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我们的情书》迟夏蝉

21、我好像，找不到她了 高铁要坐七

　　高铁要坐七个小时。

　　周扬靠窗坐着，一路上没怎么说话，也没吃东西。窗外的风景一帧帧往后退，南方的青山绿水慢慢退成北方的平原，一排排杨树光秃秃地立着。

　　车厢里很吵，有人打电话，有人外放视频，还有小孩在哭。周扬什么都听不见，满脑子都是到了那座城之后，该怎么找她。

　　他手里只有三样东西：她学校的名字，她常去的那家琴行，还有她家的位置。够不够，他心里没底。

　　七个小时，他就这么盯着窗外，把能想到的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背包里装着那本错题本，路线那页被他摸得卷了边，一路上他拿出来又塞回去两回。邻座大叔递来一包饼干，他摇头谢了，不饿。见面的情形他演了无数遍，是她开门，还是在路上被他叫住，第一句又该说什么。对不起太轻，我来了又太晚，怎么说都觉得不对。

　　高铁到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周扬背着包走出车站，北方的风迎面扑上来，干冷，刮在脸上发疼。他拉高外套拉链，在广场上站了一会儿。

　　这是他小时候生活过的城市。

　　也是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城市。

　　空气里有一股熟悉的味道，北方冬天特有的，干冷里混着煤烟和烤红薯的甜香。

　　他没有先去找她。

　　他先去了云禾那里。

　　父母离异之后，妈妈留在了这座城。初三那年，他被父亲连夜带去南方，走得仓促，连跟妈妈都断了音讯；直到上了高中、自己手里有了手机，他才重新联系上云禾。可人在南方，电话倒是打了不少，人却一回也没回来过。这一趟，是他走后，第一次真正踏上这座城。

　　云禾住在老城区一套两室一厅的老房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周扬敲开门的时候，云禾系着围裙，手里还举着锅铲，看见他，愣了三秒，紧接着一把把他拽了进去。

　　“你还知道回来？”云禾又气又喜，眼眶一下就热了，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多少年了，你才肯登妈这个门。这一年你又死哪儿去了？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我打你爸那儿，就换来一句‘孩子好着呢’。我差点买张票杀过去。”

　　“妈。”周扬把包放下，有点心虚，“我手机被砸了，后来又被送去寄宿。”

　　“你爸干的？”云禾的脸一下子沉了，锅铲往灶台上一搁，“他没问过你一句愿不愿意吗？”

　　“妈，都过去了。”周扬扶她坐下，“我这不是好好的嘛，高考也考完了，考得还行。”

　　云禾盯着他看了半天，眼眶有点红，末了叹了口气，没再追问，起身进了厨房：“坐着，饭马上好。你难得回来，妈给你炖了糖醋排骨，还有你小时候最馋的疙瘩汤。”

　　周扬坐在沙发上，看着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背影，鼻子有点酸。

　　这一年，他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不止对苏婉懿，对自己的妈妈，也是。

　　云禾给他收拾的，还是他小时候那间屋。床单是新晒过的，书桌上的旧模型、墙上褪了色的球星海报，一样没动。

　　他把背包搁在床上，走到墙边，抬手摸了摸那张海报。

　　海报边角，贴着一张小小的便利贴。颜色晒得发白，边角也卷了，上面是苏婉懿的字。

　　“周扬，你这么多年都不联系我，是不是把我忘了？等你回来，我跟你没完。”

　　没有落款，也没有日期。

　　他指尖在那张便利贴上停了很久。

　　她在怪他，怪他一去这么久，连个信都没有。

　　语气轻飘飘的，像撒娇，像玩笑。

　　在南方那个家，他的门锁不上，夜里得拿椅子抵住门；在妈妈这儿，却有一间永远给他留着的屋子。

　　饭菜上桌，母子俩对着吃。云禾一筷子接一筷子往他碗里堆，排骨堆成了小山。她问成绩，问南方习不习惯，问后妈对他怎么样，问小哲有没有欺负他。

　　周扬一一答了，说到后妈和小哲，都轻描淡写地带过去，不想让她跟着揪心。云禾听着，听到他说考得还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就知道我儿子有出息。”她给他盛了一碗汤，“你小时候就聪明，就是闷。现在好了，人也精神了。”

　　周扬笑了笑，没接话。

　　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迟疑了一下，开口：“妈，我房间墙上那张便利贴，是婉懿留的？”

　　“可不是嘛。”云禾夹菜的手顿了顿，“她休学那年，我常出差，她有空就来帮我看房子，一待就是一天。那孩子，嘴上不说，心里一直惦记着你。”

　　周扬喉咙发紧，低声问：“那她现在……在哪儿？”

　　云禾抬眼上下打量他两圈，忽然乐了：“哟，我当你是专程回来看我的，闹了半天，是来打听别的女人。”

　　“妈。”周扬脸一热。

　　“行了不逗你。”云禾摆摆手，“婉懿啊，我听说，好像是出国了。”

　　周扬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出国？”

　　“学音乐去了。”云禾想了想，“具体哪儿我也说不准，她妈就跟我提了那么一嘴，说孩子争气，考上国外的音乐学院了，好像就是上礼拜的事。怎么，你不知道？”

　　周扬攥着筷子的手一点点收紧。

　　上礼拜。

　　她上礼拜刚走，他到底还是来晚了一步。

　　“我这一年没手机，什么都不知道。”他声音发涩。

　　“也是。”云禾没多想，“你找她？”

　　“嗯。”

　　“人都走了，你找她爸妈问问？”

　　“我去一趟。”周扬站起身，“妈，我先出去，晚上回来住。”

　　“哎，饭还没吃完呢！”云禾在后面喊。

　　“回来再吃！”他已经弯腰去换鞋。

　　“扬扬。”云禾靠在厨房门口，忽然叫住他。

　　他回头。

　　“你这趟回来，”她声音软下来，“是专程找她的吧。”

　　周扬换鞋的动作一顿，没否认。

　　云禾走过来，伸手把他皱起的衣领一点点抚平，像他小时候每次出门前那样：“妈是过来人，看得出来。真放不下，就别端着，去找，去把话说清楚。”

　　周扬喉咙发紧，低低“嗯”了一声。

　　门在身后合上，他站在楼道里，心里那点一路悬着的慌，竟莫名稳了几分。

　　周扬拦了辆车，直奔苏家。

　　他根本不用找。他和她在这片小区里跑了快十年，哪栋楼、哪个单元、几层几号，早刻进了骨头里。走了这么多年，他还是闭着眼，都能摸到那扇门。

　　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他下了车，望着里头那几栋熟得不能再熟的楼，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么多年过去，小区还是老样子。门口的小卖部在，那棵老槐树在，连楼下那副石桌石凳，都还在原处。

　　他走进小区，上了楼，在苏家门前站定，敲门。

　　门开了，开门的是苏阿姨。

　　她比记忆里老了一些，鬓角掺了白丝，眼角的纹路深了，笑起来却还是那样温和。看清来人，她愣了一下，随即惊喜地出声：“扬扬？是扬扬吧！”

　　“阿姨好。”周扬有些拘谨。

　　“哎呀快进来快进来。”她一把把他拉进门，“多少年没见了，长这么高了，小时候才这么点儿。你妈还好吧？”

　　“挺好的，她让我代她问您好。”

　　“好好好。”苏阿姨给他拿拖鞋，又给他倒了杯水，“你爸呢，也好？”

　　“也好。”

　　他借着喝水的工夫扫了一圈。客厅还是记忆里的老样子，只是墙边那架她从小弹到大的电子琴没了，墙上从小到大的照片还挂着，最新的一张停在高中，她抱着吉他，笑得露出虎牙。眼下的东西都被她带走了，留在这屋里的，全是过去。

　　苏阿姨在他对面坐下，上上下下地瞧，笑得合不拢嘴：“真长大了，成大人了。考大学了吧？考哪儿了？”

　　“考得还行，北方的学校。”周扬顿了顿，声音放轻，“阿姨，婉懿……她在家吗？”

　　苏阿姨脸上的笑淡了些，摇摇头：“不在，她出国了。”

　　“出国了？”周扬摆出头一回听说的模样，“什么时候走的？”

　　“就上礼拜。”她叹了口气，“这孩子，说走就走，拦都拦不住。不过也好，学音乐的，出去条件好些，她自己也一直想去。”

　　“她去哪个国家了？”

　　“英国。”苏阿姨说，“具体哪个城市、哪所学校，走得急，还没来得及跟我们细说，只说等安顿下来再报信。孩子大了，有主意，我们也由着她。”

　　“那……她现在跟家里联系吗？”周扬心跳得很快。

　　苏阿姨摇了摇头，有些无奈：“刚去一个礼拜，人生地不熟，一摊子事，估计还没腾出空。我们也急，可急也没用，只能等她打电话回来。”

　　周扬的心一点一点沉到底。

　　她刚到英国，人生地不熟，还没顾上联系家里。

　　人走了，连一条能找到她的线，也跟着断了。

　　“扬扬，你找婉懿有事啊？”苏阿姨瞧着他，有点好奇。

　　“没什么大事。”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就是好久没见，问问近况。”

　　“哦，这样啊。”苏阿姨点点头，没多想，“等她一联系家里，我让她找你。你微信还是原来那个号吧？”

　　周扬的喉咙动了动。

　　“嗯，还是原来那个。”他说。

　　“行，包在我身上。”苏阿姨笑着，“她一打来，我就让她给你回电话。你们俩从小一块儿长大，跟亲兄妹似的，是该多走动。”

　　周扬笑了笑，没说话。

　　亲兄妹。

　　他想起在海边，她皱着鼻子，一本正经地反驳：“反正，我不是你妹妹。”

　　那时候她说这话，像是当他妹妹，受了天大的委屈。

　　又坐了一会儿，苏阿姨留他吃饭，他说在妈妈那儿吃过了，起身告辞。苏阿姨一直送到门口，再三让他常来，又让他替自己问云禾好。

　　周扬一一应下，下了楼。

　　站在单元门口，他抬头望向四楼那扇窗。

　　灯亮着，可她不在里头。

　　她要去的城市、要读的学校、落脚的地方，他一个都说不上来；她什么时候往家里打第一个电话，看见他迟来的那一长段话之后，还愿不愿意理他，他也一样没有答案。

　　他在冷风里站了片刻，又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对话框。

　　最新一条，仍是他昨天发出的那一大段，底下空空荡荡。

　　他锁了屏，把手机收回兜里，转身往小区外走，脚步沉得像灌了铅。

　　北方的夜又黑又硬，风刮在脸上，他把外套领子立起来，还是挡不住那股冷。

　　小区门口的小卖部亮着灯，老板在门口支了个烤红薯的炉子，甜香一阵阵漫过来。周扬停下脚。

　　他想起小时候，两个人凑钱买一个红薯，掰开对半分，她总抢更烫的那一半，边吹边往嘴里送。

　　他在炉子前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没买，转身走了。

　　他往妈妈家的方向走，穿过一条又一条熟悉的胡同，穿过小时候他和她一起追跑过的路。

　　风太大，吹得眼睛发涩发疼。

　　他好像，找不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