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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大厦将倾 此言一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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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满座哗然。李嬷嬷此言,无异于当庭告诉大家,皇后撒了谎。而皇后为何要撒谎,就很引人遐思了。
皇后颤巍巍站起来,眼里满是不解和不可置信,尖声呵问道:“李嬷嬷,我何曾让你去要过热茶?”
皇帝冷斥一声:“皇后,你坐下。”周安堂大喊:“肃静!”堂内才又安静下来。
萧离想站起来,但是太后按住了他,朝他摇了摇头。这时皇帝又追问:“李嬷嬷,翠蓝说你曾独自在偏殿停留,你可曾听到什么,看到什么,或者,你又做过什么?”
李嬷嬷抬起头,看了眼威严的皇帝,又看了眼瘫软的皇后,嘴唇颤抖着:“奴婢,奴婢……”
皇帝眼向旁边一横,周安堂得令,朝她逼呵道:“陛下在上,你还不快说实话!若是胆敢欺君,小心大刑伺候!”
李嬷嬷顿时抖如筛糠,萧统冷冷看着这一幕,心头是久违的畅快,但他所求不只如此,便又适时地加了一把火:“李嬷嬷,今日父皇在此,我劝你若是做了什么,还是老实交代为妙。若是受人胁迫,现在坦白从宽,也不算迟,否则你替人受过,子女亦受牵连,难得善终啊。”
李嬷嬷看了一眼萧统,终于露出怆然一笑,她重重磕头到地砖上,哆嗦着道:“奴婢……奴婢受皇后的吩咐,去偏殿替换了淑妃的吃食。”
她声音虽不大,却字字清晰。那些和皇后熟识的女眷命妇们发出惊呼声,又迅速捂住了嘴,眼里含着惊诧、不解或担忧。
而皇帝端坐于台上,嘴角微微翘起片刻,很快就隐了下去,他眯着眼睛,俯瞰着李嬷嬷,讥道:“哦,那你说说,皇后为何要替换淑妃的吃食?”
皇后站起来:“陛下,李嬷嬷信口雌黄,臣妾并不曾——”
“你给我住口!”皇帝的额头青筋爆起,厉声呵斥。他已经受够了皇后的骄纵恣意,而今天他显然已经不想再忍了。皇后险些没站稳,她与皇帝虽总有争执,但皇帝从不曾这般疾言厉色,一点脸面都不给她过。
皇帝不再看她,他平息了下怒气,粗喘着气指着李嬷嬷急促道:“你说,你继续说。”
李嬷嬷慢慢挺起背,迷离的眼神看着上方,叛主的巨石压在她的良心上,让她的内心时而如同火炙时而如同冰冻,她咬着牙,那些背的滚瓜烂熟的话脱口而出:“皇后和奴婢说,淑妃有了身孕,太医号过脉,该是个男胎。她是江南翁家送来的采女,采桑出身,身份卑贱,一朝得了天恩,竟封了淑妃,位次仅在自己之下。陛下子嗣不多,她若生了皇子,贵妃之位指日可待。正巧前几日淑妃来宫里吵闹着要吃鱼鲊,皇后便命奴婢悄悄在她的吃食上动手脚,让她生不出来。皇后还说,还说她是世家贵女,身份尊贵无比,而淑妃不过是乡野村妇,身份云泥之别,她绝不允许淑妃与自己平起平坐……”
李嬷嬷说着说着,恍惚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靖恩公府,穿得雍容华贵的老太太和夫人高坐在堂上,嘴里念着慈悲,却让手下的粗使嬷嬷摁住娉玉灌进了满满一碗栝楼根汤,那汤苦的呀,她的娉玉痛了一整夜,好好的一个男胎才落下来,她们却还说,卑贱之人,配不上公府金尊玉贵的世子爷,连留在府里休养都不允许,必须挪去庄子上,那分明是要娉玉的命啊……
李嬷嬷这话,太像皇后能说出来的话了,再加之众人皆知,李嬷嬷是皇后的心腹,若无皇后授意,她又怎么会向淑妃出手。到了这会,很多不信的人,也大多都信了。
皇后被气得险些撅过去,她是高傲惯了的,有靖恩公撑腰,她做皇后这些年,除了和皇帝拌嘴,后宫里没人敢给她使绊子。如今骤然面对这种场面,她脑子里全都乱了,指着李嬷嬷大吼:“李嬷嬷,我待你不薄啊,我……我,你竟……你竟如此污蔑我!”
皇帝看着皇后的模样,心口憋了多年的这口气,终于全都舒畅了。
这时,萧离再也忍不住,他挣扎着从太后的怀里冲出来,跪拜皇帝道:“父皇,您不能只听李嬷嬷一人之言,今日之事实在蹊跷的很,一环接一环,像是串好了似的,儿臣觉得,李嬷嬷一定是被人收买了诬陷母后,请您一定明察啊。”
“就是,就是!”堂下也不知哪里传来一声附和声,很快就湮没下去,该是被家里长辈捂了嘴。萧离心头一暖,听得出来发声者正是郭懿德。
皇帝似笑非笑看着萧离,“哦?李嬷嬷,你怎么说?”
李嬷嬷深吸一口气,昂起头道:“奴婢既然替皇后做了此事,就已知道难逃一死。皇后娘娘,奴婢伺候了您二十多年,今日便先行一步,去了。”她说完,突然闪身冲向一旁的侍卫,那侍卫习惯性拔刀,却不想李嬷嬷一头撞在他的刀刃上,当即鲜血喷涌而出,倒地不起。
萧离离得最近,那血尚带着温热,溅了他一身,他脑中一片空白,身子一软,勉强支撑才没有倒下去。
这一幕发生的突然,待众人明白发生了什么,惊叫声此起彼伏。皇帝敲了敲桌子,堂下的声音骤然停住。他站起身,睥睨众人,酝酿着,而后,他一字一顿道:
“皇后柳氏,骄纵任性,多年来朕诸多忍让,可你却变本加厉,做出残害龙裔这等恶行,今日朕,断断不能再容你——”
“皇帝!”
太后倏然站起来打断了他,眼前蓦然回忆起先帝废后周氏被废时的场景,不由浑身颤栗,握紧了范嬷嬷的手,深吸一口气道:“哀家身体不适,今日大宴便到此结束吧,皇帝,你陪着哀家回宫去。”
皇帝额角的青筋再度爆起,今日他既已做到这个份上,便不准备手下留情,当即拒绝道:“母后,朕今日必要惩治这个毒妇!”
太后不悦:“皇帝行事一向稳重,今日为何如此草率。”她是经历过一次废后的人,当年周氏是什么下场,周氏的儿子又是什么下场,历历在目,“事实真相还未完全理清,按律,这些事该由廷尉府审讯落罪,若皇后有错,到时再定罪不迟,若无罪,岂不错怪了她。”
太后虽不太管事,却了解这个儿子,他当政这些年,最是看重法度,看重公正,今日公卿皆在,他不能打自己的脸。
皇帝粗喘着气,好半晌他才咬着牙坐下,眼神阴沉地看着下方,命道:“皇后失德,着禁足栖凤宫,无诏不得出。廷尉卿萧逸堂,朕命你彻查此案,无论是谁,既胆敢谋害龙裔,便别怪朕不念旧情。”
清乡王萧逸堂年近三十,颇有才干,他是皇亲,圣祖之后,身份贵重。听罢皇帝之命,他忙起身领命。
皇帝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萧离,轻飘飘道:“二皇子今日言行无状,禁足沧海阁,好好面壁思过。”
萧离抬头看向皇帝,这一眼十分锋锐,皇帝心头一惊,正要呵斥,萧离已俯身跪道:“儿臣领命,谢父皇教诲。”
语调平缓,听不出一丝怨怼不满。皇帝骤然意识到,皇后娇纵养大的这个儿子,竟与她心性全然不同。藏锋于内,亦知进退委婉,若精心教养,来日——
“父皇,儿臣陪您一道回宫。”
萧统站起身,迎了上去,正好挡住了皇帝的视线。皇帝回过神,扶着太后离席,等他们一走,满堂公卿也都散了干净。
萧离不知自己是如何回的沧海阁,北风呼啸着吹过千波湖,也吹上了沧海阁的大门。
几道重重的梆梆声后,大门外再听不见一点声音。若玉领着几个小宫女迎到院子里,她们已听说了三宝殿上的事,焦急地想知道更确切的消息。
“殿下?”
萧离的神思还留在三宝殿上,若玉又去看碧柔,这次赴宴,只有碧柔随行。可碧柔已慌了神,根本说不出话。
“你们倒是说话呀。”若玉急得直跺脚。
“进去说。”萧离的心神终于回过来一些,他打帘子进屋,屋内燃着炭,若玉在供案上摆着新鲜的橘果,满屋飘香。萧离的心神缓过来一些,退下外氅去榻上坐下,若玉端来酪茶,萧离却不想喝:“给我煮碗浓茶来。”
若玉忙让小宫女去了。
“宫里怎么样?”萧离先问。
若玉皱眉摇头:“大家都在吃酒,太后身边的小太监吉祥突然冲进来,说三宝殿出事了,让我们别喝酒了,去探听探听消息。我就派青柠和紫环出去,就你们回来前,她俩火急火燎跑回来说,说陛下要封了栖凤殿和沧海阁——”若玉说到这里,神色慌乱起来。
萧离问:“那她俩人呢?”
若玉咽了咽口水,才稳住心神,缓缓答道:“我想着,若是封宫,我们就连外面一点消息都不知道了,我就让,就让她俩去太后那里去,若是有什么消息,我们宫千波湖南角的芦苇荡里有个小洞,她俩身量最小,能钻进来传话。”
萧离听到这里,惨兮兮笑了一下:“你倒是机灵。”
若玉呼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到他对面的榻上,也顾不上什么主仆,追问起来:“殿下,外面到底什么情形啊,皇后娘娘真的,真的……”
那几个字她说不出口,萧离抿上了嘴,她又去看碧柔。碧柔拧着帕子:“李嬷嬷指认的……总之,我也不知道。”
茶端了上来,萧离挥退了旁人,只留两个大宫女,才轻轻出声道:“母后什么人,她才不屑于做这种事,肯定是被冤枉的。”
若玉站起来:“我就知道,那……”
“但是,李嬷嬷在大殿上自刭,死前咬死了是母后授意。”一回想起李嬷嬷奋身扑向刀刃时的决绝,萧离就忍不住心惊胆寒。设局之人狠辣非常,一点转圜都没给皇后留下。
他喃喃道:“廷尉卿奉命彻查此案,但查案需要时间。”
说完,萧离重重叹了口气。今日皇后被收了凤印,禁足栖凤殿,已是方寸大乱。可若是设局之人还有后招呢。
碧柔低头劝慰道:“我听说廷尉卿萧大人为人公正,一定会还皇后娘娘一个公道的。”
“公道?”萧离喃喃念着这两个字。他回想起大殿上皇帝的神情,那种欲除之而后快的狠厉,只觉得山雨欲来,大厦将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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