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雨之夕》》倒悬观海

3、第 3 章 三

　　三

　　但第三天在同样的地方，我再次看到了他们。不过这次只有北舟，他一个人站在那里，看见我，对我勉强笑了笑。

　　我看他情绪不好，主动请他去吃烧烤。

　　邻近的老街深处有个小店，其貌不扬，桌椅陈旧，但我敢说这是我吃过数一数二好吃的烧烤店，我自信没有人不拜服在它脚下，想来美食肯定可以安慰北舟。

　　但我失策了，这次他吃得不多，话也不多。

　　我犹豫了半天，还是决定问问他怎么了，谢回怎么没跟他在一起。

　　他沉默了一会，看着我，惨淡地笑了下。

　　昨天我们去爬山，他问我，能不能把前天的画像给他。

　　我心一跳，说不出话来，低头喝了口可乐，冰凉的感觉让我短暂地清醒一下。

　　我强行哈哈了几声，说不定是你画太好，他觉得以后肯定能升值，才决定先下手为强，奇货可居。

　　但北舟明显没听我的鬼话，他只是看着我，突然低头擦了擦眼睛。

　　我心想，这算是完了。

　　在我第三次回视周围人看来的八卦眼神后，北舟终于哭完了。

　　好巧不巧，这家老板我也认识。

　　老板端着碟烤肉放在我桌上，拍了拍我的肩膀，多俊的小伙，梁玥你可别欺负人家。

　　我尴尬地笑笑，老板你想多了，这是我表弟，刚失恋呢。

　　北舟居然应声附和我，喊我玥姐。

　　老板看来是信了，对北舟说，小帅哥多大点事，你长这么好看，多的是姑娘喜欢。

　　北舟笑了。

　　老板走了，周围人也明白闹了个乌龙，没人看我们。

　　我看他情绪稳定下来，才问他，所以你真失恋了？

　　北舟咬下块烤肉，倒是坦然，根本没恋过，单相思呢。

　　谢回？

　　他瞥了我一眼，你还挺敏锐。

　　拜托，小朋友，我好歹也是演员，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最藏不住的就是一个人爱另一个人的眼神。你下次找面镜子，看看你的眼神，我敢说任谁一看都知道。

　　我知道。北舟的声音还是带着点嘶哑，他也知道，不然他不会同意我跟他一起来的。他让我别困在这种没意义的感情里，有这时间不如做点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他在笑，但笑容苦涩。

　　空调的冷气里掺着各种肉香和杂味，我坐在那张积累了不知多少油污香料的椅子上，在一张滴着香油辣椒的桌子上，听完了北舟纯洁的少男心事。

　　他们的母亲是好朋友，他跟谢回从小就认识，算是青梅竹马。谢回从小就是标准的别人家的孩子，从没考出过前三，北舟不是学习的料，从小就爱画画，学习，那是什么东西。

　　可以说谢回就是他永远的同辈阴影，他讨厌谢回，嫉妒谢回，不想看到他。

　　于是他故意针对谢回，在聚会时说他也没什么了不起的，说他个性孤僻，难怪在学校没有朋友。谢回没有回应过，也没有跟他绝交，他只是来问北舟，他怎么了，他有哪里做错了，伤害到他们的友情了吗。

　　北舟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但在他去学绘画后，他逐渐意识到自己喜欢男生。

　　这下他看谢回的眼神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他终于明白所有的嫉妒和在意背后，除了因为不甘心，还有另一个原因。

　　但那时候谢回的母亲生病了，谢回自顾不暇，他去探望谢回的母亲，看着少年苍白的脸，还是什么都没有说，他拥抱了他，跟他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但现实世界不是写在纸上的童话故事，不是我们相信希望会好起来就会如愿的。

　　谢回最终还是失去了母亲，一年后，父亲离开了北京，现在终于再婚。

　　我知道丧妻后的男人没多久就会再娶，他能再有一个妻子，但孩子永远不会有母亲。

　　北舟一直在他身边，他安慰他，陪伴他，克制着自己的感情，但没用，他只会越来越喜欢他。

　　但谢回没给他暗恋的机会，在来的飞机上，他说了那段话。

　　北舟没死心，他说谢回看着跟从前没什么差别，但他有时沉默放空的时候，他的周围，是一个坍塌的黑洞。

　　他说也许他心情好了后，说不定能注意到自己的感情。

　　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他再也好不起来了。

　　我想到了我自己的母亲，她也生着病，如果有一天她离开我，我想我也会死。

　　北舟说完这一切后，长舒一口气，对我笑了。

　　这次是放松的。

　　我好久没跟人说过这么多话了，感觉好了很多。唉，真说起来，喜欢一个不可能喜欢自己的人，这不是犯贱吗？

　　我心念一动，你怎么知道他不可能喜欢你，他之前喜欢过女生？

　　北舟想了想，没有，我一直觉得他不喜欢人类，他只喜欢数学。我们都说他早跟数学结婚了，他马上要去国际赛，我之前以为这样的人估计一辈子都没有世俗的欲望。

　　北舟又看着我，但是他昨天问我，能不能给他你的画像。

　　我无奈，好吧，说来说去又绕回来了。

　　我反驳他，我们前天才第一次见面。

　　但爱情是不在乎这些的，我一直相信人跟人之间的缘分是很玄妙的，就像我们也才认识三天，但我跟你就这么投缘。

　　搞艺术的果然都是浪漫派，我说，一见钟情更多时候是在那一刻，你的想象找到了一个现实的投影，但这并不代表就是爱情。爱情是经过漫长相处后的坚定的选择，小朋友，一见钟情更多的是看到了一个长得不错的人，觉得嗯，长得挺好看的。青春期时候最容易有，毕竟你们年轻，满脑子幻想，但我已经是成年人了，我要告诉你，不要因为自己的想象去爱一个人，去真正地认识他，了解他后，你才会知道自己到底愿不愿意跟他相处在一起。

　　我边说边唾弃自己，到底还是成为了一个喜欢说教的成年人，但我已经听过看过周围很多人的爱情故事，两个人要在一起，哪里有那么容易的事情。

　　我最后还是安慰北舟，也许你再了解了解谢回，就发现他根本没你以为的那么好，你是被初恋滤镜困住了，去认识更多的人吧，说不定你就找到了真正合拍的人呢。

　　北舟听完了我的长篇大论，说出了一句究极无可救药的话，他说谢回是完美的，世界上不会有比他更好的人。我当时很不给面子地嘲笑了他，我说我会永远记住你今天说的，等你十几年后再说给你听。

　　后来我确实这样做了，北舟很不给面子地直接挂掉了我的电话，他说别想乘机破坏他跟A的感情，A是他现在的爱人。

　　也许是人都有八卦的基因，北舟问我有没有恋爱过，我想了想，坦白说没有。

　　但看他深陷少男心事，为了安慰他，我跟他讲了我暗恋年级第一的故事，当然我没有说毕业后的事情。

　　回忆过去，让久经生活折磨工作蹉跎的我感觉都突然年轻了。

　　我当时会提早上学，只为跟他坐一班公交，我每天都能看到他，但我没有一次打过招呼。我写下了很多情书，但没有一封寄给他，废话，我们又不熟，塞给他那叫骚扰。我最喜欢每一次大考完，他的答案会成为流传的标答，每个人都能看到他的字迹，包括我，那时候我由衷地开心。我知道我更多地是喜欢他的优秀，与其说是喜欢他，不如说是想成为他。我也想像他一样活得轻松而快乐，好像得到一切轻而易举。而我不是那样的人，我往往付出多倍的努力却并不能得到相应的报酬。但我跟他之间的故事确实乏善可陈，我说完最后一次在聚会上的相遇后，就告诉北舟，我的故事说完了。

　　你真逊。他给出精准吐槽，你主动点啊，男人很好追的，你这样也能叫暗恋，你不如在太空里暗恋算了。

　　看他着急的样子，我说，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他说了半天你你你，还是没想到反驳的话。

　　北舟是很可爱的少年人，张牙舞爪又带着点怂，这样的人迟早会有真心的爱情，谢回不过是他人生的过客。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很正常，但在北舟突然豪情大发要喝酒之后，一切都变得不正常。

　　他倒是成年了，我没理由拦着，只让他喝了一小杯啤酒。

　　我心说，还没见过一杯啤酒倒的。

　　不幸的是今天见到了。他喝醉后大哭，掏出手机打电话。

　　我要阻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他边哭边骂，你是王八蛋，我这么好，你凭什么不喜欢我。

　　我终于忍不了了，抢过手机，跟谢回说，他喝醉了，你过来接下他。

　　电话那头的谢回有些惊讶，梁玥？

　　我说是我，他问我在哪里。

　　我说了地址后他说他十分钟后到。

　　十分钟后北舟已经哭累了，我安慰的话也快说没了，口干舌燥的，我还是头一次碰到这么情绪丰沛的人，怎么男生哭起来也没完没了。

　　谢回一进来，周边人就看着他朝我们走来，我都不敢去想这故事得传得多离谱，我决定接下来一个月我都不会再来这家店。

　　他喝酒了？谢回看了眼桌上的杯盘狼藉问我。

　　就一杯啤酒，我也没想到有人这样一杯倒。

　　我觉得挺抱歉，按理来说我应该阻止他的，但我想他都成年了就没再拦着，没想到弄成现在这样。

　　我朝谢回道歉，他愣了下，说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是他给你添麻烦了，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我笑了，说先带他回去吧。

　　但北舟认清眼前的人是谁后一把抱住了他，叫他的名字，周遭刷刷刷十几道目光直冲我们射来，我一看直呼完了。

　　谢回反应倒是快，把人推开，他很冷静地说，别在这里发酒疯。

　　我赶忙把他们拉走，落荒而逃。

　　北舟走得东倒西歪的，谢回只能一直半抱着他，我放心不下，拿着北舟的包，陪着他们回去。

　　还好酒店不远，我推开门，谢回把人往床上放，他看了下，北舟已经睡着了。

　　看他没事，我放下心来，跟谢回告别。

　　他拦住我，说他送我回去。

　　我笑了，他以为我跟他一样吗？我好歹已经工作这么久，哪里需要一个少年人担心。

　　但他坚持要送我回去，他说女生跟男生不一样，你一个人回去还是有危险的。

　　我想了想，他说的也是，就没再拦着。

　　这还是头一次有男生送我回去，虽然对方还是个高中生。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我有些无语。

　　路上谢回问我今天晚上的事情，我也没保留，全跟他说了。

　　我说，你就算不喜欢他，也找个好一点的理由慢慢拒绝吧，我看他还挺难过的。

　　我没有问他为什么要走画像，我直觉最好不要问。

　　但谢回比我清醒，他说没有希望的事情就应该让他彻底死心，长痛不如短痛。

　　我看着谢回，夜色中他依旧是好看的模样，不怪北舟难死心。但他比北舟理性清醒太多，要是他放不下，只怕有的是苦头吃。

　　我只能说，你说得对。

　　一时间陷入沉默，夜晚的风比白天凉，他走在我身边，他的影子盖住了我的影子。

　　我问谢回，他今天怎么没跟北舟在一起。

　　他没回答，我意识到我可能说错话了。

　　过了会他说，去参加他爸的婚礼了，现在才回来。

　　怎么这么晚还回来，你没在哪里多待一会吗？

　　有时候我真的是嘴比脑子快，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恨不得删掉这段记忆。我这不是往他心上戳刀子吗？他要愿意待，怎么会不在那待着。父亲再婚，母亲逝世，他要如何在婚礼上自处。我连忙对他道歉，跟他说我只是没话找话，他千万别放在心上。

　　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错，他毫不在意地笑了。

　　你怎么一副犯下大错的样子，我也没那么难过。

　　他缓了一会，仿佛极为艰难，说，其实今天看着父亲挽着另一个女人手的时候，我突然明白了妈妈的话。在说到母亲的时候，谢回那一层高冷的外衣融化了，他神情眷恋温柔。

　　他说，我妈妈离开前跟我说，过个两三年，要是爸爸还没有走出来，就让我劝他再婚。

　　我当时不理解为什么，他要是再婚，岂不是永远忘掉了母亲，作为她的丈夫，她的初恋，他怎么可以忘掉她，那不是背叛了他们的爱情吗。

　　但现在你理解了？我问他。

　　嗯，他的声音很轻，他看起来很幸福，我以为我会难过，但我也感觉到他的幸福。

　　没有人应该留在痛苦的过去之中，谢回，生活还是要继续往前走的，死的人已经死了，但活人还要生活，更何况，谁能真正遗忘过去呢。

　　我想一定是夜风太凉，我一时间又感觉到，我再次嗅到了十七岁的气息，那是我的十七岁的气息。我好像不是在对谢回说话，我好像在跨越时间，对那个无星黑夜下的我自己说话。我曾经去看过他一次，我到墓地的时候在下暴雨，我的裤脚被打湿，还好鲜花依旧新鲜，他的照片是带着笑的，我看了很久很久，最后放下花，走了。

　　我能跟他说什么呢，我们并不熟，难道我要说你来世要活得开心，但我比任何人都相信人死如灯灭。我回到家的时候，整个人已经湿透了，我妈把我一顿痛骂，她说你怎么下雨天还出去，生病了怎么办。我突然跟她说，妈妈，我爱你。她哭了，这是我上大学后第一次回家。在那一天，我知道我终于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