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书》墨小叮当

4、吴忧 活人有活人

　　白无常给纪知年的工作指导比把大象放进冰箱还简单，只有两步：让她明白自己已经死了，然后自愿跟你下来。

　　“她能不知道自己死了吗？”

　　“不是知道，是明白，接受自己已经死了。她执念太重，魂魄始终不肯离去，我们去了三次都失败了。”

　　“为什么？”

　　“因为吴忧的福泽过于深厚，我们无法靠近那个房间。”

　　纪知年气得手都在抖，指了指墙又指了指白无常：“你穿墙都不行，我就能靠近了？！”

　　“你不也是个大活人吗，特别专员？你们活人，从门进去就行了。”白无常又笑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在阳间的缘故，嘴角没有咧到耳根。

　　纪知年几乎失眠了一整晚，熬到天亮也没能想出具体的执行方案。早上顶着两个黑眼圈从床上爬起来，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都能比吴秀芝先下去了。

　　这个点，司衡的小店还没开门，没有咖啡可以喝。纪知年干脆晃悠去了后街的菜市场，打算吃个久违的早饭。早餐时间的粥铺里人满为患，纪知年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豆浆侧身挤进店里找了个位置，问对面的人：“这没人吧？”

　　“没有。”

　　两人视线对上，对方先笑了：“你是昨天那个，房东姐姐的朋友。”

　　纪知年愣了一瞬：“是，我叫纪知年。”

　　“纪姐姐好，我叫吴忧。”

　　纪知年坐下来，看见了她脚边的买菜袋：“哇，你也太能干了，这么早起床就算了，菜都买好了啊？”

　　吴忧低下头，搅弄了几下自己碗里的粥：“……嗯。我妈妈以前会来得更早，但是她最近都在家收拾东西，不怎么出门了。”

　　纪知年撕扯油条的动作停了下来，想了半天才开口：“哈哈，你这不是高考结束了嘛，肯定会被家长从保护动物的名单里移除的，我当年也是。”

　　吴忧被她逗得喷了一下，捂着嘴笑了起来。

　　一顿早饭吃完，两人已经聊到了一起。一路聊到二楼门口，吴忧才停住笑：“我到家了，拜拜。”

　　纪知年硬着头皮问：“聊得正开心呢，不如去你家玩？”

　　“我妈妈不喜欢有人来打扰我学习……”吴忧说到一半，又笑了：“不如我们一起去房东姐姐的店里？”

　　“也行。”

　　吴忧打开门，对着屋里大声喊了一声：“妈，我回来了。”

　　客厅里窗帘似乎还没拉开，显得非常阴暗。纪知年眨了几下眼睛适应光线，努力无视了那股渗入骨髓的阴冷和鼻尖挥之不去的怪味，也跟着说了一声：“吴阿姨好，我是纪知年。”

　　屋子的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吴秀芝拄着扫帚走了出来，动作很急，却走得很慢，脚后跟仍带着一缕残影。纪知年强行忽略掉那种心脏发紧的感觉，微笑着打招呼：“吴阿姨好。”

　　吴秀芝蒙了一层雾似的眼睛重新变得清澈：“好，你是那个……好像来过，你还有事？”

　　“没事，就和小忧正聊得起劲，刚聊到大学生活。”

　　吴忧去厨房把菜都放进了冰箱，又飞快走了出来：“妈，我们出去玩会儿。”

　　“你不复习吗？”

　　吴忧拉着纪知年的手往门外走，边走边笑：“妈，我都毕业啦！”

　　吴秀芝的神情变得呆滞，似乎在消化“毕业”这两个字，随后伸出手想把已经出门的吴忧拉回来，但是指尖碰到门框的位置，就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抵挡住了，整个人扑到了一面透明的墙上。

　　纪知年站在门外看着吴秀芝，吴秀芝也死死地盯着她，瞳仁重新变得浑浊，一双眼睛似乎只剩下眼白。

　　纪知年深吸了一口气，转身下楼了。

　　司衡看见她们两个一起进来，擦杯子的手轻轻顿了一下：“稀客。”

　　“哪里稀了？我考完试以后不是每天都来的吗？”

　　“你们两个昨天刚认识吧？今天就一起来了？”

　　“对呀，我和纪姐姐很聊得来，我们还是校友呢，物理老师都是土豆地雷。”

　　“土豆地雷？”

　　吴忧又开始捂着嘴笑得说不出话来，纪知年向司衡解释：“因为他是个秃头，头皮还有很多麻点。”

　　司衡没有被逗笑，只是小声说：“你怎么了？脸色真的很不好，都发青了。”

　　“我没事。”

　　司衡没有继续问，而是给了她一杯柠檬水：“今天不给你咖啡了，好好休息。”

　　纪知年把杯子握在手里，翻来覆去转了很久，都没有喝。

　　“司……阿衡……”有那么一瞬，纪知年真的很想找个人说说这些离谱的事情，看看自己这几天是不是神经错乱了。

　　“嗯？”

　　吴忧在书架深处挖了一本书出来，笑嘻嘻地问司衡：“房东姐姐，我可以拆塑封吗？”

　　“可以。”

　　纪知年回过神来，把话咽了下去：“我还是想喝冰咖啡。”

　　“明天再说，明天你要是还这么没精神的话，就没有。”

　　“阿衡~”

　　司衡背过身去把咖啡机关了：“没有就是没有。”

　　“唉，当时搬过来的时候，你明明说过，作为你的房客，永远都有免费的咖啡可以喝的！”

　　吴忧一脸茫然：“我怎么不知道还有这种福利？”

　　“你的福利是可以随便看书。”

　　吴忧哈哈笑了起来：“是是是，那姐姐可以帮我找个书吗？”

　　“什么书？”

　　吴忧举了举手里的书：“我也说不清楚，类似这样的吧？讲传统医学的，虽然有的看起来有些神神叨叨的。”

　　纪知年心里一紧，司衡从吧台后走了出去：“我记得有，可能要找一下。”

　　纪知年看了一会儿认真找书的两人，张了张口，还是说不出话来。轻轻叹了一口气，起身出去了。

　　门上的铜铃铛清脆地响了一下，司衡回过头，只看到还在晃动的门帘，那杯满满的柠檬水被放回了吧台，水珠顺着玻璃杯壁滑了下来，洇开了小小的一圈。

　　纪知年上了二楼，门还开着，吴秀芝还拄着扫帚站在门后，直直地盯着外面的楼梯。纪知年来到她面前，她也没有什么反应。

　　“吴阿姨。”纪知年叫了一声，看她还是没有反应，就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小忧妈妈！”

　　吴秀芝动了动，眼神又清澈了一点。

　　纪知年踌躇许久，话到嘴边还是变成了一句无关痛痒的闲话：“小忧妈妈，你在等小忧回家吗？”

　　“对呀，小忧今天去高考了，学校统一开车接送，说要回来的晚一点。”

　　纪知年深吸了一口气：“她已经考完了，一个多月了，录取通知书都下来了，她考上了省立医科大呢。”

　　“再有半个小时她就回来了，我饭菜都做好了，想说先扫个地……”

　　“小忧妈妈。”纪知年打断了她的话：“你有几天没出门了？你能出门吗？今天的菜都是小忧早上出去买的。”

　　吴秀芝缓慢地笑了起来：“她买什么菜，她连菜市场大门在哪都不知道，她呀，只会读书的，其他什么都得我来……”

　　纪知年说不出话来了，吴秀芝却停不下来，越说越流畅：“你是不知道，她只会穿中间那个衣柜里的衣服，换季我不给她换，她就不知道该换，这么热的天，还在穿校服，都长痱子了……”

　　纪知年无奈了，难道要直接说“你已经死了”？然后呢？自己要怎么带她下去呢？黑白无常好像是用那个铁链往人脖子上一套，可自己又没有那种道具，就算有，也下不去手啊！

　　“小忧妈妈，你知道今天几号吗？”

　　“七号呀，小忧去高考了，一大早就去了，先去学校集合，统一开车……”

　　“小忧出门之后呢？你干什么去了？”

　　“我还能干什么，每天都是那些事，洗洗衣服扫扫地，把饭做好等她回来。”吴秀芝的神情忽然又变得呆滞起来：“不对，不对，我今天没有出去买菜，饭也还没做……”

　　纪知年鼓起勇气：“不止今天，你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出门了，因为你已经……”

　　吴秀芝忽然抓住了她的手，纪知年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半个身子探进了门，那只手冰冷滑腻，似曾相识的触感激得她浑身一颤。

　　吴忧拿着几本书回来，看见这个场景，一下又笑了：“纪姐姐，你是被我妈拉住硬聊了吗？”

　　纪知年僵硬地转过头，看着正在上楼的吴忧，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回来了：“是啊，阿姨可真能聊啊，比我妈还厉害。”

　　“我妈是这样的，她以前每天去菜市场都要聊一两个小时才回来呢！风雨无阻的。”吴忧走到门口，又问纪知年：“进来坐坐？本来说去书店里玩的，也没好好聊，我还想跟你请教一下大学独立生活有哪些注意事项呢，真不能用大功率电器吗？”

　　纪知年看见她抱了四五本书回来，就拒绝了：“真的不能。而且我也没时间了，我本来就是突然有事才要回家的，你先看书吧。”

　　“噢，那不打扰你了，拜拜，我也要去做午饭了。”

　　“拜拜。”门缓缓地关上了，纪知年看着门后逐渐被黑暗吞噬的吴秀芝，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吴忧应该，并不是毫无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