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之门》冰镇西瓜霜

1、初雪来临 大梁历徽宗

　　大梁历徽宗十年，时值初冬。
　　下了一夜小雪，满城覆上了一层深深浅浅的白。大梁经过先头两位勤政的皇帝，已经一改多年萎靡不振的局面，再度繁荣昌盛起来。梁徽宗登基三五年，开始大兴土木，将皇城修葺的巍峨繁华，放眼望去，亭台楼阁密的透不过风。
　　时已过辰时，天阴沉的仿佛还要下一场暴雪。北风呼啸着从高耸的月灵山肆虐而下，扑进威严庄重的皇城北门，穿过千波湖蜿蜒的廊道，涌入沧海阁宽阔的中庭。
　　“嚯——喝——”
　　几个小宫女路过停下，拍着手笑赞道：“二殿下真厉害，这剑舞得真漂亮！”
　　二殿下名叫萧离，是皇后独子，十二岁，从小金尊玉贵地养着，长得跟粉雕玉琢的瓷娃娃似的，深得太后喜爱。
　　此刻萧离听见夸赞声，雪白的小脸顿时通红，停下手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他身前不远处站着一个穿着鹅黄色宫衫的少女，是前两天拨到他书房来的，名叫盼喜。萧离听说她会点功夫，便央着来和自己切磋一下。不过他也知道，他那两下都是三脚猫的把事，就连力气也比不过人家。
　　见萧离停了下来，盼喜提着剑有些束手无措。萧离正觉得人多了使唤不开，想把场子散了。正门帘子掀开走出来一个身穿碧青色白狐绒领小袄的女子，她手里抱着萧离的金丝雀羽墨狐大氅急步走出来，边走边皱着眉急道：“殿下都胡闹这许久了，若出了汗再生病了可不好，赶紧把大氅披上进屋来歇一会，喝口热茶压一压才是。”
　　她说完，身后又跟出来一个笑盈盈的女子，着装与她相似，只是一个穿青色，一个穿粉色。这二人正是萧离贴身服侍的两个大宫女。青衣的叫碧柔，年二十，粉衣的叫若玉，年十七。二人虽不算出挑的大美人，却也是清秀可人。
　　碧柔话音才落下，若玉靠在门边上嬉笑着接道：“姐姐急得跟什么似的，可我看殿下心里正美着呢。娘娘天天抓着他读书，不许他碰剑，如今咱们宫里来了这么个会功夫的，殿下才不舍得停下呢！”
　　她说完，底下的小宫女都捂着嘴笑，就连有些茫然的盼喜也露出了一丝羞赧的笑容。萧离撇了撇嘴，若玉就像他肚子里的蛔虫似的，他想什么她都知道。
　　碧柔回身横了若玉一眼，啐道：“小蹄子还笑，我看你是浑忘了娘娘是怎么叮嘱的了。赶紧过来收拾起来，若让娘娘看见……”
　　她正说着，门口瞬间涌进来一圈人，及见皇后的仪架进了大门，她脑子里嗡了一声，再让萧离和盼喜把剑收起来却是来不及了。
　　“怎么回事？”皇后穿着华服从人群里走了出来，她声音不大，威势却十足，英气的脸庞配上一双凌厉的眼睛，更是盛气凌人。场内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大小宫女们纷纷跪伏在雪地里，连头都不敢抬。
　　萧离扔了剑，欢喜地扑进皇后的怀里，扑闪着大眼睛问：“母后，你怎么有空来看我呀？”
　　皇后低头看着他，紧蹙的眉头在看到那张和自己七分相似的脸时微微舒展了些。她摸着萧离如玉般精致的小脸，嘴角终于擒上了一丝笑容，声音也变得轻柔起来：“母后这两日忙着操办你祖母的生辰宴，都没有来看我们阿离，一会我们收拾一下，去给你父皇请个安好不好？”
　　她说罢抬起头，俯视着地上的宫女轻轻道了声：“都起来吧。”随后她的目光落在萧离扔在雪地里的剑上，突然就变得凶狠起来，“是谁给殿下拿的剑？”她睃视一圈，看见角落里拿着剑瑟瑟发抖的盼喜，顿时火冒三丈，“本宫三令五申说过，不许二殿下习武，给我把那个拿剑的小宫女拖出来！”
　　皇后身后的侍卫听罢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将盼喜扯了出来，因动作粗鲁，还未到皇后跟前，盼喜已经披头散发，吓得面色雪白，口中语无伦次地喊着：“殿下，殿下，救救我……”
　　萧离不忍，转头拉着皇后的衣袖撒娇道：“母后，母后，我们现在去给父皇请安吧，他应该下朝了，再不去，可就被萧统抢先了……”
　　皇后抽回了袖子，瞪了他一眼：“你还知道，那还不去换衣服！碧柔，若玉！”
　　碧柔和若玉应声而来，在皇后威吓的目光下，二人也不敢多话，拉扯着把萧离推进屋去。进门前，萧离忍不住回身看了一眼，只听见皇后冷冰冰地发号施令：“宫女盼喜教唆二殿下犯错，罚五十大板，以儆效尤！”盼喜听罢，整个人都倒了下去，目光空洞地扫过来，和萧离对视在一起。
　　下一刻，萧离被碧柔拉进屋里，屋外的一切声响立刻被屏蔽出去，就好像在他耳朵里塞了两团棉花。他像一个木偶一般，任由碧柔和若玉给自己换装，碧柔忍不住唠叨：“国丈爷年纪大了，国舅去后，世子还不到年纪，咱们靖恩公府没有人能顶上去。最近北境打了起来，朝堂上议论纷纷，都说要另外挑一个合适的人选顶替国丈爷，去做逐云军的新元帅，陛下有些动摇，娘娘伤心的很，这才脾气急躁了些……”
　　盼喜最后的眼神还在萧离眼前打转，他打断了碧柔，语气带着几分漠然：“外祖父不是今日才老的，靖恩公府也不是今日才知道世华哥哥还顶不上去的，既如此，在舅舅去世之后，就该早日培养心腹将领顶上去。”
　　碧柔哑了一下，小声道：“娘娘的意思，国丈爷再熬几年，等世子爷去军营里历练一番，逐云军就可以顺顺利利地过渡下去。”
　　“几年？逐云军能等几年吗？”萧离的眼里闪过一丝不符合他这个年龄的愠怒。在他眼里，皇后所谋划的，早在国舅爷去世后就已经是痴心妄想。且不说皇帝心里到底怎么想，光朝堂上上下下盯着的眼睛就不知多少。他不想再跟碧柔争什么，匆匆换好衣服，又喝了口热茶，等他走出屋，角落里的雪地上只留下一滩殷红的血，皇后已经坐上轿辇等着他。
　　走出沧海阁，萧离已收敛好神色，他的目光没有多做停留，而是快速上了自己的轿辇，跟着皇后往皇帝的勤华殿而去。
　　皇帝的勤华殿坐落在整座皇宫的中心，虽不是最高的楼宇，却是整个都城最恢宏磅礴的一栋建筑。它的庭院四四方方，青砖铺面，白玉为路，前庭两侧各植了一颗高耸的万年松，是大梁的图腾。
　　到了勤华殿外，萧离与皇后都却了轿辇，步行入内。御前太监副总管裴得喜候在殿外，门内传来阵阵笑声，萧离与皇后便都明白，萧统果然已经先一步到了。
　　裴得喜是个快六十岁的精瘦小老头，为人是难得的热心肠，御前伺候的人大多精明势利，只有他皇后还愿意看上两眼。不等皇后上前，裴得喜已经迎了上来：“皇后娘娘来了，二殿下也来了。哎哟，几日不见，二殿下长得更俊了！”
　　萧离赶紧笑答：“谢谢公公夸赞！”
　　裴得喜看着他满眼都是欢喜之色，然后才转向皇后，正色道：“娘娘，大殿下刚来，正在里头和陛下说话呢，您稍侯，奴婢这就去里面给您通传去。”
　　皇后颔首送他：“有劳公公。”等裴得喜进了屋，她才转回头和萧离咬牙切齿，“打起精神来，你父皇喜欢读书人，等会进去可仔细些，别被萧统比下去了。”
　　“知道了，知道了，母后。”萧离敷衍着，被皇后狠狠瞪了一眼。
　　不一会裴得喜便出门来请，萧离跟着皇后走了进去。屋里点了极重的龙涎香，这味道让他想起幼时也是在这里，帝后不知为了何事爆发了一场严重的争吵，他哭得声嘶力竭，但是一向事事以他为先的母后没哄他，父皇看他的眼神甚至带了几分嫌恶，他就这样哭了好久没人理，最后是裴得喜偷偷把他抱出去交给了奶娘。
　　“陛下万安。”皇后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萧离连忙跪地和皇后一起请安。
　　“起来吧。”梁徽宗端坐在龙椅上，声音听不出喜怒，但他们来之前的轻松氛围明显被打破了。萧离微微抬头瞥了眼皇帝，皇帝四十多岁，两鬓已经泛白，浑身散发一股不怒自威的帝王之相。
　　作为一个皇帝，梁徽宗绝对算得上勤政，他甚至也不好色，满宫里只有几个妃子，除了一个公主，皇子只有萧统萧离两个。不过可惜的是，这两个儿子都和他长得不像，尤其萧离，活脱脱一个皇后的缩小版。帝王的爱恨总是直接的，他对萧统有多温柔，就对萧离有多苛刻。萧离最怕的是皇帝的眼睛，尤其是皇帝发怒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冒出来的火光，仿佛随时都能把他打入地狱。
　　“咳咳——”在皇后的轻咳声中，萧离陡然回过神来，他站起来，转身给萧统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
　　“给兄长请安。”声音清脆，落落大方。
　　萧统今年二十岁，长得清秀俊逸，是皇帝做王爷时的正妻吕氏所生，因他丧母又身体不好，皇帝对他的关照远比萧离要多的多。不仅寝殿离勤华殿近，日常起居更是呵护有加。他日常喜穿长袍，扮相如同文弱书生，即便是宫宴等场所也不改，无奈皇帝喜欢，也无人敢置喙。
　　萧统见萧离今日如此懂规矩，不免吃了一惊。要知道这厮从小就是个调皮捣蛋鬼，因为他年纪小你还不能和他一般见识，而且有皇后擎天护着，就连皇帝也经常吃鳖。
　　萧统瞥了一眼皇帝，见他面上也露出惊讶之色，眼底甚至带着一丝欣慰，连忙走过去将萧离扶起来：“阿离快起来，你我兄弟之间何须行此大礼。”
　　他的手只是虚扶，一点力气没使，不过萧离并不在意，一边自己站起来一边用清澈的声音道：“老师说了，兄长是长辈，尊老爱幼是为人之根本，不可不郑重。阿离听闻兄长近日病了，如今可是都好了？”
　　萧统愣了愣，干巴巴道：“多谢阿离关心，只不过是偶感风寒，已然都好全了。”
　　萧离露出一个情真意切的爽利笑容：“果真吗，那真是太好了！老师说，兄长读书颇有心得，阿离正准备改日去兄长那里多多请教呢！”
　　看着兄弟二人兄友弟恭，皇帝终于展了笑颜，连连叹道：“不错，不错，阿离懂规矩了许多。皇后，你把邱老请来做他的老师，是个明智之举。”
　　皇后脸上的得意压都压不住，她望着萧离沾沾自喜道：“邱老是国学泰斗，文坛大家，先帝一朝时还做过翰林大学士，由他来给阿离做老师，臣妾是再满意不过了。”
　　听到翰林大学士这几个字，皇帝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沉。大梁百年王朝，中枢大权大多被世家门阀把持着，先帝朝中后期，曾尝试开设翰林院，扶持天下寒门有才之士，只是这个举措侵占了门阀的利益，没过多久就不了了之。而他自己登基之路倚靠世家扶持，多年执政也常被世家裹挟，虽然他有心，却也常感叹力有不逮。
　　这份细微的变化皇后并没有留意，但是萧离看在了眼里，他对着皇后稚声稚气道：“母后，少语言，善下人，喜怒不形于色。这是老师教的。”
　　皇后脸色一僵，皇帝却哈哈大笑：“不错，我们阿离说得对极了。”
　　皇后立马反应过来，对着皇帝抛了个媚眼，嘟囔道：“陛下，你就知道打趣臣妾。”
　　萧统站在一旁，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模样，再想到自己母亲魂归九泉，心口便如同压了口巨石一样，闷得喘不过气。此刻什么礼仪什么文人傲气他都顾不得了，他生硬地朝皇帝行了个礼，语气也是硬邦邦的：“父皇，儿子身子不适，就先行回宫歇息去了。”
　　萧统说完，也不管皇帝什么反应，径直就返身而去。留下三人尴尬了片刻，皇帝朝着皇后道：“嗐，这孩子，身体不好还要陪着朕说话，皇后记得让太医多去照料才是。”
　　皇后嘴角张了几下，才勉强答道：“是，一会臣妾就让太医院陈院正过去看看。”
　　萧离感觉到屋内的氛围陡然转冷，此后，帝后的交谈便如同君臣一般了无生趣，因皇后最近在操办太后的生辰宴，皇帝特意夸赞了她，还送了许多赏赐。
　　等说完这些，夫妻二人似乎就无话可说了。皇后告了辞，领着萧离才走出勤华殿，脸色就拉下来。
　　“呵，你父皇天天在外面把他夸出了花，说他是什么忠孝两全，天下第一文明人！呸！什么狗屁读书人，一点涵养都没有，老娘怎么说也是他的嫡母，他居然对我视而不见，你父皇真是瞎了狗眼！”
　　她的话说得又密又急，就好像雨点子一样嘣在萧离的脑袋瓜上。
　　萧离左右望了望，轻声提醒：“母后，这里是勤华殿，注意言词。”
　　皇后沉了沉火气，看了一眼萧离，把他搂在怀里往外走，一边小声碎碎念起来：“那个萧统有什么好，病病歪歪的，书读得不怎么样，脾气还莫名其妙，可就因为他是原配嫡出，你父皇永远都高看他一眼。我的阿离，聪明体健，明明样样比他好……”
　　这些话皇后说过很多次，萧离听得都会背了。萧离突然想起第一次与邱老见面，邱老和他说的那番话。
　　皇后的臂弯很暖，但萧离霎那间冷汗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