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焕得焕失》榆者

1、年少缘定 年少时喜欢

　　独自立于秦淮河畔，游船上一人挎着篮子踏上岸，篮子里放着几颗圆滚滚的红石榴。

　　看着那石榴，我想起了一个人和一段事——

　　我叫王焕钦，是文城县丞王冠城的嫡子。

　　自我懂事时起，我便感觉父亲与母亲叶青的相处方式很是奇怪——在家里他们总是因为小妾的事争吵，可在外面他们又比谁都要和睦恩爱。

　　我不明白。

　　父亲总是让母亲要把内宅管好，别整日闹得鸡飞狗跳的。

　　可我曾读过《道德经》，圣人说：“父爱则母静，母静则子安，子安则家和，家和万事兴。”

　　我在想是不是父亲的原因，家里才会如此闹腾。

　　母亲才会对我如此严厉。

　　母亲出生于书香门第，父亲常常不在家，她便监督起我的学习，可八岁那年春天，我因读书太辛苦大病了一场，她便稍稍松懈了对我的教育。

　　秋天了，我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叶渐渐变黄，出门走了走。

　　我来到了湘家村，遇到了一个姑娘。

　　那日，我远远地看到一个身影，利落地爬上了一棵石榴树，红石榴挂满了树枝，就像一个个小灯笼。

　　我走过去抬头看，原来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

　　小姑娘捧着石榴眼里满是欣喜，白里透红的团子脸，就如她手里那颗红石榴一般，很是可爱。

　　我忍不住笑着开口道：“可以给我也摘一个吗？”

　　她低头诧异地看着我，又瞅了瞅自己石榴，点了点头，利落地爬下来。

　　她叫湘晚，是湘家村农户的女儿。

　　这日开始，我们默契地一有时间便在石榴树下相聚，她带我闯林子打山雀，教我到田里认五谷。

　　我看着她机灵可爱的模样，开始教她认字、读书——女子在这世间立足不易，多学点东西总是好的。

　　我告诉她“女子无才便是德”是假话，她好像听懂了似的点了点头。

　　我心悦于她，她应该也是心悦于我的。

　　那时我八岁，她六岁，我们一起度过了最美好的四年。

　　十二岁的时候，母亲发觉我越来越频繁往外跑，便悄悄让王妈妈跟着我，我试图甩开了几回，但还是没能避免被她发现我常常与湘儿见面。

　　回到家，母亲坐在正厅的主位上，手里拿着戒尺质问我和湘儿认识多久了，我只一味的，不肯回答。

　　她便让我伸出手，开始打我的掌心，

　　一下、两下、三下……

　　“焕儿，不管你什么时候认识的那农村姑娘，从明日开始，便不许再去见她！听懂了吗！”

　　疾言厉色，恍如恶鬼，她的身影就像一座大山，把我压得快喘不过气。

　　可我还是忍着手心的痛，从嘴边冒出四个字：“我不愿意。”

　　这是我第一次正面反抗母亲，她眼中瞬间火光四射，又举起戒尺狠狠地打了我十次。

　　最后她叹了一口气，道：“去，对着祠堂的列祖列宗跪一夜。”

　　“哐当”一声，戒尺落地。

　　我手颤抖着，上面血迹斑斑。

　　第二日我从祠堂里被放出来，回到阁子里静静坐了一会儿，丫鬟们给我的手换上了新的纱布。

　　我看着窗外的石榴树，想起了湘家村的湘儿，莫名地流了几滴泪

　　我想见她了。

　　下午，趁着王妈妈不注意，我偷偷溜了出门。

　　我一路狂奔，奔向那棵熟悉的石榴树。

　　远远看到湘儿正坐在树下，抬头看着天空，手里还抓着两颗红石榴。

　　我知道她是在等我。

　　我跟她说昨晚被母亲打了还关了祠堂一夜，她心疼地捧着我的手，说：“要不，你就别来找我了吧。”

　　我瞬间红了眼，坚决不同意。

　　心里五味杂陈，回到家里，母亲仍坐在正厅主位，只是这次的脸色比上次更差了。

　　我再次被母亲罚跪祠堂。

　　次日，父亲回来了，听闻这事更是恼怒，说每日只给我吃一顿饭，让我饿上七八天就知道错了。

　　我躺在祠堂里，一遍遍地用手指在地上写着“湘儿”，仿佛这样就不会难受了。

　　待到第七天，我身子受不了了，直接晕倒在祠堂里。

　　等醒来时，已经有半个月未见湘儿，我想她了，估计她也是的。

　　我和父母说想出门透透气，他们派了两个护卫盯着我，可我一点也不慌，总有办法溜走的。

　　上到街我寻到一间茶馆坐下，跟俩护卫说：“我想吃点心了，还要带点回去给母亲。你，去西街‘王家粽子’给我买三个粽子；你，去东街‘桂味阁’买四块不同口味的桂花糕……”

　　我指着他们二人，提着一堆要求。

　　俩护卫面面相觑，其中一个道：“少爷，我们不能离开你身侧的……”

　　“砰”一声，我用力摔下杯子，带着怒意冷冷道：“怎么，我父母有说禁止你们给我买东西吗？”

　　他们摇了摇头，拱手道了声“是”便离开了

　　西街的“王家粽子”和东街的“桂味阁”生意都很好，肯定得排许久队才能买到他要的东西。

　　我喝了一口茶，拍了拍腿便往湘家村跑。

　　村口石榴树下，湘儿不在。我站在石榴树下等了许久，却等不到湘儿。

　　就在我快要放弃时，她从远处飞奔过来，手里的篮子掉在了地上，她也不管不顾了。

　　看着她奔过来泫然欲泣的模样，我很是心疼。

　　她给我剥开红石榴，一粒一粒放到碗里递给我，我便一颗一颗地吃，心里想：时间慢点走吧，这样就可以和湘儿待久一点了。

　　之后，我出门的理由千奇百怪，但总是能想到办法，悄悄地背着父母和湘儿见面。

　　一天，我捧着《诗经》给她念了一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她好奇地眨了眨眼问我：“这是什么意思？”

　　我眯着眼笑着说明日再告诉她。

　　可次日我没有去找她，因为母亲突然说要去刘知府家里，我没法找到理由拒绝。

　　我走到门口，看见母亲正对着湘儿怒目而视，心中暗道不好。

　　连忙奔到母亲身旁，我害怕她羞辱、伤害湘儿，便假装不认识湘儿，催促母亲上马车。

　　坐在马车里我手指不停地揪着身上的衣服，担心湘儿会觉得我嫌弃她。

　　这一日我都惴惴不安。

　　第二日我便匆匆跑去找湘儿，跟她解释说是母亲觉得我们门不当户不对才会如此，我没有嫌弃她。

　　我向她承诺——我会想办法说服母亲，因为我眼中只有湘儿，只想娶她。

　　我把手里写的一封信交给她，上面写着——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她捏着那信，微微一笑。

　　我知道她明白的的情意。

　　可我没想到，我们即将被迫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