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渡正着》着笔二三言

38、劫后余幸 死劫已渡，

　　大营伙房内，杨桢手指灵活地包着馄饨，和面、擀皮、调馅、煮汤，无不亲力亲为，让一旁的杨安目瞪口呆，他家二爷几时学会这手艺的，还如此娴熟？

　　杨桢将最后一个馄饨包完，扫一眼大锅，热水刚好沸腾，利索地将包好的一盘馄饨尽数倒入锅中，又拿来一个空汤碗勾兑好调料，待馄饨出锅时，舀上一勺热汤，淋上些许红油，撒上切碎的葱花和香菜，这就是罗浮梦中贺颜最爱的口味。

　　杨桢庆幸这门手艺没丢，满意地端着馄饨去了贺颜下榻的营帐。

　　营帐内，四师兄正在为贺颜施针调理经脉，自贺颜拔完玄铁钉抽掉千丝引后，她筋脉尽毁，虽用丹药和针灸为她修补经络，不至于彻底瘫痪，却依旧不良于行。

　　苏醒后的贺颜喜滋滋地躺在床上唠嗑，没半点忧愁的样子，也不过问伤情，反倒让众人心里发怵。

　　杨桢进来时，贺颜嗅了嗅鼻子，笑眯眯道：“什么味儿，这么香？”

　　四师兄将银针收好，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杨桢，简单叮嘱两句后退出了营帐。

　　杨桢将馄饨放到床边的矮几上，轻手轻脚地扶起贺颜，让她靠着床头坐好：“我做了馄饨，是你爱吃的口味。”

　　“你什么时候……”

　　贺颜话音一顿，她想起来了，罗浮梦中，她与化身萧郎的杨桢成婚后经常缠着他给自己做馄饨吃，可这只是一场梦，虽然她本人确实爱吃馄饨，但杨桢真把梦中记忆带入现实了吗？

　　杨桢端起碗喂了贺颜一口馄饨后，贺颜确认，杨桢确实把这门手艺带回了现实，这味道和梦中的如出一辙。

　　杨桢舀了一勺鲜汤放在唇下吹了吹，随后喂给贺颜，柔声轻语：“和梦中的味道比起来如何？”

　　贺颜喝下鲜汤，笑眯眯道：“略显生疏，尚需勤勉。”

　　杨桢忍俊不禁，好脾气地迎合道：“好，我自当勉励，日日练习。”

　　贺颜满意地点点头，语气娇惯道：“汤等会儿喝，先吃馄饨。”

　　话音刚落，一阵疾风吹入帐中，五师兄风风火火地闯进来，看到床边喂食的杨桢，登时一愣。

　　五师兄一见四师兄回来，心知贺颜针灸结束就赶来看望，没想到被人抢了先，一脸地不爽利，语气也愈发不善。

　　“杨施主倒是殷勤，一睁眼不忙公事倒忙上吃食了，反叫我们天师府受之有愧。”

　　杨桢面色平静地放下碗，刚要接话，就听贺颜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五师兄，有便宜不占，你傻啊？”

　　五师兄气得满脸通红，怒斥道：“傻的人是你，到底是谁占谁的便宜？”

　　杨桢淡淡一笑，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递到贺颜眼前，轻声询问道：“你可认得这个？”

　　贺颜粗略地看了一眼，当即一愣：“这不是贺家祖传的玉佩吗？怎么在你手里？”

　　五师兄诧异地看向杨桢，眼底涌动着一丝恼火，杨桢的心思他再清楚不过。

　　杨桢端着世家子弟的端方姿态，耐心解释道：“当日在贺府参加及笄礼时，家母与贺夫人相谈甚欢，便以此为信物定下了我与贺家长女的亲事。”

　　贺颜闻言大吃一惊，贺家长女不就是她嘛！

　　她的亲事她自己怎么不知道？而且贺小妹及笄礼至今都多久了，杨桢这嘴也太严了吧。

　　贺颜不可置信地反问道：“此话当真？”

　　杨桢刚要开口就被五师兄一把拉了起来。

　　“杨施主，我与师妹有话要说，还请回避。”

　　杨桢看了眼面带恼意的五师兄微微一笑，伸手端起矮几上的馄饨，转头对贺颜道：“我先把馄饨放炉上温着，你们谈完就让人来给我传个话。”

　　贺颜乖顺地点点头，目送杨桢离开。

　　五师兄待杨桢走远后，一屁股坐到床边，神色凝重道：“你现在死劫已渡，要归家我不拦，但你若想嫁他，得三思。”

　　贺颜歪着脑袋不解道：“为何？”

　　五师兄犹豫再三，幽幽开口道：“虽说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两家定亲是之前的事，你现在……”

　　接下来的话，五师兄闭了嘴，还是没能说出口。

　　贺颜莞尔，主动接话道：“我现在不良于行，恐遭嫌弃？”

　　“你知道？”

　　五师兄诧异地看向贺颜，随后神色了然，师妹那么聪慧，这点事哪里瞒得过她，于是含蓄道：“四师兄还在想法子，或许还有的治，你若真想嫁他，得再等等，眼下别和他走得太近。”

　　俗话说，久病床前无孝子，亲子尚且如此，更何况他们只是定了亲的未婚夫妻。

　　五师兄渡厄不少，见惯世情冷暖，知晓人心凉薄，他看得出杨桢对师妹是真心，但这样的真心又能维持多久？即便杨桢能坦然接纳师妹，那他的家族是否也能接纳一个手脚有疾的新妇？若不能，杨桢这样的矜贵子弟当真会为了师妹背离家族？

　　贺颜笑道：“五师兄，你的脑袋瓜子可真怪，旁人都在想法子哄我开心，让我接受残弱的身体，你却让我离人远点，你就不怕我想不开？”

　　五师兄垂头笑道：“你是我养大的，你什么心性我最清楚不过。能活着实属万幸，手脚不利索可打击不到你，八成心里还得意着以后能光明正大躲懒呢。”

　　贺颜哀嚎道：“躲懒是一回事，可我以后手不能提，脚不能跑，辛苦修炼的体术全白瞎了。”

　　五师兄“嗤”一声，取过披风将贺颜裹紧，随后抱起她往营帐外走。

　　“不就是想溜达嘛，我抱你去，让你玩个够。你这手脚若真治不好，我就去研究傀儡术，找个温和点的法子让你重新利索起来。”

　　贺颜闻言仰头哈哈一笑，随后沉下脸小声问道：“疼吗？”

　　五师兄知道贺颜问的是神魂共振后他为她所累，一同承受傀儡术施术之痛，满不在乎道：“我不像你，被毒虫操纵一直保持清醒，我在落第一枚玄铁钉时就晕了，一觉醒来都结束了。”

　　其实他没晕，贺颜痛了一夜，他也陪她痛了一夜。

　　贺颜释然一笑：“那我可一点愧疚感都没了。”

　　五师兄冷哼一声，迈着大步继续向前走：“有什么可愧疚的，我当初怎么教你的，道家无拘，顺其自然。”

　　贺颜小声“嗯”了一句，没再说话。

　　五师兄见贺颜不吭声，抱着她颠了一下，让她舒服地埋靠在他的肩头颈间，又将裹在她身上的披风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头以免吹到凉风。

　　不远处，贺大郎刚从外面巡视完，看到五师兄后一跃下马，将手里的长枪丢给随从，兴冲冲地上前挥手打招呼。

　　“道长，出来晒被子啊。”

　　贺颜躲在五师兄怀中忍不住偷笑，身体也随之抖了一下。

　　贺大郎见五师兄怀中的“被子”在动，好奇地凑近打量道：“这被子里，还藏了东西？”

　　贺颜突然掀开披风，猛地朝贺大郎大嗓门“哈”了一声，吓得贺大郎一个激灵，差点要挥拳头。

　　贺大郎认出五师兄怀里抱的不是被子而是贺颜，又被她坏兮兮地吓了一跳，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握了握拳头，哭丧道：“你现在怎得这般调皮，当初的乖巧劲都去了哪？”

　　贺颜老神在在地往五师兄怀里一躺，睨着眸子道：“五师兄，他方才说啥？”

　　五师兄似笑非笑地看向贺大郎，语气森森地问道：“贺施主，我师妹不乖吗？”

　　贺大郎喉咙噎了一下，忿忿地看向贺颜，心中叫嚣道：我才是你嫡亲的兄长，你现在不跟我亲，反倒找旁人撑腰？

　　好吧，也不能说是旁人，毕竟是她的师兄，自己这个兄长照看了她八年，而眼前这位师兄却看护了她十年，确实略胜一筹。

　　“乖，颜娘最乖。”

　　贺大郎伸手轻轻摸了摸贺颜的头顶，眼底泛出一丝苦涩，妹妹顺利渡过死劫本是幸事，可他怎么也开心不起来，当初活蹦乱跳的妹妹就这么残了，日后该如何是好？

　　但无论怎样，他这个做兄长的，都会护她一辈子。

　　贺颜见贺大郎神色不对，偏头躲开了他的抚摸，笑着邀请道：“五师兄带我出去遛弯，你要一起吗？”

　　“好。”

　　贺大郎刚因妹妹避开他的抚摸而感到失落，现下得了邀约，眼睛亮得发光，一口应下，先前那点悲切都抛到了脑后。

　　军营内，巡逻的士兵来来往往，见到贺大郎一行都主动避让行礼，贺大郎简单地朝他们颔首回应，继续兴致勃勃地为贺颜介绍。

　　“这些都是贺家的部曲，小的时候跟着咱们一起驻守过边关，对了颜娘，你还记得咱们当初在边关的家吗？”

　　“记得，青砖大瓦房。”贺颜笑着应道，怎会不记得，前段时间在无有乡幻境中，她还大闹了一回，跟幻境中的贺大郎打了一架。

　　贺大郎得意地迈着步子，语气轻快道：“等日后陛下赐了职，我就自请回边关，将贺宅好好拾掇，你随时都可以来住。还有，你小时候最喜欢荡秋千，我在京城贺府也搭了一个秋千架，等你……”

　　贺大郎话音一顿，贺颜现在不良于行，秋千怕是荡不成了，都怪自己嘴太快，也不知刚才的话有没有打击到她，正思索着如何岔开话题，就听五师兄淡定接道。

　　“师妹重伤未愈，尚不能归家，待此地事了，我要带她回师门请师父医治。”

　　贺大郎刚要惋惜贺颜暂时不能回家，忽然听到“师父”二字，登时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天师有法子医好颜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