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想见你 海边答应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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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完，暑假刚起头，别人忙着撒欢，周扬正趴在桌上跟一张表较劲，手机在旁边嗡嗡地震。
【魔仙堡（5）】
陈宇：打球老地方就差你
陈宇：@周扬人呢
陈宇：@周扬你最好有事
周扬：有事，不去。
许朝阳：什么事比打球重要
陈宇：哦，陪人家姑娘是吧[微笑]
程野：重色轻友
赵思齐：对了，开学高三，你们作业写了吗
陈宇：赵思齐你闭嘴！！群里禁止提作业！！
周扬没再回，按灭屏幕，世界清净了。
桌上摊着张通行证申请表，照片要白底、不能戴眼镜，苏婉懿在另一个对话框里一条条指挥，比填表的他还忙。
这事的由头在海边。那时候还没放假，她抱着吉他随口说了句“等你放假，陪我去看演唱会”，他嗯了一声。后来琴行开放麦，他又当着她的面说，以后每一场都坐第一排。结果放假第一天，她就把抢票截图和一份 Excel一起甩了过来。
Excel最后一行红字加粗：两间房，挨着的，别想多。
周扬的脸一下子红透了，没回她。
周六一早，两人坐高铁到关口，一地两检，再换地铁进那座海滨城市。湿热的风裹着繁体字招牌和双层巴士一起撞过来，车厢报站先当地方言、再英语、最后普通话。苏婉懿拖着小行李箱走在前面，马尾一甩一甩，回头冲他招手：“快点，晚上散场这边地铁末班车很早的！”
周扬拖着自己的箱子跟上去。
地铁报站先方言、再英语、最后普通话，周扬听了三遍才确认到站。苏婉懿拖着箱子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两人在换乘通道里走反了一次，对着墙上的线路图研究了五分钟，最后是她指着一个箭头说“这边”，他将信将疑跟过去，居然对了。
“你看，”她得意，“跟着我走不迷路。”
刚才研究线路图的时候，他其实看懂了。
两个刚成年的人，自己搞定证件、车票和酒店，像两只第一次飞出很远的鸟。
苏婉懿把两张房卡递给他一张：“别想多，两间房。”
“谁想跟你一间。”周扬转身打开房门。
房间小得转不开身，但窗户能看见一小片海。
过了一会儿，有人敲周扬的房门：“快点快点，我们要出发啦！”
“干嘛这么早？”
“领应援、换小卡、踩点，”她数着手指，一脸“你不懂”的表情，“你以为看演唱会只是看演唱会？”
周扬举手投降。
场馆远在城市另一头，靠着机场，他们倒了两趟地铁。
一出站，苏婉懿被眼前的人潮震了一下。全是人，年轻的男男女女穿着同款应援色，举着毛巾和手幅，各种口音和语言混在一起，排队能绕场馆半圈。
她瞬间像鱼回了水里。
她拉着周扬穿梭在各个摊位之间，领手幅、换小卡，跟陌生女孩头碰头凑在一起看对方的卡册，三言两语就能笑成一团。周扬跟在她身后替她拎袋子，看她用磕磕绊绊的英语跟一个外国来的女孩换卡，又转头跟一个北方口音的姑娘交换攻略，大方，明亮，一点都不怵。
周扬跟在她身后替她拎了三个袋子，手心勒出红印。她在一个摊位前蹲下来跟人换卡，换了十分钟还没起来。他看了眼表，场馆快进场了。
“苏婉懿！”
“等会儿等会儿，这张我差好久了。”
他没再催，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站在她身后替她挡着挤过来的人潮。
“周扬你看！”她举着两个发箍跑回来，上面是两只会发光的兔耳朵。
“……你戴。”
“我们一人一个。”
“我不戴。”
“戴嘛。”
最后周扬头顶一对发光兔耳朵，一米八几的个子，面无表情站在人潮里，被苏婉懿举着手机拍了五张。他本来想摘，瞥见她笑得眉眼都皱成一团，手就放下了。
算了。她高兴就行。
进场，找座。她的票买得极好，内场后排，舞台巨幕一览无余。苏婉懿刚坐下，灯就灭了。
全场爆发出一声巨响。
几万人同时尖叫，声浪从背后狠狠撞过来，她被撞得一懵。舞台轰然亮起，五个身影升上台，鼓点炸开，整片内场的人齐刷刷跳起来，应援棒汇成一片流动的星海。
是她们。她追了好几年的那个团，五个人，此刻就站在离她几百米的台上。
开场曲一响，整个场馆像被点着了。那首满大街都放过的爆曲，前奏才四个音，几万人就齐刷刷吼出第一句，声浪砸得她耳膜发麻。她跟着跳，头发全乱，扯着嗓子跟唱，连外语都咬得有模有样。
快歌一首压一首。到那首最魔性的主打时全场在蹦，地板都在震，她拽着周扬一起跳，他蹦了两下，头顶的兔耳朵差点甩飞，面无表情地扶住，她笑得差点背过气。
就在这时，前排的人忽然都回头看他们，还有人吹口哨。
苏婉懿还没反应过来，周扬猛地掐住她胳膊：“你看大屏！”
她抬头。
几块几层楼高的巨幕上，并排两张脸，头顶发光兔耳朵、面无表情的他，和蹦得头发全乱、笑成一朵花的她。观众席的随机镜头专抓最嗨的人，此刻正正怼着他们拍，全场几万人都在看。
她彻底忘我了。
非但不躲，反而一把拽住周扬胳膊，对着几层楼高的自己拼命挥手、尖叫、比心，蹦得比刚才还高。全场被她带起来，掌声口哨声炸成一片。周扬整个人僵成一根木桩，想低头，被她死死拽着不让动。
“笑一个！”她在震耳欲聋的音乐里喊。
他本来觉得社死。可瞥见她蹦得头发全乱、笑得眉眼都皱成一团，忽然觉得被几万人看着也没那么可怕。
他抬起手，对着镜头，很慢地，比了个耶。
全场爆笑起哄，苏婉懿笑得直跺脚。
镜头在他们身上停了足足几秒，才意犹未尽扫向下一片看台。轰响的快歌这时收了尾，她喘着气，脸通红，眼睛亮得吓人，转过头刚要说什么，舞台的光骤然暗成深蓝。
抒情歌的前奏，响了。
是那首她们自己都没想到会逆袭的歌，旋律一起，满场几万人竟唱得比任何嗨歌都大声。
苏婉懿听过无数遍这首歌。一个人在琴行练琴到深夜的时候听，在家里对着天花板发呆的时候听。可有人陪她在现场听，是第一次。
几万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像潮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她举着应援棒，眼泪毫无预兆地就下来了。
不是又哭又笑那种，是安安静静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甚至没察觉。
她想起初二那年她去敲门，云禾红着眼睛说他走了。想起高中她一个人背着吉他走在陌生的街上，没有人等她放学。
一只手伸过来，用指腹轻轻擦掉她脸颊上的泪。
动作有点生，有点笨。
苏婉懿身子一顿，偏过头看他。周扬的眼睛在暗处很亮，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手收回去，攥了攥。
“……哭什么。”他声音有点哑。
她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声音闷闷的：“没事。就是这首歌，我等了好久，才能在现场听。”
他没追问，只是说：“以后想听，我陪你来。”
她用力点了点头，转回去，把应援棒举得更高。
队里那个中国成员一开口竟是一口标准普通话，全场像被点着了，苏婉懿一下子破涕为笑，跳着尖叫，含混地喊了句什么“妈妈爱你”，周扬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场馆的光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嘴角一直翘着，兔耳朵歪了也不管。
嗨歌唱完，舞台暗下来。
她们搬了高脚凳坐到台边，灯光柔下来，变成一小片一小片暖色。键盘手弹出一段前奏。
很轻，很慢。
是《想见你想见你想见你》。
全场几万人安静了一瞬，然后所有人一起唱起来。普通话和当地方言搅在一起，“想见你”三个字一层叠着一层，像潮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苏婉懿张了张嘴，声音抖得不成调。
她没有看舞台。
她转过头。
周扬就站在她旁边，应援棒举在半空，也在看她。
隔着晃动的荧光棒，隔着几万人的合唱，隔着没说出口的那么多年。
她就那么看着他，跟着满场的人，一句一句地唱。
想见你。
想见你。
想见你。
她没有哭。她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像隔着好多年、好远的路，终于走到他面前，把那几年里所有的“想见你”，一次性都唱给他听。
他没有躲。
喧闹里，他倾过身，凑近她一点。满场的歌声裹着他的声音，可她一个字都没漏。
“以后，”他说，“都见得到。”
苏婉懿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她用力点了一下头，转回去面向舞台，把应援棒高高举过头顶，跟着全场一起唱，声音大得像要把那几年没说出口的“想见你”，全都补回来。
周扬站在她旁边，也举起应援棒。
这首歌他一句都不会唱。
可他知道，他这辈子都忘不了今晚了。
散场已经十一点。几万人涌进地铁，车厢挤得转不开身，两人并肩抓着吊环，被人群晃得一起一伏。他很自然地换到她外侧，替她挡着门口涌进来的人，没说话，她也没说。
回到酒店那边快十二点，两个人饿坏了，钻进一家还亮着灯的茶餐厅。
咖喱鱼蛋、云吞面、冻柠茶，苏婉懿吃得头发都乱了，含糊不清地复盘：“那个中国成员那段 rap你听见没！还有翻跟头！还有大屏！我鸡皮疙瘩起来三层！”
“听见了。”周扬给她推了推冻柠茶，“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你懂什么，这是信仰充值。”
周扬笑着看她。
吃完出来，两个人沿着海滨步道慢慢走。海风带着咸味，对岸的楼群亮成一片，霓虹灯倒映在黑沉沉的海面上，晃啊晃。
走了一会儿，苏婉懿忽然问：“周扬，你大学想去哪个城市？”
“还没定。”他看着海面，“你呢？”
“我想去有舞台的地方。”她趴在栏杆上，晃着脚，“大城市都行，北方的南方的，哪儿能唱歌去哪儿。”
周扬嗯了一声。
那些城市都很远。远得像对岸的灯，看着近，隔着一整片海。
他想起开放麦那晚，那时候他想的是，她在台上，他在台下。
现在他想的是，她要去有舞台的地方，那他就跟过去。
但他没说这个。他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我跟你考同一个城市。”
苏婉懿猛地转头看他。
“……你说真的？”
“废话。”周扬没躲开她的目光，语气却很平，“你每一场我都得在第一排，离远了我怎么赶。”
海风把这句话吹散在夜色里。苏婉懿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有点想哭。
“周扬。”
“嗯？”
“你怎么……”她顿了顿，没把话说完，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走吧，回去睡觉，明天还得逛。”
酒店走廊，两间房挨着。
苏婉懿刷开门，一脸坏笑地回头看他：“要一起吗？”
周扬感觉耳朵烫烫的，但没说话。
她笑着进去了。
“晚安。”
“晚安。”
周扬进了自己房间，把兔耳朵发箍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走到窗边。这座城的夜还亮着，楼下有人说笑，远处有车声。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手机震了。
苏婉懿：到房间了。
苏婉懿：周扬。
苏婉懿：以后都见得到。
他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很久。
那是他今晚在几万人的歌声里对她说的话。她原封不动，还给了他。
他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停，只回了三个字。
周扬：都见得到。
隔壁房间，苏婉懿抱着手机滚进被子里，把脸埋进枕头，闷闷地笑出了声。
窗外海港的灯一盏盏亮着。她想起很多年前，在北方那座城市，她敲过一扇再也没开过的门，等过一个没有来的明天。
而现在，隔着一堵墙，就有一个人。
她想见，就见得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