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喜欢“话多的” 四年前连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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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三节课下课，周扬趴在走廊栏杆上。左边挂着陈宇，右边靠着许朝阳，隔壁班的程野蹲在花坛边啃鸡翅，赵思齐靠墙做题。五个人看着楼下球场，有一搭没一搭地扯。
“下周月考，”许朝阳咬着冰棍，一脸生无可恋，“我爸放话了，数学再上不了九十，打断我的腿。”
周扬说，“你上次五十九。”
“五十九怎么了，我那是没发挥好。”
“你抄的我，”程野乐了，“我才六十八，你抄完倒好，五十九，凭空抄丢九分，你这发挥是稳定地往下走。”
赵思齐头都没抬：“一个五十九，一个六十八，俩人加一块儿凑不齐一张满分卷，操心的事倒不少。”
正闹着，走廊尽头两个外班女生抱着作业本说笑着经过，其中一个扎高马尾，路过时往这边瞥了一眼。
程野立马不啃鸡翅了，拿胳膊肘捅许朝阳，压着嗓子：“哎哎，看那个，二班的，上次篮球赛给咱递过水的。”
“哪个？”许朝阳探头，“哦她啊，是挺好看。”
“好看有什么用，”陈宇拆台，“你连人家名字都叫不上来。”
赵思齐笔都没停：“上周他说三班那个好看，上上周是小卖部收银的。”
“你能不能闭嘴。”程野脸一黑，又不甘心地凑周扬，“周扬，你就说，是不是挺好看？”
周扬顺着瞥了一眼，懒洋洋“嗯”了一声，没下文。
“就嗯？”程野不乐意了，“你这人怎么一点青春期躁动都没有。”
许朝阳像发现新大陆，凑上来上下打量他：“说起来，咱天天黏一块儿，还真没见你对哪个女生上过心。哎周扬，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周扬靠着栏杆，被太阳晒得眯起眼，想了想。
“话多的就行。”
“啊？”这回一圈人都扭头看他，“你自己就够吵了，还喜欢话多的？不嫌闹得慌？”
“不嫌，”周扬笑，“挺好的。”
他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攥了下被晒烫的栏杆，两秒才松开。
陈宇认真盘算了两秒：“话多的……咱班话最多的，不就林晓？”
“滚，”周扬面无表情，“那是法西斯。”
几个人哄笑成一团。班主任正好从办公室出来，咳嗽一声，五个人瞬间立正站好，等老师背着手走了，又勾肩搭背，晃晃悠悠往校门口去。
没人知道，这个全场话最多、笑得最大声、见谁都拍肩膀的男生，小时候几乎不开口。也没人知道，他每天睡前，都要把书包夹层那张发软的糖纸，摸上一遍。
四年前那个连夜南下的车之后，周扬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说话。
父母离了婚，他跟爸爸来了这座南方小城。初三插班，谁也不认得谁，没人知道他的过去，他本可以一直沉默下去。
转折是高一那场迎新篮球赛。班里缺人，体委硬把他拽上场，他个子高，站篮下抢篮板就行。第一场输了八分，他卡位时撞翻两个人，全场哄笑，他也跟着笑。
笑完他愣住了。原来笑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
他开始在课堂上举手。第一次是被老师点到，他站起来，喉咙发紧，声音抖得像被风吹的纸，答完坐下的时候手心全是汗。可老师说“很好”，同学没人看他。他忽然发现，说话不是一件需要被评判的事。第二次就稳了。开始在人堆里接话，开始拍每个人的肩膀，开始把那个不说话的自己，锁进房间那把坏了锁的门后面。
朋友是一个一个捡来的。同桌陈宇开学第一天把墨水洒了他一袖子，吓得脸白，他说没事，洗得掉，先伸出了手。后排许朝阳上课睡、下课饿，他每天多带一包饼干扔过去。程野是球场上撞肩膀撞熟的。赵思齐话最少，打游戏最猛，网吧里带他五杀翻盘，从此对他服气便挂在嘴边。
“叮铃铃。”放学铃把他的思绪拉回现在，沿着种满榕树的老街走，第三个路口就是他家。门是新的，家具是新的，后妈挑的浅灰窗帘，样样齐整。他房间的锁是坏的，他用一把椅子抵住门，那一小方天地才算真正属于他。
书包夹层里的糖纸，是他从北方带回来的全部。
推开家门，后妈正拿着拖把在客厅拖地。她总在拖那盏落地灯周围的地，拖了又拖，好像那块永远擦不干净。看见他进来，眉头皱了一下。
“你鞋底脏不脏？先把鞋换了踩这块垫上，别把我刚拖的地踩花了。”
“嗯。”周扬换了鞋，踮着脚往自己房间走。
小哲窝在沙发上打游戏，游戏机音量开到最大，突突的枪声灌满整个客厅。茶几上放着周扬的蓝牙耳机，右耳罩被掰开了一个口子，海绵垫耷拉着。那是他高一买的，降噪很好，戴上之后外面的世界就安静了。
“你那耳机我用了一下，不小心掰坏了。”小哲眼睛盯着屏幕，“反正你也不怎么戴。”
后妈把拖把靠在墙上，走过来扫了一眼：“坏了就坏了，你弟又不是故意的。一个耳机而已，你多大个人了还跟小孩计较。”
爸爸在看报纸，眼睛没离开报纸：“你是哥哥，他比你小，你让着点。”
周扬拿起耳机。裂口不大，还能用，只是耳罩松了，戴着会漏音。他试着戴了一下，外面电视的声音、小哲打游戏骂队友的声音、后妈收拾碗筷的叮当声，全都灌了进来。
他摘下来，放到抽屉里。这种事他已经习惯了，不吵，不闹，东西坏了就修，修不好就放着。
后妈是爸爸再婚后搬过来的。刚搬来的时候还算客气，日子久了，客气就变成了理所当然，再后来就变成了挑剔。小哲上了初中之后更放肆，踩他的书包、藏他的校服、往他水杯里倒酱油。每次被发现了，就撇撇嘴说“我不是故意的”。后妈永远站在小哲那边，偏心偏得明目张胆。爸爸看在眼里，平时从不帮衬周扬，也不当面说破，只在没人的时候拉着他讲些“心里话”。可后妈要是念得他烦了，或者两人吵起来，他一样会摔门、会吼。
上个月有一次，后妈因为小哲补习班的事跟爸爸吵。念着念着就拐到爸爸身上，说他一个月就那点死工资，还整天摆个脸，给谁看。爸爸本来在看文件，被念烦了，把杯子往桌上一顿，水洒了一桌子。
“你对周扬什么样我都看在眼里！”
后妈愣了一下，随即也拔高了声音：“我怎么对他了？我少他吃还是少他穿了？”
“你自己心里清楚。”
两人吵了十来分钟，话越说越难听，最后后妈先软下来，嘟囔着去厨房收拾了。爸爸坐在沙发上喘气，过了会儿叫周扬出来喝水。周扬在房间里听得一清二楚，他没出去，把耳机戴上，音乐开到最大。
他知道那句话不是为他说的。是爸爸被念烦了，需要一个武器，刚好他的委屈能用。
晚饭的时候，四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后妈炒了青椒肉丝，周扬从小就不吃青椒。后妈把盘子推到他面前：“挑食是毛病，什么都得吃点。”然后给小哲夹了一大块肉。
爸爸低头扒饭，筷子敲了一下碗边：“吃饭别说话。”
安静了几秒钟。小哲突然抬头说：“周扬，你那个糖纸还在不在？昨天我进你房间拿充电器，翻你书包看见的，就一张糖纸，你留着干嘛啊？”
周扬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你翻我书包？”周扬看着小哲。
“我就是好奇嘛。”小哲笑嘻嘻的，“不会是什么定情信物吧？”
后妈皱了下眉：“你那糖纸都发黄了，回头招蟑螂。吃完饭我帮你扔了。”
爸爸放下筷子，看了周扬一眼。那眼神不是凶，是一种淡淡的、带着评判意味的注视。
“都高中了，心思放在学习上。一张糖纸留这么多年，不像话。”
周扬放下筷子，最后一口饭咽下去，站起来。他没有像耳机那次一样默默收起来，也没有解释。
“我吃饱了。”
“周扬，”爸爸叫住他，“你妈说得对，该扔就扔。”
周扬点了点头，回房间关上了门。
过了会儿，爸爸敲门进来，在他床边坐了一会儿。说：“你妈的偏心我都看在眼里，爸爸心里也不是滋味。说小哲不是亲生的，我管重了怕人说闲话，你多担待。等你高考完，爸爸带你去北方玩一趟，想去哪去哪。”周扬低着头听，一句没接。爸爸坐了十分钟，拍了拍他的肩，走了。
他打开书包，夹层里那张草莓味棒棒糖的糖纸还在。就只是一张糖纸，皱巴巴的，边角已经发黄变脆了。他捏了一下，糖纸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然后放回夹层，拉上拉链，动作很慢。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周扬趴在窗台上，看着楼下马路上的车来来往往。
他想，如果今天放学的时候苏婉懿也在路口等他，她一定会挥着手说“明天见”。而他这次，应该能说得出“明天见”了。
群里程野发了条消息：“明天下午三点，球场见，迟到的人请冰红茶。”
周扬回了个“收到”，把手机扔到床上，嘴角还挂着笑。
第二天早上，后妈接了个电话，说邻市有急事要出差，拎着包就走了。小哲吵着要跟去，后妈嫌麻烦，把他送到了爷爷奶奶家。周扬下午打完球，攥着半瓶冰红茶进门的时候，客厅只开了盏落地灯。
爸爸坐在沙发上翻文件，烟灰缸里躺着半截烟蒂，屋里静得只剩纸张翻动的声响，偌大的房子里就剩父子俩。
“回来了？”爸爸抬眼，把文件合上，“晚上别在家吃了，跟我去趟酒店。市里接待来投资的企业家。”
周扬擦汗的动作顿了顿。他不想去，这种饭局向来无聊，大人们聊招商聊政策，他坐在旁边像个摆设。可爸爸已经起身去拿外套了，只丢下一句“都是长辈，见见没坏处”。
周扬回房间换了件干净的 T恤。他以为只是又一场无聊的饭局，跟过去四年里的每一场都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