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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魇鬼 杀人犯与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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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见到过杀人犯吗?
我有
【壹】
1999年,那个炎炎夏日的午后,还是幼齿孩童的我坐在树枝上,在刺眼的阳光中低下头,对上那一双让人窒息的瞳孔。
二十出头,穿着黑色坎肩背心的男人,伸长了他的手臂,用他一贯沙哑的声音问我,小玉儿,哥哥要进城去玩,你跟不跟哥哥去?
懵懂无知的我点点头,满心欢喜,他看见我点头,对我温柔一笑,向我摊开了他的手掌
蝉鸣声阵阵萦绕在耳畔,我的小手快要触及到男人的手指尖时,他突然凭空消失,我狠狠的从树枝上跌落,一地的鲜血像绽开的艳烈的烟花
梦在此时惊醒,睁眼是寒冬的深夜,蝉鸣变成了窗外呼啸的风声,我在黑夜中裹紧了棉被,在一片惊惶中渐渐回忆起那个梦里的男人,黝黑的皮肤,乱而蓬松的头发,瘦削的脸庞,狭长的双目,和右脸颊上骇人的刀疤,他的小臂曾经坚实有力的将我抱在怀中,我的耳朵曾经紧贴他的胸膛,听他胸腔里那擂鼓般的心跳声
我还能依稀回忆起他怀中那炙热的温度,可我清楚明白的知道,那些温度都是假象,是我被噩梦惊醒的副作用
我梦里那个黑色坎肩背心,右脸颊有骇人刀疤的男人,已经死了很多年了啊
【贰】
噩梦依旧伸长了它无形的触须,毫无空隙的缠绕着我,天已泛白,我虽然困倦,却依旧抖抖索索的捂着被子不敢闭眼,我害怕一闭眼,那双让人窒息的瞳孔又会出现,黑色坎肩背心的男人又会在烈日下对着我伸出手,我在即将碰到他手指尖的时候,又会从树枝上重重的摔下来,一地的鲜血绽开,把我包裹在里面,紧密的将我覆盖起来
我突然回忆起噩梦的源头,摇摇晃晃的公交车因红灯而停在路中央,妈妈无意间扭头看向窗外,惊讶的开口,诶,老赵?
我也向窗外望去,隔着半边车道,寒风中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捧着一个黑纱罩住的四方盒子,缓而沉重的走在人行道上,他的身后跟着一个高挑的中年男人,迎着他们走过的人们都下意识的躲闪,老人低着头,中年男人沉默的跟在他身后
唉,他始终还是放不下那个儿子,这么多年过去了,搬家到另一个城市,还记得要把儿子的骨灰带着,看这个样子,是要找个公墓安放吧
妈妈摇着头,收回了目光
我一愣,妈,你说谁?
就是原来你跟在他屁股后面叫他勇哥那个,赵家赵忠勇。。。。。。。
妈妈说到这,声音戛然而止,极不自然的转了话头,唉,没事,不记得就不记得了吧
我再次望向窗外,那个步履蹒跚的老人和沉默的中年人静静的站在路边,公交车向前驶动,拉回了我的目光
我的耳边若有若无的响起一个嘶哑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天边顺风而来,又随风散去
小玉儿
【叁】
像一本尘封了多年的书,被一只无形的手,悄无声息的翻开了第一页,扬起灰尘和一股腐朽的味道,围绕着我打转。记忆里有一些模糊的片段闪过,逐渐连接成一长串清晰的画面,泛着陈年往事黯淡的光
画面一开始,便是一个面目慈祥,和蔼可亲的老大娘,拎着一篮子蔬菜水果,和下班回来的妈妈有说有笑的向着放学回家刚到楼底下的我迎面走来
小玉儿,妈妈望见我,冲我招手,来来来,见见你赵姨
我乖巧的跑到妈妈身边,仰头甜甜的一笑,赵姨好
被称作赵姨的老大娘笑逐颜开,她从篮子里拿出一个苹果递给我,小玉儿长大了,生得水灵灵的真逗人喜欢,拿着吧,回家洗洗吃
我看了妈妈一眼,伸手接过苹果,还没等我道谢,一个嘶哑的声音在赵姨背后响起,语调冰冷,妈,你们可真难找
赵姨就像瞬间被一桶冰水迎头浇下,笑容凝固在脸上,她竟似不敢回头,僵硬的站在原地,她背后说话的人绕到她侧面,我看清了那个人,穿着灰色格子衬衫,一条破旧翻白的牛仔裤,一头凌乱的头发,狭长的眼睛危险地眯成一条缝,嘴角勾着邪邪的笑
妈,他冲赵姨喊着,你们搬的可真远,从老家找过来不容易啊
我好奇的打量着他,发现他手里拎着一个破旧的行李袋,他叫赵姨“妈”,可是赵姨却没有回应他,竟然还当着我和妈妈的面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一言不发的转身上了楼
他没有跟上去,拎着行李袋站在原地,妈妈拉着我往家走,我回头望了他一眼,没想到被他发现了,他的眼睛不再危险的眯缝着,而是滑稽的冲我做了一个鬼脸
我不出声的笑了,被妈妈拉进了楼门口
晚饭后,我依照惯例拿着我的小皮球下楼,妈妈允许我每天晚上在外自由活动一小时,不过不能跑远,只能在楼下花园的范围,也就是她站在窗边的视线范围以内。我刚下楼,那个穿着灰色格子衬衫的人蹲在花坛边,破旧的行李袋甩在一旁,我歪着脑袋看了看他,他也看了看我
嘿,小鬼,他冲我呲牙一笑
我不满的抱着球走到他边上,说,我不是小鬼
他乐呵呵的打量着我,你不是小鬼是什么?
我气鼓鼓的对他说,我不是小鬼,我叫周绵玉,我爸爸妈妈叫我小玉儿
说完我蹲下捡起一块石头,一笔一划歪歪扭扭的在花坛边的水泥地上,写下了“周绵玉”三个字
他凑过来看,然后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哦,周绵玉,小玉儿
我满意的站起身来,却听见他的肚子突兀的叫了一声,他愣了一下,随即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大哥哥,你还没有吃饭吗?我问
没有,我不饿,他无所谓的笑着,然后从裤包里掏出一支烟给自己点上,蹲着轻轻的摇晃身体
那。。。我迟疑了一下,然后我转身飞奔上楼,一分钟后我捧着白天赵姨给的苹果站在他面前,说,给你吃
他愣愣的叼着烟看着我,像没听明白我说什么,我把苹果递到他手上,就听见妈妈在楼上的呼唤声,小玉儿,赶紧给我回来
我冲他挥了挥手,算道别,转身跑上楼
在我身后,夜幕终于完全垂下,严严实实的遮盖住大地,昏黄的路灯亮起,一个孤单的影子在花坛旁被投射拉长,影子的主人手指间一缕青烟被晚风吹散,另一只手始终握着那个苹果,静静的蹲在原地
【肆】
我背着自己的小红书包,耷拉着脑袋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书包里那张50分的数学卷子仿佛重达千斤,直压得我抬不起头来,回想刚刚和一路回家的小伙伴之间的争吵,只觉得整个胸腔都灌满了宣泄不出的怨气
她不过也就70多分,凭什么一脸讥讽的嘲笑我,我愤懑不平的想着,然而离家越近心里越发虚,我回想起半个月前那张65分的卷子和那顿饱实的胖揍,觉得自己背上已经消退的瘀肿此刻又在火辣辣的发痛起来
所幸的是,晚饭后我抖抖索索从包里掏出来摊开的卷子,那鲜红可怜的50分并没有换来一顿狂风暴雨的咒骂和痛打,只不过被拎着后颈子从家门口推了出去,妈妈阴沉着一张脸站在门后的阴影里,咬牙切齿的冲我低吼了一句,滚,没出息的东西
我赤着脚站在楼底下,懊恼的想着妈妈竟然连鞋子都不让我穿,水泥地磨的脚底板生疼,我嘟嘟囔囔的自言自语,完全没有注意到轻手轻脚向我靠近的人
你说什么呢?
嘶哑的声音在我头顶上响起,吓得我浑身一哆嗦,差点没有瘫坐在地,抬头正对上那双狭长的眯缝着的眼睛
小。。。他卡了壳,有些尴尬的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一挠之下突然想起来我叫什么了,笑眯眯的问,小玉儿,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惊魂未定的咽了咽口水,觉得考太差被妈妈扔出家门实在是有些丢人,只能小小声的回答,我在玩
他的目光落到我被妈妈拽扯得乱七八糟的衣服和我赤裸的脚上,瞳孔深处闪过一些尖锐刺痛的东西,他蹲下身来拍拍我的脑袋,没有说话
我心里越发的委屈,眼泪吧嗒吧嗒的往下掉,他轻声的叹着气,一动不动的盯着我,仿佛也不知道该拿我怎么办才好,哭了没一会我就累了,一顿一顿的抽着鼻子
他猛地站起身来,把手伸向我,手指张开,柔声说,小玉儿不哭了,哥哥带你去看好玩儿的东西
夏夜的风环绕着一个高挑,一个矮小的身影,高的那个牵着矮矮小小的那个,悄无声息的穿过一个又一个安静的路灯,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人最后停在空旷的草地上
我害怕的直往他身后躲,眼前是一片混沌的黑暗,身后的路灯光遥远而朦胧,我抬起头,看不见他的表情
大哥哥,我害怕
他在草地上坐了下来,和我一般高,我听见牛仔裤和草地摩擦发出的“悉悉索索”的声音,凭感觉他伸直了双腿,伸手拉着我也坐下,然后又想起什么来,起身把身上的衬衫脱了,给我垫在草地上
来,小玉儿,把脚放哥哥衣服上,乖啊,不要怕,哥哥给你看好玩的东西
我听话的照做了,他在我身旁摇晃着脑袋,惬意的哼着歌,我听不懂歌词,晚风拂面,只觉得困倦和疲乏,眼皮子直往下耷拉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昏昏沉沉的被他晃醒,他低着声音,仿佛怕惊动什么似的对我说,小玉儿,抬头看
我抹了把眼睛,一抬头,目瞪口呆的盯着眼前的一切
高耸的夜空悬挂着明亮的星星,像在纯黑色的无边无际的纱帐里坠满了宝石,在这静止的星空下,漫天飞舞着荧绿色的光点,夜风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拨弄着这些荧绿的光点,时而聚拢,时而又散开,每个光点都像随性的涂鸦一般,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不规则的光轨
呀,我一股脑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赤着的脚,在草地上欢腾的跳跃着,发出愉悦的呼喊
他静静地坐在星空下的草地上,听我的喊叫,看着我奔跑,嘴角微微上扬
小玉儿,要不要吃樱桃?
我跑累了,瘫倒在草地上,他俯下身问我,我干咳了两声,响亮的回答,要
他摸了摸我的脑袋,而后站起身拿起衣服,说,那你乖乖在这里等哥哥,不要乱动,哥哥看得见你,哥哥去那边给你摘樱桃
在他宽大的手掌下我顺从的点点头
然而他刚离开,我就听见了远远传来的呼喊,刚开始听不真切,只是一些模糊混沌的声音,顺着夜风吹来的方向越靠越近,听得越发清楚明白
小玉儿,你在哪儿?
是妈妈
我跳起来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奔去,把那个刚刚攀着树枝要摘樱桃的人远远的抛在了身后
他放开了被掰弯的树枝,沉默的站在树下,荧绿色的光围绕着他打转,夜空和星辰一言不发的看着他,一切都静悄悄的,了无声息
【伍】
天凉转秋,学校操场的梧桐树开始有发黄的树叶飘落,很快就在干枯的草地上堆起了厚厚的一层,我们一帮小女孩,最喜欢踩着掉落的树叶,轻巧的蹦蹦跳跳,有时踢毽子,有时捉迷藏,有时会使坏,抓起一把叶子混着泥土塞进另一人的衣服领子,然后远远的跑开,哈哈大笑,乐此不疲
我经常在梧桐树下玩闹的时候,看见穿着衬衫的大哥哥,我们是厂子弟校,厂里体恤赵姨一家是雇佣工人,特别照顾大哥哥在学校里帮着教体育的王老师做一些杂活,全校9个班级300多名学生,却只有一个体育老师,于是大哥哥就这样当起了不算助教的助教,帮忙管理体育教材,还有看着那些体育课上张牙舞爪的小屁孩们,那些决定让他进学校帮忙的厂领导真是有才,除了王老师,他从来不跟学校里的任何人说话,那些体育课上玩闹得过分的学生,个个都经不起他冷冷的撇上一眼,他就是“凶神恶煞”这个成语的活体标本,小孩儿们都对他畏而远之
我说的小孩儿当然不包括我,虽然我在学校里也并不时常和他说话,可他看到我总会眨巴他那狭长的眼睛,显得十分滑稽,我后来知道了他的名字,他叫赵忠勇,赵姨家的小儿子,我就管他叫勇哥
某个周三的下午,最后一堂课是体育课,王老师象征性的带着我们做了几节体操之后就宣布让我们解散自由活动,他带着男孩子在操场上踢足球,女孩子们三三两两的分成好几拨,围绕着梧桐树各玩各的游戏,我加入的游戏是跳皮筋,我是女孩子里最笨拙的那一个,别的女孩子总是轻盈的跃起而后落下,细细的皮筋在双腿之间时而缠绕时而分开,我总是只会几个简单而缓慢的动作,才玩了不一会,和我凑成团的三个女孩子就开始不耐烦了
周绵玉,你怎么那么笨哦,跳皮筋都不会,老是跳错
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子用她那尖细的声音刻薄的对我说,我的脸霎时就涨红了,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其他两个女孩子也随声附和着,对啊对啊,你这样我们怎么玩啊?这么笨
我也知道自己跳得不好,骨子里却总是不服气的,于是我说,我才不笨,你们跳得快有什么了不起的
三个女孩子好笑的看着我,还是那个说我笨的女孩子率先开口,你有本事你也像我们跳得这么快啊
跳就跳,我撸起了袖子,摆出一副要干架的气势来
她们互相对望了一样,不怀好意的笑了笑,其中两个女孩子牵好了皮筋,我摆开了架势,谁知还没有跳到几步,她们突然拔高了皮筋的位置,这就导致了我的右脚死死的缠住了皮筋,我也因此重重的摔倒在地上
我趴在地上,三个女孩子围着我哈哈哈的大笑,笑声引得周围的女孩子纷纷向我观望,所有人都是一副忍俊不禁的嘴脸,然而当我从地上撑着身子坐起来时,笑声戛然而止,女孩中不知是谁,低低的发出一声惊呼
呀,血
我的手指尖有血一滴一滴的落在枯黄的树叶上,我呆呆的望着自己摊开的手,一块酒瓶子的碎片深深的扎进了手掌,尖锐的疼痛感从手掌迅速扩散到了全身,我忍不住大哭了起来
让开
一个冷得像冰的声音响起,女孩子们都散开来,黑着脸的勇哥不知何时出现在操场,他把我一把从地上抱起来,快速掠过所有人,急急奔向厂医务室的方向
厂医务室的急诊室里,勇哥把我揽在他怀里,我的侧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哭个不停,他的胸膛是炙热的,心跳声此起彼伏,他抚摸着我的头发,轻声的安慰我,小玉儿,不怕
医生替我从手掌的伤口里取出碎玻璃片,消毒,涂抹了消炎药后包扎,手掌火辣辣的疼痛让我不安分的拧动着身体,勇哥拿我没有办法,他只能尽量用小臂抵住我的背,让我尽量靠着他能够舒服些,哭闹了好久,我终于困倦的沉沉睡了过去
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伤口的疼痛不那么难以忍受了,我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揉着眼睛,慢慢走到房间门口,准备拉开门洗漱然后去上学,站在房门口听到客厅传来爸妈说话的声音
老赵家的赵忠勇好像也不是厂里面那些人说的那么坏的人
不见得,老赵家搬到我们厂为什么只带了大儿子,独独把他留在老家,哪有爹妈真的舍得儿子的,听说在老家学校因为打架闹事被开除了,三天两头跟一帮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这种人能有什么好,看到他把玉儿抱回来,吓死我了,不会是他害玉儿受伤的吧
瞎说,我问过王老师了,是玉儿自己跳皮筋摔的,人家赵忠勇好心送玉儿去医院的
哦,那我晚些去他家把医药费给他,顺便跟他道谢,不过以后还是要提防着点,不让他太靠近玉儿了
也是
我低头看着自己包扎好的手,幼小的内心里那层模糊的好人和坏人的概念,像一颗种子,悄无声息的破土发芽
【陆】
我开始刻意躲着勇哥,出家门或是在学校遇见他,都是低着头含糊不清的叫他一声,然后飞快的跑开,起初他还会在背后叫住我,问我怎么了,时间长了,他变得缄默,看见我时也不再主动向我靠近,狭长的眼睛里那抹森然的冷意愈发的浓烈
深秋转冬,树叶上结了薄而透明的冰片,我们这些小孩,喜欢攀比谁从树叶上取下来的冰片更完整,叶脉的纹理更加清晰。一到下课或是放学,学校后山就遍布着穿着各种各样颜色棉衣瘦小活跃的身影,女孩子叽叽喳喳的三五成群,男孩子们疯疯打打的闹作一团,有时感觉冷空气仿佛都凝结在了我们这些孩子的头顶上空,热闹的气氛仿佛一层透明坚固的屏障,阻绝了寒冷,将我们的快乐化为外三层里三层的衣服里那层细密的汗
某个星期五下午,我们一群放学了的小孩又开始不安分的躁动起来,男女生罕见的混在一块玩,男孩子总是会提出一些不可思议的大胆想法来,女孩子大惊小怪的嚷了一阵后总是忍不住好奇心会跟着男孩子去,我们就这样你推我攘的,来到了学校附近的田边
你们看,我没说错吧,田里都结冰了
一个胖乎乎的男孩得意洋洋的说,好像田里结冰都是他的功劳似的,女孩子们不满的嘲弄起他来,最后把他说得满脸通红,不发一言
结冰有什么啊
我们之中个子最高男孩子开口说道,他年龄比我们大一岁,从小他就是男孩子群里的头,做什么都是振臂一呼冲在最前头,当然犯事儿了被老师罚站,他也是在最前头。他长了一张眉眼好看但透露着桀骜不驯的脸,好些班上的小女孩喜欢围着他打转,前不久我曾因为看不惯他在班里拽得二五八万的样子当着全班的面怼了他两句,放学就被他堵在教室里整整两个小时,任我哭闹,他就搬张凳子阴沉着脸坐在教室门口不放我走,后来是值夜班的老师来才把他拽进办公室去教训,他还为此被请了家长
结冰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去过北京,你们去过吗?北京后海一到冬天,就结特别厚的冰,人都在上面滑冰玩冰撬,现在田里也结了冰,你们敢跟北京人一样上去走走吗?
他抱着手,还是那副桀骜不驯的样子,说完话提起脚用脚尖戳了戳田里的冰面,冰面纹丝不动,他横着一眼扫过众人,最后目光停留在我的脸上
周绵玉,他眯起了眼睛,你不是很能耐吗?敢不敢跟我比比?
我退缩了一下,我身边原本围着的几个女孩悄无声息的退了一步,把我完全的暴露出来,他一动不动的盯着我,咧开嘴轻蔑的笑了
就知道你不敢
他那笑容里的轻蔑夹杂在寒风中狠狠地照着我的脸扇了一巴掌,想起前两天被堵在教室里,自己那满脸泪水惊恐万分的惨状,顿时内心一股血气上涌,我往前跨了一步,说,我敢
他有些惊讶,随即乐呵呵的做了个“请”的手势,说,来,你先,只要你站上去,我就算你厉害
我大步迈到田坎上,提起一口气,抬脚往冰面上踩去,下脚很轻,一只脚站稳了,冰面仍旧纹丝不动,我的心踏实了些,于是把另一只脚也抬了起来
空气里响起突兀的碎裂声,冰层从我的脚下裂开,眨眼间就从一条裂缝扩散成了裂块,我回过神来时,两只脚都已经陷进了肮脏的田土里,冰水埋没到我的小腿,我傻傻的站在田里,两条腿已经没了知觉
田边轰然一阵狂笑,所有人都前俯后仰,始作俑者笑得尤为猖狂,几乎都要蹲到地上去了,一边笑一边用快要断气的声音不指着我说
哈哈哈,周绵玉,哈哈哈,你真勇敢,就是有点傻,哈哈哈,你当这里真是北京啊,哈哈哈
他的话没有说完,从他背后伸出一只手来,狠狠地推了他一把,他以匍匐的姿势砸进了田里,整个人陷进我旁边的冰水和泥浆中,他尖叫着爬起来,浑身湿透,满脸泥泞,田坎边那个高个子的男人站在一群孩子中间,伸出去的手都没打算收回,眯缝着的眼睛凶悍而危险
勇哥,我哽咽了一下
高个子的男人把伸出去的手伸向我,小玉儿,上来
我看了一眼呆若木鸡的众人,伸手将他握住,他一发力,把我从田里拉了上来,然后一言不发的将我背在背上,抛下身后一群惊惶不安的小孩,远远的走开了
我在勇哥背上,听到仍陷在田里的男孩爆发出一阵哭喊,始终也没回过头
晚上我主动向妈妈交代了事情的经过,妈妈没有罚我,只是为我洗干净了裤子和鞋,我光着脚泡在热水里,看着妈妈来回地忙活,心里想着一些模模糊糊的事情
大人们口中的好孩子,其实背地里都干着欺负人的勾当,而大人们口中的坏人,却一次次伸出援助之手,拯救我于困境之中,好与坏在我当时那幼小的心里,实在难以界定,我只知道让别的小孩畏而远之的勇哥,却让我在任何情况下都无比的安心
讨厌好孩子,却相信一个坏人,是不是我也不是什么好人呢?
我不明白
【柒】
我没有再躲着勇哥,一有机会就大大方方的在学校里找他玩,他的眼神变得柔和,看见我就乐呵呵的笑,对待别的孩子也友善了许多,渐渐的,孩子们都不再那么畏惧他,有一次体育课,我还看见他带着一群男孩在沙坑边练习跳高,他像个教练一样神气十足的指挥着,我想其实也与他出手教训了那个男孩有关,他把男孩推进田里之后,男孩回家去就发起了高烧,不过不知道什么原因,男孩没有对父母说出实情,因此男孩的父母也没有找勇哥的麻烦,后来男孩回到学校,竟然主动向勇哥示好,连带着一大帮男孩都向勇哥围拢,一到体育课勇哥就像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一帮男孩子簇拥着他,不是在踢足球,就是在练跳远,最近好像开始练拳了,我们一群女生也开始和那些男生混在一起,整个班级的气氛都很融洽,事情没往我预料的不好的境况发展,反而好转,这倒是出人意料
不过这种日子没有持续多久,就闹出了更大的乱子
那天是周末,难得的冬日阳光暖洋洋的晒在操场上,相处已经很融洽的男孩和女孩们相约了一起在操场玩,男女混在一起分成两队踢足球,男孩们都变得有礼貌了,带球跑到女孩面前都会小心避让,还会出言提醒对方闪躲,女孩们更大胆了,会踮着脚跟着男孩跑,伺机从男孩脚边夺过球,虽然没一会就又会被夺走,但只会笑嘻嘻的发出一阵嗔怪,然后又跟着轻盈的跑动起来,整个操场回响着男孩们爽朗的喊叫和女孩们银铃般的笑声
最后大家都有些累了,停下来围坐在地上,你一言我一语的争论着所谓的战况,我就坐在被勇哥推进田里的那个男孩身边,近段时间我们相处得还不错,小孩可能都是不记仇的,他没说话,静静地听着,偶尔低下头问我一句,我会耐心的给他解释,气氛一度好得不得了
喂,那边那些小孩
一个声音从操场边遥远的抛过来,我们都不说话了,闻声望去,一群人摇摇晃晃的向操场中心围坐着的我们走过来,领头的一个男生,顶着一头橙色的乱七八糟的头发,叼着一支烟,手里拿着一个脏兮兮的足球
不玩就让开
橙色头发牛气冲天的说道,我们都从地上站起来,围拢在一起,对方虽然人数不多,但个个都比我们高一个头,橙色头发叼着烟,看我们一群小不点没有要让开的意思,他有点冒火
听不懂人话啊,让开
不让
我身边的男孩一跨步站到孩子群最前面,把大家都挡在他身后,橙色头发看着眼前这个小男孩,把烟往地上一砸,伸手使劲的推了男孩一把,男孩没有倒下,被身后的我们撑住了背,他竟然回推了橙色头发一把,这一把用了十足的力气,橙色头发似乎没有料到男孩回还手,猝不及防的被推了一个踉跄
“嘭”的一声,橙色头发用手中的足球狠狠地砸在男孩的肚子上,男孩顿时捂着肚子痛苦不堪的蹲下,我们都吓坏了,簇拥着想要赶紧把他送到厂医务室,一群人挤挤攘攘的离开了操场
去医务室的路上,我们遇到了心情很好正吹着口哨往家走的勇哥,他看到我们搀扶着的男孩,脸色就变了
怎么回事?
勇哥问我们,一群孩子忙不迭的回答他,你一言我一语的总算把事情说清楚了,勇哥的脸阴沉下来,他把男孩背上,领着我们到了医务室,把男孩交给医生,又嘱咐我们不要乱跑,他就走了
我看见他临走时怒气冲冲的样子,心里顿生不安,我悄悄的离开了医院,跟在他身后,他走得很快,去往的方向是学校操场,越靠近学校,我心里越是不安的狂跳
他冲进操场,直接冲向橙色头发,橙色头发此刻正背对他倒退着跑,大叫着让队友传球,勇哥冲过去就是一脚踹在他背上,他惨叫扑倒在地,一个操场像炸开了锅,操场上原本正奔跑着的所有人都涌向了勇哥的方向,我远远的看着他站在原地,冲涌向他的人挥舞起了拳头
我害怕极了,转身跑向住在学校附近的王老师家
橙色头发重伤被送往医院,和他一起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伤,警察带走了一身伤痕累累的勇哥,被我叫到围殴现场的王老师额头被砸出了血,也被紧急送往医务室缝针,我被吓坏了,被妈妈领回家关了两天,星期一去上学,发现整个班级的气氛都很凝重,后来教务处主任告诉我们,这场因我们而起的围殴,导致勇哥被派出所拘留,家里也赔了不少医药费,教务处主任苦口婆心的对我们说
赵忠勇是个混混,原来就在市体校不学好,打架把人家肋骨打断了,被退学才跑我们厂来当个临时工,你们这些孩子能不能离他远一点,要不是因为你们和他混在一起,他怎么会为了你们把人打成那样,以后再让我看见谁和他混在一起,我就直接请家长,特别是你。。。
教务处主任指着我的鼻子,周绵玉,你跟他走的最近,你最好给我注意点
我在教务处主任烈火般严厉的目光中埋下头,突然眼前浮现出那个站在操场上咆哮的男人的身影,他像一棵干枯的梧桐,挥舞的双臂像掉尽了绿叶迎着寒风摇曳的干枯枝桠,把我们拦在了他身后
老师
一个响亮的声音从班级最后一排冒出来,是那个被橙色头发用足球砸了肚子的男孩,他指着自己肚子大声的响亮的说
老师,是那帮人先动的手,勇哥是帮我报仇
当天在场的男女生都激动的随声附和起来,你一言我一语的,有的说,明明是他们先动手打人,凭什么抓勇哥,有的说,是啊是啊,欺负我们一帮小孩,还有的说,勇哥打的好
全都给我闭嘴,教务处主任脸都气歪了,狠狠地用教鞭抽着桌子,大声呵斥道,你们要造反啊,谁再说一句,就给我去办公室写检查
教室里顿时鸦雀无声,教务处主任平复了一下她的心情,接着说,别人欺负你们别人不对,赵忠勇为你们打人难道就对了吗?你们还小,分不清是非对错,老师希望你们明白,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打人都是不对的,是犯法的,情节严重就会像赵忠勇一样被拘留,这次的事就当给你们全班人一个教训,从今天起,不要让我再看见你们当中谁跟他有来往,否则直接通知家长来学校。。。
教务处主任走出教室,孩子们都不说话,站着的男孩默默地坐下来,冷空气把教室的气氛凝结得安静压抑,忽然,不知道是谁低低的惊呼了一声
呀,下雪了
【捌】
我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脚底下的热水袋暖得发烫,我翻身发出的声响好几次引起了妈妈的呵斥,最后我平躺着不再动弹,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天花板,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突然听见窗外由远而近的传来一阵鞋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声响,最后那阵声响停止在我窗下,我忍不住好奇心轻手轻脚的扒着窗子往下看,一个高高的身影伫立在我窗下,雪花和路灯昏黄的光落满他全身
勇哥,我在心里轻轻的喊了他一声,他像能听见一般,猛然抬头望向我的窗户,我把头缩了回去,他应该没能看见我,过了一会,我听见楼下有刨动雪堆的声音,好奇心驱使,我忍不住又爬起来扒着窗子往下看,勇哥人已经看不见了,但还是能听到声响,我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我想出去看看他在窗子下面做什么,我被自己吓了一跳,躺下来却摁止不住那个想法在脑子里翻江倒海,终于我还是起了身,用不发出声音的最快速度穿上了厚实的棉袄,拉开了房间门和家门,在门口穿上棉鞋,将家门虚掩着,整个过程我都仔细听着大卧室里妈妈均匀的呼吸声,最后我下了楼
楼门口寒风裹着雪花狂乱飞舞,我往外伸出脑袋,勇哥蹲在我窗户底下,费力的用双手刨着他身旁的雪,把刨好的雪堆积在一起,滚成一个篮球大小的圆球,我静静的看了他一会,忍不住轻声叫他,勇哥
他吓了一大跳,一屁股坐在雪地上,手中的雪球也裂成了两半,样子有些滑稽,我顶着风雪也蹲到他身边,问他,勇哥,你在干什么?
他惊魂未定的坐在雪地上,看着我一脸惊愕,他指了指墙角,那里已经堆起了一个有我一半高的雪堆,我突然明白他在干什么了,他在堆雪人
勇哥,你在堆雪人吗?
嗯,他从地上爬起来,看着裂成两半的雪球,有些懊恼,又蹲下滚起雪球来,我也不说话,静静地看着他,不一会他就把雪球复原了,把雪球当做雪人的脑袋搁在雪堆上,又开始精修起雪人的身子,给它划拉出圆滚滚的肚子,还把两侧鼓起来的雪修出了手肘的形状,最后完工时,雪人是一个胖娃娃捧着肚子的模样,很可爱
我看了半天,都忘记了寒冷,勇哥满意的拍拍手,站了起来,我问他,那眼睛,鼻子,嘴巴怎么办?
他“嘿嘿”一笑,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堆东西,我一看,是两个圆圆的黑煤球,一个小胡萝卜,还有一个不知道从哪个玩具娃娃上面抠下来的红红的嘴巴,我高兴的拍了拍手
勇哥把手里雪人的眼睛、鼻子、嘴巴都给他安好,一个黑眼睛,尖鼻子,小红嘴巴的胖雪人就诞生了,勇哥冲我咧开嘴得意的笑,我对他竖起来大拇指,表示自己很喜欢
勇哥把我拉进楼道,我的头发都被雪花打湿了,此刻正冷得浑身哆嗦,他在身上翻找了一阵,摸出一截皱巴巴的卫生纸,不好意思的对我说,小玉儿,把头发擦一下
我摇了摇头,轻声跟他说,勇哥,我要回家了,妈妈要是发现我出来,我要挨打的
他尴尬的把纸揣了回去,说,好,你快上去
我点了点头,准备转身走,他突然俯身拉住我的胳膊,蹲下来声音低哑的对我说,小玉儿,哥哥要走了,再见
我诧异的看着他,问,哥,你去哪儿?
他摇了摇头,不知道,去到哪算哪
还会回来吗?
他笑了笑,不会了吧,这里的人都讨厌我,不喜欢我,其实。。。
他顿了一下,落寞的说,其实也没有哪个地方会有人喜欢我
我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头,那一刻我感觉我像是瞬间长大了一样,认真而诚恳的对他说,没有啊,我就不讨厌你,我挺喜欢你啊,还有我的同学们,他们都挺喜欢你啊
勇哥愣了,好半天回过神来,“噗嗤”一笑,说,你们这些小不点,还算有良心,行了,再不上去明天要发烧了,快去吧
小玉儿
我还没有来得及收回手,爸爸威严的声音就在楼门口响起,我转头一看,脑子直接蒙了,我忘记爸爸上夜班这个事了,大半夜偷溜出家门,这下子完蛋了
我收回手,勇哥也放开了我站起来,垂着头靠到一边,爸爸严厉的目光扫视着我和他,最后爸爸一把捏住我胳膊,疼得我的脸立马扭曲了起来,爸爸森冷的语气一字一顿的对勇哥说,请你以后离我的女儿远一点
说完就拽着我上了楼,勇哥跟在身后忙不迭的解释,叔叔,我错了,是我把小玉儿叫下来的,你别打她。。。。。
爸爸当着勇哥的面狠狠地把家门摔关上,惊动了熟睡的妈妈,她披着衣服从大卧室走出来,看见一脸怒不可遏的爸爸和趴在地上脸色苍白的我,听着勇哥在门外的哀求,瞬间什么都明白了,操起衣架劈头盖脸的就开始揍我,冬天的衣服穿得厚,她就扒起我的裤腿开始抽我,我惨叫不断,在冰冷的地板上翻滚,妈妈一边抽打我一边气冲冲的吼道,叫你以后乱跑,叫你以后乱跑,我打断你的腿。。。
门外传来膝盖重重磕在地上的声音,勇哥停止了敲门,冲门内喊道,叔叔阿姨,求你们了,别打小玉儿,是我叫她出去的,小玉儿不懂事,都是我的错
爸爸猛地拉开门,跪在地上的勇哥看见趴在地板上被抽打得满脸泪水还在叫唤的我,想要挣扎着进来,爸爸冲他咬牙切齿的吼,滚
门又被重重的砸关上了,在门即将合上那一瞬,我从门缝里看见了勇哥的眼睛,他眼神里黯淡一片,就像楼下那个用煤球做眼睛的雪人
【玖】
冬雪融化,万物复苏,四季交替迅速,春风刚过境,吹绿了梧桐的枝桠,夏天炽热的太阳就催开了粉嫩的荷花,半年的时间一晃眼就过了,半年前那个雪夜,妈妈抽在腿上的伤早就不疼了,那个蹲在风雪里堆雪人的身影,也渐渐地在我幼小的记忆里淡去,只是偶尔在体育课上,看见男生拥作一团在沙坑那里练跳远的时候,恍惚间总觉得应该有那么一个高高的身影抱着手臂站在一旁,不时的伸长了胳膊,仿佛在指导谁的起跳动作不规范,让他回原地重来一样
1999年,十九世纪的最后一个夏天,8岁的我在炎热的夏日抬起头,梧桐树的叶子在我稚嫩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阳光在树叶的缝隙间捉迷藏般时隐时现,夏天的热浪掺杂着蝉鸣和鸟叫,包裹住天地间的一切
周绵玉,放学了,快下来啦,你要在树枝上坐多久
树下的女孩子扎着俏皮的羊角辫,跳起来伸手想抓悬在半空中晃荡着的我的脚,我冲她做了个鬼脸,嬉笑着说,上来抓我啊
她撇了撇嘴,兀自跑开了,我冲她喊了一声,帮我拿书包,她也没有回头,此刻一阵凉爽的风穿过树丛,我惬意的仰起头闭上眼睛
小玉儿
树下有人轻声叫我的名字,我睁开眼睛,穿着黑色坎肩背心的男人站在树下,向高坐在树枝上的我伸出手
勇哥,我咧开嘴笑了,他也笑了,他说,小玉儿,哥哥要进城去玩,你跟不跟哥哥去?
进城?我的眼睛都亮了,我最喜欢妈妈带我去城里玩,城里有吃不完的零食,逛不完的玩具店,看不够的新鲜玩意儿,我们这个年纪的孩子,大概没有谁不喜欢进城。于是我想要去握住他伸来的手,可我猛然看见他伸长的胳膊上点点斑驳的红色印记,那一瞬间我嗅到了从他的身上弥漫开的危险气息
我摇了摇头,哥哥,我不去,你走吧
勇哥的笑容僵在脸上,他那一瞬的表情让我想起了那个冬夜肆虐的风雪,我害怕了,不自觉的往后缩了缩
勇哥最终什么都没有说的离开了,那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看见他的背影,我最近学会一个词,叫做“孤独”,老师教这个词的时候,解释得模模糊糊,我猜她大概也不懂什么叫做“孤独”,我看着勇哥越走越远,最后定格成了夏日夕阳中一个遥远的影子
孤独的人即使在炙热的季节,浑身都围绕着化不开的冰雪,我想起勇哥在我家楼道里拉着我的胳膊,说其实也没有哪个地方会有人喜欢他,我就隐约觉得,他可能会永远活在那个漆黑寒冷的冬夜里,内心无比的孤独
我拉着帮我拿书包,梳着羊角辫的女孩的手,一路蹦蹦跳跳的回家,离家还有一段距离得时候,我就看见一大群人围在我家旁边那栋楼的楼下,人声鼎沸,感觉过年都没有这么热闹过,我来了兴趣,三步并两步的跑过去看热闹,仗着自己个子矮,从人群的缝隙中钻进去,看见勇哥的爸爸赵叔瘫坐在地上,不停的抽自己耳光,又看见自己的妈妈坐在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凳子上,正捂着脸“嘤嘤”的哭泣
我扑过去抱住妈妈的腿,问,妈妈,怎么了?
妈妈放开捂着脸的手,猛地将我抱住,更大声的哭喊起来,小玉儿,吓死妈妈了,吓死妈妈了
我呆若木鸡的任她抱着,直到爸爸赶来把妈妈从人群中扶回家,我跟着向楼上走,突然听见邻居说,赵家那个狗崽子,太没人性,连他自己的妈都捅死了
我僵在原地,难以置信的回过头,看见闪着蓝光的警车从进城的那条路上向这边驶来,呼啸的警笛声霎时就压制住了所有喧嚣
我家的客厅里,妈妈哽咽的向询问的警察描述着她下午经历的一切,妈妈说,我今天不舒服,没到下班就请了假,刚到路口就看见赵淑敏和她的儿子赵忠勇,赵忠勇很急躁的跟赵淑敏说话,拦着赵淑敏不让她上楼,还跪下来冲赵淑敏磕头,被赵淑敏扇了两个耳光,我走近听见赵淑敏吼她儿子,说你个败类,老娘绝对不会拿钱给你吸毒的,你看你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你给我要死也死到外面去,看见我过来,赵淑敏又一把把赵忠勇从地上拉起来,拉上楼,好像怕我知道她家的丑事,我在楼下听了一会,上面有砸东西和打人的声音,我听赵淑敏说赵忠勇吸毒,我就很害怕,赶紧跑回家,结果我才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就听到隔壁楼两声惨叫,我跑下楼,正好遇到赵忠勇从楼上下来,他脸上胳膊上都是血,没顾着我就跑了,我冲到楼上去,就看见。。。
妈妈说不下去了,爸爸不停地抚摸着她的后背安抚她,过了一会,妈妈脸色煞白,用极其凄厉的声音说道,我看到赵淑敏跪在她家门口,胸口还插着一把刀子,眼睛瞪得大大的,右手的中指被人咬断了,我记得她右手一直戴着一枚金戒指。。。
我听不下去了,悄悄把房门关死,扒到窗边往外看,两个穿着警服的人正抬着一副担架往停在楼梧桐树下的警车的方向走去,担架上的白布凸起出一个仰躺着的人形,妈妈的话一直在我耳边回响
我看见赵淑敏跪在她家门口,胸口还插着一把刀子,眼睛瞪得大大的。。。。。
【拾】
你有见到过杀人犯吗?
我有
你有喜欢过杀人犯吗?
我有
可是那个有着黝黑的皮肤,乱而蓬松的头发,瘦削的脸庞,狭长的双目,右脸颊上有一道骇人刀疤的杀人犯,已经死了很多年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