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渡正着》着笔二三言

36、玄阴绝脉 赤月之夜，

　　久未开口的贺淮民突然问道：“傀儡之术能否恢复？”

　　精通道医巫蛊的四师兄迟疑道：“尚不可知。”

　　杨桢心中凉意上涌，好一句“尚不可知”几乎将贺颜判处死刑。

　　“道长，岷王为何会找上贺颜？”

　　杨桢这话问出，营帐内陷入沉寂，最后二师兄吐露实情。

　　“师妹身负死劫，此遭正是她的劫数。”

　　杨桢浑身发冷：“所以她遭此劫难纯属巧合？”

　　“非也。”二师兄直言，“师妹天生玄阴绝脉，此等至阴至邪之体，可通幽魂，可聚阴煞，是最佳蛊器，岷王抓她应是为了将她炼成蛊王。”

　　贺大郎闻言大惊，回想起昨夜看到的情景，更加确信二师兄的说辞：“何为蛊王？”

　　二师兄垂眸回道：“以玄阴绝脉炼化的蛊王可操控尸蛊，并将自身汇聚的阴煞之气源源不断地供给尸蛊，让他们不疲不倦，不伤不灭。”

　　“不疲不倦，不伤不灭。”贺淮民低声重复，难怪朔县瘴气密布，尸蛊也更难对付，竟是阴煞所致。

　　杨桢依照二师兄所言理了一下头绪，忽然觉得有些说不通：“道长方才说贺颜是被傀儡术所控，那她现在应该还未被炼成蛊王。”

　　四师兄点头平静道：“是，师妹现在只是傀儡并非蛊王，这也是我们苦守于此等待的转机。”

　　贺大郎一听有转机，登时拍案而起：“什么转机？”

　　四师兄道：“玄阴绝脉难得，要将其炼成蛊王，需在至阴之日，据我推演，最近的至阴之日在五日后，赤月大满。”

　　“所以我们要在五日内救下小妹？”

　　四师兄摇头：“不，赤月大满当夜，才是营救师妹的最佳时机，炼化时，师妹需断掉给尸蛊的阴煞供给，届时没了尸蛊的防守，黎山神庙会容易进些。”

　　这时，贺淮民冷不丁地问了一句：“若是营救失败呢？”

　　四师兄嘴角的浅笑一顿：“若是失败，师妹则会丧失神志，彻底沦为蛊王，尸蛊有了蛊王的统领也会变成真正的阴兵，助岷王北上谋反，到那时，即便天师府阖府出动也未必能平定此事。”

　　贺淮民阖目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所以那时若救不下颜儿，就要将她就地诛杀？”

　　众人闻言皆沉默不语，但心中都明白，社稷当前，没人能保住贺颜。

　　杨桢走出主帐时，整个人浑浑噩噩，直到今日，他才知道贺颜身上背负着什么，她为何还能如此逍遥洒脱？

　　杨桢忽然觉得之前对贺颜诉衷情时许下的承诺十分可笑，他对她一无所知，是他高估了自己的能力，这种无力感让他每一息都锥心刺骨。

　　接下来几日，众人片刻不歇地筹备着赤月之夜的大战，大家不约而同地闭口不提贺颜，大营内弥漫着沉重氛围，几乎让人窒息。

　　大战当夜，贺淮民骑于马上，仰头看着天边逐渐升起的一轮赤红血月，抬手一挥。

　　“出发。”

　　一声令下后，整装待发的将士瞬间震剑响应，按照部署向各方进发。

　　贺淮民领一路兵马佯攻朔县主城，贺大郎和杨桢领一路兵马在天师府三位嫡传道长的陪同下走山路直攻黎山神庙，四师兄留守大营，其余副将各带一路兵马并几名天师府道长绕行其它山路分散注意。

　　贺大郎和杨桢等人一路行进却出奇的顺利，只有寥寥十几尸蛊拦截，皆被三位道长降除。

　　贺大郎看着平静的前路，“啧”了一声道：“这条路太空了，难不成前方有诈？”

　　大师兄也觉得不对劲，当即传信于其它路的道长询问情况，得到的答复皆是尸蛊众多，行路艰难，勉强应付。

　　贺大郎莞尔一笑：“说不定操纵尸蛊之人不通兵法，真被佯攻的兵马所惑。”

　　五师兄却不这么认为，眼中愈发明亮：“操纵尸蛊的人是师妹，说不定……”

　　说不定这是她有意为之，她在里应外合，故意放他们深入神庙。

　　可是……她不是已成傀儡了吗？

　　神庙位于黎山腹地一处空谷内，道路崎岖，遍地坑洼池塘，一旦失足踩入便会被池塘内潜伏的毒虫啃食。神庙外围草木葱郁，若非布满蛇虫毒物，更似人间秘境。

　　杨桢等人来到神庙外，正不知该从何处探入神庙，就听见神庙西侧传来一声清脆且怪异的曲调。

　　五师兄双目骤然明亮，语气中也透着一丝欣喜：“是师妹！”

　　这首曲子是他心血来潮时吹的，师妹听后甚是喜欢追着他学了半个月，差点薅秃舍院的树叶，害得他被大师兄好一顿训。

　　为了教师妹用树叶吹这首曲子，他吃了不少苦，如今听着怎么还是没腔没调。

　　待救出师妹，他一定要彻底教会她。

　　夜风微寒，袖袍轻摆，大师兄单手掐诀，以符破除神庙外的阵法，二师兄趁机跃至神庙，绕着墙根插旗布阵，引气内探，三师兄则挥剑驱杀挡路的毒物，带领兵马往神庙内摸索。

　　神庙内昏暗幽深，隐约能听到滴水声和毒蛇吐信的“嘶嘶”声，让人冷不丁起一身鸡皮疙瘩。

　　贺大郎浑身发瘆，忍不住引燃火折子，当即被五师兄熄灭。

　　“别点火，小心被毒物当成靶子攻击。”

　　贺大郎一惊，立马收起火折子连声赔罪。

　　大师兄抬手念诀点亮聚光符散给众人，领着兵马继续深入。

　　神庙由巨石搭建，内里道路坑洼不平，极易崴脚，墙壁也凹凸不平，一不留神就会撞到石壁。

　　杨桢跟着众人一同向神庙内摸索，除去习以为常的毒物外，半点不见尸蛊，不解道：“神庙内为何如此不设防？”

　　五师兄一边前行，一边戒备地环视四周，压低嗓音道：“并非没设防，而是镇守的东西，你们看不到。”

　　杨桢一愣，转头看向走在最前方的大师兄和殿后的二师兄，二人俱是肃穆警惕，步步小心，不由得心下一沉。

　　贺大郎深吸一口气，小声问道：“看不到的是什么？”

　　五师兄默了默道：“鬼魂。”

　　队伍内顿时传出阵阵倒吸冷气的气息声，却无人敢发出声响，亦步亦趋地跟在道长身后，小心提防。

　　“魂兮，聚来。”

　　“魂兮，聚来。”

　　沧桑且沙哑的呼唤从神庙深处传来，蛰伏在通道内的魂魄骤然发出阵阵嘶鸣，向呼唤声传来的方位集聚。

　　大师兄挥剑而出，沉声下令：“跟上它们。”

　　众人虽看不见鬼魂，却能感觉到有阴风刮过，便顺着阴风的方向疾行。

　　鬼魂掠过之地，毒物俱散，倒为众人省却不少麻烦。

　　再往深处走，通道豁然开朗，显然到了神庙中央，大师兄令众人贴着墙壁隐藏踪迹，自己则透过石门向内看去。

　　石门内是一个巨大的祭坛，祭坛中央架起一座高台，一位少女正踩着台阶往高台上走，脚边不经意间飘落一片树叶，少女缓缓在高台上坐下，黑色裙摆铺满整个高台，垂散的青丝下露出一张白嫩精致的小脸。

　　正是贺颜。

　　此时的贺颜犹如木偶一般毫无生气，规规矩矩地坐在高台之上，面无悲喜，静静地等待着炼化，看得大师兄心头一痛。

　　随着鬼魂聚集，一个满面疮痍的可怖男子披着黑袍缓缓走上高台，张开双手，振臂高呼。

　　“阴魂为祭，百蛊成器，天罡附体，万法同归。”

　　“敬献！”

　　随着可怖男子的一声高呼，祭坛内的各式毒物和鬼魂一窝蜂地向贺颜冲去，顿时风起云卷，血气冲天。

　　大师兄眼见时机已到，当即号令所有人一起冲入祭坛，诛杀可怖男子。

　　二师兄甩出盾甲护住贺颜，免其被毒物侵蚀，五师兄则单手掐诀，另一只手挥动招魂幡驱散阴魂。

　　贺大郎单手拎起长枪冲上高台向可怖男子刺去，却被一道虚空屏障弹开，幸得二师兄及时护住，方避开一险。

　　杨桢趁混乱之际跃上高台想要带走贺颜，却发现拉扯不动。

　　这时，可怖男子忽然纵声狂笑。

　　“就凭尔等也敢阻拦吾？”

　　言毕，可怖男子展臂一跃落在贺颜身后，一掌击向杨桢，杨桢连忙侧身后跃，堪堪避开。

　　可怖男子再次抬掌劈碎二师兄护在贺颜身上的盾甲法器，随后朗声诵诀，随着咒文念出，祭坛周围暗藏的石门骤然打开，数不清的尸蛊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狂暴地袭击众人。

　　三位师兄连忙挥剑列阵，以万宗剑法协助贺家军抵御尸蛊，但奈何尸蛊数众，一时间竟落了下风，而石门后的尸蛊依旧源源不断地向祭坛中央涌进。

　　眼见入侵者不敌，可怖男子轻蔑一笑，继续施法炼化贺颜。

　　大师兄见时机将失，强忍着悲痛将剑意指向贺颜，大义之下，吾道永存，身死不灭。

　　“大师兄！”

　　“不要！”

　　五师兄余光看到大师兄的剑指，顿时浑身一震，撕心裂肺地叫停却没能唤住，便发了疯般地冲向大师兄，一剑挑开他的剑尖。

　　“那可是师妹！”

　　大师兄眼神一痛，决然道：“让开！”

　　五师兄正要阻拦，忽然看到高台之上被重重阴气包围的贺颜缓缓举起左手，衣袖垂落，露出一只白嫩却血迹斑斑的小手，捏指掐诀。

　　五师兄目光一凝，赫然愣在原地。

　　那指诀是……渡魂咒。

　　耳畔似又响起师妹脆生生的笑语声。

　　“五师兄，若我死劫不渡，你定要多借我些功法，助我施渡魂咒来世投个好胎。”

　　五师兄定定地看着贺颜，当年的一句玩笑话，如今要应验了吗？可是她还活着，他怎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丧命？

　　不对！

　　贺颜虽惫懒，却向来坚强，她若求死，又何必捏此指诀，这个只有自己和她才知道的指诀，五师兄目光下移，落在贺颜沾满干枯血渍的左手，难不成……

　　五师兄恍然，猛力握住大师兄持剑的手，语气坚定道：“大师兄，信我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