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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雨夜血案, ...

  •   零

      白枝芽缓缓的睁开眼睛,出现在她眼前的,是少年惊恐万分的脸,他手里闪着寒光的刀已经不见了,白枝芽感受着身后环抱着自己的男人胸腔里微弱的心跳,她不想回头,不想去看男人那张因疼痛而扭曲的脸,少年跌坐在大雨里,抱头痛哭,突然他猛地站起来,飞奔远去,消失在重重雨幕中。

      白枝芽面色苍白的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含含糊糊的说出一句话,话音瞬间就被大雨冲刷的声音掩盖了。

      白枝芽身后的男人失去了生命末端的最后一丝力气,他放开环抱的手,在弥留间轻声呼唤着白枝芽的名字,眼睛渐渐失去神采,最后紧紧的闭上,他的身体瘫倒在大雨中,白枝芽蹲在他身边,凝视了他片刻之后,扑倒在他身上发出凄厉的哭喊。

      壹

      张秋回想过往,发现了一件毛骨悚然的事情,从小到大,每次他来到这个城郊偏僻处的殡仪馆,天空都是乌云密布的,暗沉不见天光,今天的天空依然如此,连绵的乌云像遮盖在脑袋顶上肮脏的棉花,压迫得人喘不过气来。

      张秋理了理自己黑色大衣的衣领,缓慢的走过一道长廊,长廊两侧是一间间花圈遍布的灵堂,他的耳边环绕着的喑喑哑哑的哀乐,呜呜咽咽的哭声,还有“噼里啪啦”搓麻将的声音,他的鼻腔里充斥着香蜡纸烛的气味,漫天的飞灰,像在下一场哀悼的雪。

      张秋在长廊尽头,面对着最扑素简陋的一间灵堂停下脚步,几乎是停下脚步的同时,他就看见了那个身着孝服,跪在地上烧纸钱的女人,她的眉眼笼罩在纸钱燎起来时升腾的烟雾里,看不清表情。这间灵堂里只有寥寥几个人,正围着灵堂内的一张桌子磕着瓜子打扑克牌,女人安静的跪在那里,像隔绝于一切,独立而又沉默的存在。

      张秋抬脚跨进灵堂,他的到来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地上跪着的女人抬起头,张秋看见了她一脸惊讶的表情,他笑了笑,径直走到逝者牌位前,点香拜祭,女人依旧跪在地上,冲他恭敬的叩头答谢。

      张秋走到女人面前,蹲下身,“江太太,你好,你还记得我吗?”

      女人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我记得,你是市公安局的张秋警官,我丈夫的案子,就是你负责办理的”。

      张秋点了点头,“江太太,方不方便出去聊聊?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的”

      女人环顾四周,片刻后点了点头,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跪的太久,腿已经麻木,女人双腿一软,差一点跌坐回地上,是张秋一把稳稳扶住了她。

      灵堂外响起一个嘶哑的呵斥声,一个年过六旬的老妇人,她涨红着双眼从灵堂外冲进来,把手中的东西狠狠地向张秋身上砸去,嘴里骂骂咧咧道,“狗男女,你们已经害死了我儿子,还敢来他灵前勾勾搭搭,我。。。。我打死你们”

      周围的人围上来拉住老妇人,气急败坏的老妇人力气大得惊人,她的哭喊声撕心裂肺,张秋感觉自己的脑袋都要炸了,被张秋称作“江太太”的女人拦住老妇人,哭着说,“妈,妈,你别闹了,他是警察”

      “啪”

      老妇人径直扇了女人一个耳光,冲她粗鲁的吐了口唾沫,“不要脸的贱货”,张秋看不下去了,掏出了自己的警官证,厉声喝道,“我是警察,老人家,请你不要再动手伤害这位女士”

      老妇人愣住了,突然她做了一个打死张秋也想不到的举动,老妇人冲张秋直直的跪了下来,抱着张秋的双腿,哭嚷道,“警察同志,求你把这个贱货抓去坐牢,她害死了我儿子,现在还要跟我抢我儿子的房子,天杀的。。。。。。”

      张秋好不容易稳住了老妇人的情绪,招呼周围的人把她扶到灵堂二楼去休息,这才顾得上看一眼被扇了耳光的女人,女人一直默不作声的站着,脸颊发红,脸上看不出表情来,张秋叹了口气,“方便出去聊聊吗?”

      女人点了点头。

      贰

      张秋和女人走出了灵堂,绕到长廊背后的一片竹林旁,看着秋风中摇曳的竹林,如果这里不是殡仪馆,或许张秋还会心生出一股子难以言喻的诗意来,可惜这里实在不是个能够让人闲庭信步的地方,这里四季都笼罩着阴森可怖的气息,张秋看着女人有些局促不安的模样,柔声道,“江太太,我今天来是关于你丈夫的案子想要作进一步的了解,你不必紧张,有什么说什么就行”

      女人下意识的点点头,然后说,“张警官,你叫我白枝芽就行,不要再用江太太来称呼我了,自从江浦去世,江家就再也不承认我这个儿媳妇了”

      张秋道,“不管江家怎么说,你在法律上依然是江浦的合法妻子,冒昧的问一句,江浦的母亲为何会对你产生这么深的怨恨,我听她刚刚的言语,似乎并不止因为江浦是为救你而死吧,这当中是否另有隐情呢?”

      白枝芽缓缓的呼出一口气,内心似乎有很复杂的情绪在翻腾,她说道,“我婆婆对我有所误会,我嫁进江家八年,没有能够为江家生个一男半女,婆婆对我有意见,但是碍于江浦死心塌地的维护我,并没有过多为难我,只是成天横眉冷对,在江浦出事的一个月前,不知道谁告诉她,看见我下夜班的时候有男同事送我回家,她就起了疑心,以为我在外面有人,于是她吩咐江浦,我下夜班时一定要去接我,江浦虽然很相信我,但是也很孝顺,在他出事前接过我几次都没有问题,偏偏就那天晚上……所以婆婆就怪我,认定如果不是我在外面有了男人她不放心,她也不会叫江浦去接我下夜班,江浦也就不会出事”

      张秋道,“那男同事送你回家,是偶然的吗?”

      张秋的言下之意,就是置疑白枝芽是否真的有逾矩的行为

      白枝芽点头说道,“那是唯一一次,和我一路的是我们工厂的管道工,那晚他临时加班,恰巧和我顺路,我们只是闲谈,并没有过分的举止和行为,我一整晚都在上班,我家离工厂近,只需要十分钟就能到家,我下班也算不上特别晚,江浦平时工作很忙很辛苦,所以我从来不要江浦接我,就那么偶然的一次,就被不知道哪位有心人看见了,或许是添油加醋的向妈妈说了不符合事实的情况,妈妈本来对我就心有怨怼,这下子更不放心我了”

      张秋理解老人家的心思,儿媳妇生得秀美,多年不孕,作为母亲也不会怪罪到亲儿子头上,只能拿儿媳妇撒气,听了些捕风捉影的事就记在心上了,在这种心理条件下,儿媳妇的一丁点错误只会被无限的放大。

      白枝芽反问张秋,“张警官,你今天来不是为了打听我家这点小事的吧,你刚刚说关于我丈夫的案子,你还有一些细节要了解,是什么呢?”

      张秋说道“是这样,我们重新梳理一下案情,一个星期前,也就是9月25日晚,你因为身体不适,比平时早三十分钟下班,你通知了你的丈夫,就是本案的被害人江浦前来接你,约在厂区门口见面,因为下着大雨,你没有注意到尾随你的嫌疑人,当你冒雨行走到离厂区大门五十米的一个拐角处时,嫌疑人快步冲到你身后掏出作案凶器,挟持你索要钱财,你惊慌失措的把身上的财物都掏出来交给他,就在这个时候,你丈夫因为担心你的安全进入厂区找你,正好撞见你被挟持,你丈夫扑上去和嫌疑人扭打,在扭打的过程中,嫌疑人用作案凶器—尖刀,刺入你丈夫的背部,导致了你丈夫的死亡。”

      白枝芽深吸了一口气,张秋看出来,她是在拼命压抑着内心的情绪,白枝芽缓缓的说,“是这样的,还有什么问题吗?张警官”

      张秋摇头,说道“没有问题,本案犯罪动机明确,犯罪过程清楚,犯罪证据确凿,凶手几乎是立即落网,说句冒昧的话,这是一个非常惯常的抢劫杀人案”

      白枝芽不解的看着张秋,张秋顿了顿,话锋一转,“这个案子已经结案了,我今天轮休,来这里完全是出于我个人的意思,我在审问凶手的时候,他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唯独在做完笔录后说了一句让人费解的话”

      白枝芽没有表情,也没有接话,这让张秋很尴尬,他只能自己接着说,“那个凶手说,希望你好好活下去”

      白枝芽仍然面无表情,两个人沉默了一阵后,白枝芽说道“张警官,我不明白,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张秋凝视着眼前的女人,片刻后摇头,“没事,打扰了,请节哀”

      叁

      张秋见过白枝芽后的第二天早上七点半,他按时到警察局上班,刚在座位上坐下,隔壁证物科的蒋佳就拿着一个U盘打着哈欠走了过来,把U盘搁在张秋桌上,说道“呐,你要的9.25抢劫杀人案的监控视频”

      张秋昨晚没睡好,早晨起来原本很疲惫,但听到这话后立刻眉开眼笑,“谢谢啊,昨天又加班了吧,辛苦了”

      蒋佳摆摆手,示意没事,然后随口问:“那个案子不都已经结了嘛,你又让我把这段监控调给你干嘛?”

      张秋把U盘插进电脑,道:“我觉得有些事情想不通”

      蒋佳笑了,“这么直接明了的案子,还有什么好想不通的,你就是瞎费劲”

      蒋佳说完也就走了,因为张秋已经开始聚精会神的看起监控视频来,她知道张秋执拗的性格,不想自讨没趣。

      监控视频是从白枝芽上班的厂门口提取的,监控显示,9月25日晚22:30,被害人江浦撑着一把黑伞出现在厂大门口,从裤子口袋里摸出手机来打电话,22:35,江浦走进了厂区,另外,从白枝芽上班的厂大楼监控提取的视频显示,白枝芽是22:20走出的大楼,没有撑伞,只用手提包挡在头顶向厂大门的方向走去,而据凶手交代,他是当晚21:33进入的厂区,一直都在偌大的厂区里闲逛,伺机而动,直到盯上了下夜班的白枝芽,22:53,凶手仓皇的逃出了厂区大门,监控中的一切都与案情符合,没有悖论。

      张秋揉了揉眼睛,给自己点了一支烟,摇晃着座椅,仔细回味着嫌疑人录完笔录后自言自语的那句话,“希望你好好活下去”

      他这句话是对着谁说的?又代表了什么意思呢?

      张秋面对着暂停的监控视频陷入了沉思。

      白枝芽被赶出了家门,江母给了她半天的时间收拾行李,她只简单的拿了衣服,就拉着行李箱离开了住了8年的家,江母抱着江浦的遗像坐在沙发上,嘴里一直在恶毒的咒骂白枝芽,白枝芽没有说一句话,这些年因为没有孩子,她自己也积攒了一笔钱,她打算到外地去,重新开始新的生活,但是她并没有急着离开这座城市,而是找了间酒店住下,在酒店的房间里,白枝芽洗了个舒服的热水澡,吹干了长发,画上了精致美丽的妆容,从包里拿出了那件藏了多年的黑色吊带裙。

      她端详着镜子里的自己,原本苍白的脸色变得潮红,秀气的眉眼在妆容的点缀下楚楚动人,纤细的腰肢包裹在黑色的裙子里,有一种喷薄欲出的性感,她对着自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沿着下巴滴落在酒店柔软的地毯上

      白枝芽来到这个城市有名的酒吧一条街,随便找了一家酒吧,将近午夜十二点的时候,她瘫软在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身上被扶着走出酒吧,男人根据她的指示带她回到了酒店,男人粗鲁撕扯着白枝芽和自己的衣服,白枝芽也激烈的回应着,房间里充斥着一股干柴烈火的气息。

      “宝贝”男人把头埋在白枝芽雪白的胸口,呢喃着喊了一声。

      突然男人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捂着自己的裆部,凄厉的叫着,白枝芽用被子裹住自己的身体,大吼着“你给我滚出去”

      男人疼痛难忍,气愤难当的骂着,“你这个疯婆子,你干什么你”

      白枝芽咬着嘴唇说,“滚出去”

      男人气冲冲的还想要扑上床,狠狠地教训这个突然翻脸的女人,白枝芽翻身摁了床边的服务电话,电话里传来前台服务员的声音,白枝芽大叫着,“我这里是2301,你们快派保安上来,这里有人要□□我”

      男人“啐”了一口,自认倒霉的穿上衣服灰溜溜的走了,房间里又只剩下白枝芽一个人,她起身赤裸的来到卫生间,洗去了脸上的脂粉,一身的香水味和酒气,半个小时后,她穿戴整齐,拎着行李到酒店大堂办理了退房,在酒店门口坐上了出租车。

      出租车最后在一个街边公园停下,司机看了白枝芽一眼,好心提醒道,“美女,这深更半夜的你到这里来干什么,一个人在这种地方多危险啊,你看要不要我送你去别的地方”

      白枝芽干脆地回绝了,拿着行李下了车,司机劝说无果,拿了车费也就开车离开了。

      街边公园的长椅上,白枝芽坐了下来,秋天的深夜,树叶上凝了霜,白枝芽感觉刺骨的寒冷围绕着她全身打转,她忍耐着,静默着坐了很久,直到黑夜褪去,天色泛白。

      肆

      张秋最近忙于投入一起新的案子,9.25抢劫杀人案,他虽然对嫌疑人那句莫名其妙的自言自语存在疑虑,但也没有功夫在仔细琢磨了,眼下的案子,是一起高中生合伙盗窃案,为了把犯罪嫌疑人一网打尽,由张秋负责跟踪调查,并且警方还掌握了一名内线,同样也是一名高中生,一个17岁的男孩,叫何旺,他曾经是这群高中生的一员,但只是一个小喽啰,负责望风,据他被捕后自己所说,他良心过不去,想要弃暗投明,选择与警方合作,但在张秋雪亮的眼睛里,何旺其实是因为自己已经被捕了想要立功争取赎罪,并且在这个团伙中受到了欺辱和虐待,才选择了出卖同伙,一个17岁的男孩心思如此深重,张秋不免感叹世风日下得厉害。

      某天,张秋按照行动指令,和另外两名同事押着何旺在一个犯罪窝点外蹲守,他们从早上一直蹲守到傍晚,都没任何进一步的行动指令,何旺一上车就呼呼大睡,张秋和另外两个警察同事一刻都不敢懈怠,何旺醒来时候,他们的身体已经坐得有些僵直了,何旺打趣说,“你们警察真是辛苦,简直是人肉监控。”

      张秋白了他一眼,偏偏何旺不识趣,自顾自的絮絮叨叨起来,张秋恨不得拿胶布把他的嘴贴上,让他不能再吵吵,但是慢慢的,张秋被他说话的内容吸引住了。

      何旺絮叨的内容里,有一个熟悉的名字反复出现,那个名字叫“叶龙”,张秋就是被这个名字吸引住了,因为这个“叶龙”,就是9.25抢劫杀人案的凶手。

      何旺说,他们这群人,没有谁真的出身穷苦家庭,甚至他们当中有些人的家境很殷实,之所以合伙犯下盗窃罪,是为了寻找刺激,为了比赛,这群人分成两个帮派,隔一段时间就会合伙作案,比赛哪一个帮派盗窃的财物更珍贵,他们盗窃的地点有超市,购物中心等公共场合,也有商业小区等私人住宅,叶龙是何旺所在的这个帮派的一个小雏儿,他们这帮人很聪明,做事干净利落,手脚也快,叶龙有些笨拙,经常遭到其他同伙的嫌弃,但是没想到啊,叶龙居然敢干出抢劫杀人的行当来,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张秋问,“叶龙跟你们透露过或者侧面表示过,他会去抢劫吗?”

      何旺摇头,“没有,他其实半年前就不再跟我们混了,我们这帮人没人搭理他。”

      张秋接着问,“具你所说,因为你们的学生身份,你们作案都是在下了晚自习之后,对吧,也就是至少晚上十点以后”

      何旺耸了耸肩,说道“对啊,我们毕竟也是学生,不可能翘课去偷东西啊”

      张秋突然脑中一道闪电划过,9月25日是星期四,晚上21:33,作为学生,叶龙理应在上晚自习,那天他出于什么理由会在那个时间段出现在白枝芽上班的厂区呢?据他的供词,他携刀来到厂区逛,随意认定了目标下手,可是为什么案发时间不是在晚自习之后呢?不管是请假还是翘课,叶龙来到这个离学校有8公里远的厂区犯下抢劫杀人案,动机真的像他所说的,是一时兴起吗?

      这一分析下来,就好像,叶龙预先已经敲定了要抢劫的对象,一切都是他计划好的,可是白枝芽看起来并不富裕,叶龙因何选择了她作为抢劫对象呢?

      这个案子一定另有隐情。

      张秋第二天回到警局,就提审了叶龙,脸上已经蓄起了胡渣的少年戴着手铐脚镣坐在审讯室,一脸的淡然,张秋单刀直入的表达了他对证词的疑惑,对此,叶龙回答道“有些情况我没有说明,那天下午,我们班召开了家长会,我妈妈来参加,老师反应了我最近一些学习下降的情况,我妈妈很生气,在教室里抽了我耳光,全班都看见了,我很没面子,所以心里很气恼很郁闷,当晚的晚自习上,有同学嘲笑我,我坐不住就翘了课,后来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的就走到了那个厂区,可能因为我爸原来就是那个厂里的,小时候我爸经常带着我去厂里玩儿,我想他们了,心里又对我妈充满了怨气,就想做一些疯狂的事情,想到了抢劫,我交代过,刀是当晚在厂区门口买的,我在厂区闲逛,其实是在观察哪些地方安装了摄像头,后来再晚一些下起了大雨,我就盯上了那个女人,,她也没发现我跟着她,到了那个我事先看好没有摄像头的拐角,我就动了手,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张秋出去了十分钟,只给叶龙的班主任打了个电话就核实了叶龙的话属实,张秋的疑虑得到了合理的解释,这个案子就还是简单的抢劫杀人案,张秋吩咐将叶龙带走,在少年缓慢走出审讯室前,张秋问,“你后悔过自己冲动的行为吗?你让一个家庭支离破碎,一个可怜的母亲失去了儿子,让一个无辜的女人失去了丈夫,而你即将付出沉重的代价,你后悔吗?”

      叶龙回头看着他,几乎想也没想的说,“不后悔”

      少年的坚定让张秋震惊,以至于少年离开后很久,张秋都坐在审讯室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伍

      窗帘外的天空刚刚泛白的时候,白枝芽浑身冒汗的从噩梦中惊醒,她惊恐的环顾着四周,突然发疯一般把房间的灯全部打开,亮堂堂的房间里,若有似无的弥漫着一股子气味,那股气味很熟悉,很熟悉。。。。。。

      “啊~”白枝芽捂着自己的脸,发出凄厉的惨叫声。

      两个小时后,白枝芽走进了律师事务所的大门,她在律师事务所里与律师详谈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面露微笑的走出门,律师在她身后叫住她,“白小姐,我是否现在就可以行动了?”

      白枝芽停住脚步,缓缓的回头,说“是”

      第二天,白枝芽开始疯狂的收到同一个号码的来电,她没有理睬频繁亮起又熄灭的手机,接下来的三天里,她去工厂办了辞职手续,出外游玩,去了这个城市周边的很多地方,这些地方是以前江浦答应带她去然而因为工作繁忙从没有实现的,她身心愉悦的躺在大自然怀抱里,以往的阴霾渐渐消散。

      第四天,白枝芽给那个疯狂来电的号码回了一条短信,我再给你一天时间。

      白枝芽很快就收到了回信,回信是很简短却很骇人的四个字,除非我死。

      白枝芽满意的笑了。

      高中生合伙盗窃案很快就告破了,一帮因为学习压力太大,为了寻找刺激而犯下多起入室盗窃的高中生逐个落网,张秋看着拘留室里满屋子的高中生,苦笑着摇了摇脑袋。

      “张警官”

      在张秋即将走出拘留室大门的时候,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拘留室的角落里响起,张秋回头去看,是一个体型矮小偏胖,面目有些呆滞的男孩叫住了他,男孩的手被反扣在身后用手铐铐着,男孩本来是蹲在地上的,现在正费力的从地上站起来,对张秋说,“我还有一些情况要交代”。

      男孩顿了顿,补充说道,“单独交代。”

      审讯室里,张秋望着神色紧张的男孩,宽慰他说,“你既然都已经认罪了,还有什么事就赶紧交代了,你自己主动交代,总比我们查出来好,坦白从宽,懂的吧”

      男孩猛地点点头,然后又猛地摇头,他这一举动让张秋眉头皱起,张秋正色道,“你究竟想交代什么事情?”

      男孩局促不安的说,“对不起,张警官,我欺骗了你,我没有什么事情要交代的,我只是想和你单独相处,问问你关于叶龙的情况”

      张秋听到前半段的时候,本来想开口骂人,后面听到叶龙的名字,张秋把骂人的话咽了下去,好奇的说,“你和叶龙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打听他的事?”

      男孩的表情变得悲伤,缓缓的跟张秋说,“叶龙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从那天晚自习之后,就再也没能见到他,没有他的任何消息,我很担心他。”

      张秋向后靠着椅背,“叶龙犯的是抢劫杀人,你说他能好吗?你多担心担心自己”

      男孩沮丧垂下头,张秋转而又说,“不过,既然你是叶龙的好朋友,我倒是有个事要问你,叶龙在审讯完了之后,说了句希望你好好活下去,你知道他什么意思吗?”

      男孩想了想,说道“我也只是大约知道一点,不知道有没有用,在叶龙出事之前,他模模糊糊的向我透露过,他交了一个女朋友。”

      张秋眼睛发亮,急着追问:“你知道多少,快告诉我”

      男孩回忆着说,“叶龙是个性格孤僻,沉默寡言的人,他爸爸死的早,他妈妈从小对他管教很严,我记得他跟我说过,他小学六年级有一次考试没有考进年级前五名,他妈妈足足把他关在房间里饿了他三天,从此他再也不敢考不好,高中之后,他跟我们混在一起,我们这一帮,很多都是家里父母管教不严或是管教太严,他跟我们混在一起,也就唯独跟我还算聊得来,因为我也不受待见。我们一起入室盗窃,他都不敢单独行动,经常被老大他们嘲笑他没用,使唤和欺压他,后来有一次,他单独行动了,给他望风的那个人是我,他撬锁进了那家之后,二十分钟才出来,脸色很怪异,我问他偷到什么他也不说,我明显看到他手里是有东西的,他在那之后没多久,就宣布不再和我们为伍了,而且变得越来越怪诞,连我都跟他说不了几句话,偶尔有一个周末,我看见他在一个街边公园偷偷去牵一个女生的手,女生我只看到背影,不知道是谁,他那个时候表情很开心,我从来没有见到过他笑得那么开心,上学之后我问他是不是交了女朋友,他很含蓄的点了头,什么也没说。”

      张秋饶有兴趣的摸了摸下巴,问道“你还记得是哪个街边公园吗?”

      男孩报出了一个地址,张秋先是惊讶,接着就了然于胸的笑了起来。

      陆

      白枝芽光鲜亮丽的出现在江家楼下,路过的邻居纷纷对她指指点点,有人捂着嘴小声的说:“你看,那不是江浦媳妇,真像他妈说的,跟妖精一样,江老太太在家闹了几天了,说是出轨又害死自己儿子的儿媳妇还要抢她儿子的房子了,啧啧啧,真不要脸。。。。。。”

      这些闲言碎语一字不落的全被白枝芽听见了,她满不在乎,踩着高跟鞋走进了破旧的楼道,她礼貌的敲了敲那扇熟悉的掉漆的门,没有人应,白枝芽重复敲了好几次,仍然没有人应,她皱着眉头,掏出钥匙打开了门,门一打开,她就闻到了不详的味道。

      客厅的正中央,江老太太的尸体挂在吊灯上,被窗外的冷风吹得一阵一阵的晃荡。

      白枝芽冷静的坐在江浦家楼下的花圃边,她的脸上印着两个清晰的巴掌印,那是江浦的姐姐听闻自己母亲的死讯匆忙赶来后一见面就毫不客气的给她的招呼。此刻楼上传来江浦姐姐的呼天抢地的哭喊声,白枝芽想象着警察告诉江浦姐姐她母亲是自杀的情景,那个一直以来强势蛮横的女人脸上一定相当精彩。

      白枝芽的身旁围满了看热闹的人,她也不在乎别人戳着她的脊梁骨指指点点,律师很快就赶到了,正在装模作样的安慰她,请她节哀,白枝芽从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律师,“这是我丈夫的遗书,上面说明了他如果因疾病或意外去世,我将继承他的全部遗产,包括名下的一套房产及意外保险赔偿金,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麻烦你帮我办理继承手续”。

      律师的手尴尬的僵持在半空中,周围的人一片哗然,白枝芽在无数双注视的眼睛下,缓慢的站了起来,离开了那栋关押了她八年的囚笼。

      柒

      张秋又一次来到了城郊殡仪馆,天空莫名又下着雨,张秋裹紧了黑色呢子大衣,走过两边布满灵堂的长廊,走向那最后一间,也不知是刻意安排还是巧合,两个月前,那里躺着一个因保护妻子而命丧抢匪刀下的男人,而此刻,那里躺着这个可怜男人的母亲。

      张秋感叹的看着灵堂上的照片里,老太太干瘦的脸,回想这个这个老人曾在不久前抱着自己的腿大声哭喊让警察同志伸张正义的情景,深深叹息。他没有进入灵堂,灵堂里也没有人注意他的存在,他只是静静地侧身站在灵堂门口,像一个将要离去而又未曾离去的行人。

      张秋不经意的回头,看见了一个同样穿着黑色呢子大衣站在不远处朝这间灵堂观望的女人,她戴着墨镜,撑着黑伞站在雨中,仿佛一张冷清凄凉的老旧照片,张秋快步向那个女人走去,走到女人跟前,张秋开口道,“白小姐,你好。”

      女人摘下墨镜,露出和两个月前完全不同的一张脸,张秋记忆里那张苍白瘦削的脸庞此刻容光焕发,精致的眉眼,鲜艳的红唇,让张秋的心为之一颤。

      女人就是白枝芽,她微笑着向张秋打招呼,“张警官,你好。”

      还是那片竹林,还是那股子阴冷和萧瑟的气息,面前鲜艳夺目的女人,像带刺的正在滴血的玫瑰花一样,让张秋望而生畏,白枝芽抚摸着身旁的竹杆,一言不发。一阵沉默后,还是张秋开了口,“白小姐,我有个故事,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

      白枝芽笑了,笑得邪魅,“你说吧,我很乐意听。”

      于是张秋缓缓说道,“这个城市里,曾经有一个女孩,天生丽质,伶俐聪颖,而且父亲是政府高官,家世显赫,女孩也很乖巧,一直是父母的骄傲,从来没有让父母担心,偏偏在女孩十六岁那年,女孩在体育课上晕倒后被查出怀有身孕,父亲震惊之余领着女孩去做了人流手术,女孩怀孕的消息传遍学校,人人都看不起她,女孩从此患上了抑郁症,直到一个男孩的出现,那个男孩并不是孩子的父亲,却在学校里无微不至的照顾着女孩,帮助女孩一步一步从往事的阴霾中走了出来,建立了坚强与自信,最终女孩以优异的成绩考取了国外的大学,就在女孩以为自己的人生即将重新开篇的时候,她的父亲却因受贿被捕,母亲受不了打击跳楼自杀,家道中落,痛失双亲,女孩的抑郁症复发了,多次自杀未遂,那个曾经一直陪伴她的男孩始终守护在她身边,呵护备至,最终女孩二十三岁成长为女人后的,嫁给了这个男孩”

      张秋顿了顿,看向白枝芽的脸,白枝芽表情正常,甚至还泛着对这个故事后续的期待,于是张秋继续往下说,“女人未必有多爱丈夫,但却很信任和依赖他,婚后,满心以为自己可以重新幸福起来,婚后第一年确实幸福甜蜜,可惜第二年,丈夫的母亲从老家搬到了城里,老人来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催促儿子与儿媳妇尽管生孩子,从老人来的第一天,女人就陷入了痛苦和悲哀,一年复一年,女人的肚子一直没有动静,老人从督促变成了强迫,强迫女人去各种看医生,吃各种药,对待女人的态度也从慈祥和善变得面目狰狞,女人在这样的压迫下痛不欲生,直到她遇见了那个小她九岁的男孩。”

      张秋没有再说话,他知道的故事仅止于此,而白枝芽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把故事叙述下去,“女人遇见那个男孩,是在某个自己婆婆和丈夫出门的夜晚,她关掉了屋子里所有的灯,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拿着水果刀准备割腕自杀,此时她听到了门外有撬锁的声音,她静静的握着刀,坐在黑暗里没有动,那个男孩摸黑进到客厅,准备往卧室里走,女人猛地把沙发旁的落地灯打开,男孩看到握着刀的女孩吓得瘫倒在地,面无血色,女人却在看到男孩的脸之后泪流满面,那是和她埋藏在记忆深处的脸太过相似的面容,女人没有报警,只是安抚了男孩的情绪后,问他的名字,男孩说了自己的名字,女人又说出另一个名字,此刻男孩惊讶,问,你怎么认识我死去的哥哥?”

      “其实男孩的哥哥,就是女人十六岁时肚子里孩子的父亲,男孩的哥哥在女孩被查出怀孕前就转学了,两年后死于车祸,女人一直都得不到他的任何消息,没想到在这样的夜晚,居然以这样奇异的方式见到了男孩。”

      “因为是自己昔日爱人的弟弟,女人不免多劝导了男孩几句,男孩全部都记在心里,男孩看见了女人手腕上浅浅的划痕,不明白这样温柔善良的大姐姐为什么要做自杀的傻事,女人只简略的把自己的处境说给男孩听,男孩沉默了一会儿,互相交换联系方式后就跟女人告辞了,从那之后他们就经常见面,男孩中午放学,女孩中午下班,会约着一起到位于工厂和学校中途的街边公园吃饭聊天,可能是因为活在各自的囚笼里的原因,两个人很能够互相理解,总是盼望着见面,互相敞开心扉。在某个周末,他们照例在街边公园见面,那天阳光特别好,两个人坐在花园边聊天,身旁停驻着一对闹别扭的情侣,男生温柔而又耐心的哄着女朋友,
      不住的叫着对方“宝贝”,女人注意到男孩的脸在阳光下泛红,调笑着问他是不是也已经有了喜欢的女孩子,鼓励他告白,于是男孩鼓起勇气向女人说了一句,我喜欢的人是你,请你也喜欢我,说完牵了女人的手,轻轻的喊了一声:宝贝,女人很意外也很感动,漫长的沉默之后,女人轻轻的拥抱了男孩。”

      “这样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的爱恋在那个洒满阳光的午后破土生长,可惜好景不长,女人在某次下夜班的途中因为恰好遇到同事与之同行,被心怀不轨的人看见并添油加醋的讲给了女人家里的老太太听,老太太原本就对儿媳妇多年不孕心存不满,这一下更是对儿媳嗤之以鼻,老太太严格的控制了女人的自由,没收了女人的手机,上班下班路上都要跟踪,还告诉了自己的儿子,儿媳妇在外面所谓的丑事,儿子虽然表示完全信任自己的妻子,却也提出对妻子下夜班回家路上人身安全的担忧,表示以后一定会去接妻子下班,女人知道那是对自己的不信任,让她觉得煎熬的,是每次中午下班路过街边花园,都要对满脸期待的男孩视而不见,有一次中午,男孩没有出现在街边花园,女人独自一人在街边花园和男孩常依偎在一起的角落里的长椅上坐着,灵机一动,写了一张纸条压在长椅旁的石头下面,纸条上用英文写了一句I miss you,第二天,女人在同样的位置收到了男孩的回复纸条,纸条上写着,me too。”

      “两人就用这样的方式保持着联系,在旁人看来,只是一个女人和一个男孩会在不同时间来到这个角落的长椅上坐着吃午饭,却没有人想到他们会有这样的联系,女人仍旧承受着家里老人的欺凌,逼她看医生,吃药,却因为男孩的存在而感觉人生依然存在温暖和希望,直到那天,女人听到了老人和自己丈夫的窃窃私语,老人劝自己的儿子和女孩离婚,儿子不听劝,说自己好不容易追到手的老婆不能这么轻易放弃,原来当初在学校里散布女人怀孕消息的人就是他,老人听到女人的过往,更加嫌弃和鄙夷女人是个没人要的二手货,责怪自己的儿子还把这样的二手货当宝贝一样攥在手心里,女人听到这样的对话,完全愤怒了,于是心生杀意,她把她的计划用英文写在了纸条上,并郑重的跟男孩道了别,说来世再见,她并没有看到男孩在那张纸条上的回复,男孩写道,他们不该囚禁你,你是自由的,该死的是他们

      “那天晚上下着大雨,女人以身体不舒服为由提前半个小时下班,并通知了自己的丈夫前来接她,她把工厂的一把刀片藏在包里,女人在预先想好的拐角阴影里等着自己的丈夫到来,准备用刀片割破他的喉咙,然后再逃跑,找个地方自杀,女人还没有等来自己丈夫的时候,却等来了蒙着脸的男孩,男孩掏出一把尖刀对准她,叫她把身上的钱和手机交出来,女人大惊失色,她只一眼就认出了男孩,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她的丈夫已经冲进阴影里,和男孩扭打起来,扭打的过程中,男孩敌不过身强力壮的男人,在假意要逃走的瞬间,握刀冲向女孩,电光火石之间,刀深深的插入了女孩丈夫的后背,鲜血涌出,吓傻了的男孩匆忙逃走,临走前在大雨中对女孩说,希望你好好活下去,宝贝”

      捌

      张秋面色凝重的看着说完了一整个故事的白枝芽,他的胸口沉闷钝痛,竟然是这样惨痛的一个故事,白枝芽面带微笑,却泪流满面,她说“这个故事还有一个尾声,女人的丈夫死了之后,男孩被抓了起来,女人想要报复那个加注了她多年痛苦的老太太,于是请了律师,把自己丈夫生前写的遗嘱拿出来,逼老太太搬出屋子,老太太一直没有见到遗嘱,蛮横的不愿意离开,直到收到女孩的邮件,邮件里是那封遗嘱的复印件,老太太认得自己儿子的笔迹,不堪重负,自杀了。”

      张秋厉声扼止道,“好了,别说了。”

      白枝芽抹去脸上的泪水,“张警官,你要把我抓起来吗?”

      张秋摇头,怎么抓?江浦被叶龙所杀,江老太太是自杀,没有任何实质性证据证明白枝芽杀人,甚至没有任何实质性证据证明白枝芽教唆杀人,就算她和叶龙当初写的纸条还在,也只能证明白枝芽有杀人动机和计划,真正动手的还是叶龙,白枝芽犯了什么罪呢?可一切明明因她而起,因她落幕啊。

      张秋对白枝芽低声的说,“希望你好好的活下去”,然后他转身大步离开了,没有再回头。

      希望你好好的活下去,因为已经有人为你而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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