林湄敛尽心头杂念，熟稔地蹲身靠近尸身
“沈大人。”
林湄的声音清冷平稳，骤然打破林间寂静，熟稔的称呼唤回沈聿思绪。
她没有回头，指尖悬在死者肌肤上方，不触碰尸身，恪守礼法，字字清晰开口：“死者无外伤、无扼痕、无搏斗磕碰痕迹，指甲干净，皮屑纤维全无，死前未曾与人争执撕扯。”
“尸僵遍布全身，尸斑压之缓褪，死亡时辰可锁定昨夜子时二刻到子时四刻之间。”
她顿了顿，目光落向死者空荡荡的耳根，眼底凝起沉色：“双耳切口平整利落，刃口薄、速度快、发力极稳，绝非山野农户、寻常歹人可为，凶手刀法娴熟，深谙人体肌理，绝非粗鄙凶徒。”
一旁的本地衙役听得怔怔愣愣，半懂不懂，依旧固执开口：“可大人！这地方干干净净，一滴血都没有！正常人割耳哪能不流血？除了鬼神作祟，人力根本做不到啊！”
村民隔着林口听见这话，瞬间炸开新一轮恐慌。
“对啊！就是邪祟！”
“肯定是林中恶鬼割了她耳朵！”
“难怪夜里有鬼哭！是索命的冤魂！”
嘈杂声再起，人心愈发惶惶。
她抬手，指向不远处的老槐树，指向那枚暗沉发黑的“静”字：“树上血字色泽暗沉、胶质厚重，凝固纹理与人血不同，是兽血混合草木鞣汁伪造而成。凶手刻意用血写字、制造诡异异象，就是为了借乡民畏鬼的心思，把谋杀伪装成邪祟索命。”
这话落地，满场哗然。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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