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沉默的观察者 她的右手虎 ...
-
诺兰·哈洛威第一次注意到艾莉右手上的茧,是在她住进府邸的第二天早上。那天她在餐厅里吃早餐,左手包着纱布,右手拿着叉子,把一块面包戳起来送到嘴边。她的动作带着一种他不太熟悉的粗粝,不是上流社会小姐那种经过训练的优雅,也不是平民女子那种笨拙的局促。她的右手虎口处有一块茧,质地坚硬。和握笔磨出的茧不同,那一看就是握刀磨的。而且不是厨房里的菜刀,是用来砍人的大刀。
他在医学院解剖尸体时见过类似的手。那些在街头斗殴中死去的年轻人手上就有这种茧。一个十四岁的女孩,手上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诺兰当时没有问。后来他注意到的越来越多。她走路的时候喜欢贴着墙根。从餐厅走到门厅,她会不自觉地往右边靠,右手的手指会轻轻擦过墙壁的壁纸,像是在确认什么。在宽阔的林荫道上,她不会走在路中间,永远走在靠建筑的那一侧,而且时不时会回头用警觉的眼神看一眼身后。
她吃东西很快。快到不像是在品尝,而是在储存。第一口还没咽下去,第二口已经塞进来了。喝汤的时候会用面包蘸着吃,把碗底的最后一滴都刮干净,然后用手指抹一下碗沿,再舔掉手指上的汤汁。这个动作太不贵族了。压根不是“不拘小节”能解释的,更像是某种刻在骨头里的本能:不浪费食物,因为不知道下一顿在哪里。
她睡觉的时候会锁门。这是克劳斯告诉他的,第一天晚上就锁了,第二天晚上也是,每一晚都是。
他知道这不是因为她在防他,是因为她在防所有人。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身上带着刀茧和旧伤的十四岁女孩,不会因为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住了一个星期就学会不锁门。
他还想起另一件事,昨天下午,他在书房里整理文件的时候,艾莉在旁边看书。她看的是一本他从图书馆借来的《蒸汽机原理与应用》,翻到第三十七页的时候,她拿起一支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草图。一个蒸汽阀门的剖面图,线条极简,但每一个尺寸都标得清清楚楚。她画完之后发现他在看,迅速用书页遮住,嘟囔了一句“我就随便画画”。
不到十四岁的女孩,没有正经学过机械工程,光靠自学的知识就能在一分钟内画出一张符合工程标准的阀门草图。她的脑子比她的手更不简单。
————————————
这天诺兰从医学院回来,在门厅闻到一股机油的味道。很淡,被薰衣草香包盖住了大半,但他的鼻子对消毒水和机油的气味格外敏感,前者是医学院的日常,后者是他在解剖实验室里处理防腐标本时偶尔会闻到的。他把外套递给克劳斯。“艾莉小姐今天出去了?”克劳斯接过外套,动作没有停顿。“下午出去了两个小时,说去图书馆。”
诺兰没有追问。他走上楼梯,经过艾莉的房间门口时,门关着,门缝下面有煤气灯的光。他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艾莉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书——《热力学基础》。她的右手握着笔,左手按着书页,看起来正在认真地看书。
她的左手食指上有一道新的、极细的伤口。切口很整齐,不像是被纸划的,更像是被某种很薄的金属片割的。诺兰没有问。他只是把手里那杯热可可放在她桌上,说了一句“早点睡”,然后转身走了。
他知道她去了哪里。因为卡伦一直悄悄跟着她,他回来的时候说,她去了“铁锤与齿轮”工坊,那儿一个驼背的老头,叫科恩。艾莉在那里待了一个半小时,蹲在工作台前修一个蒸汽钟的机芯,修好之后没收钱,换了一组旧齿轮和一个锈迹斑斑的蒸汽阀门。
她在撒谎,她去的不是图书馆。又是一次。但他没有揭穿她。她在害怕什么?害怕他发现她去那种地方之后,会生气,会失望,会把她赶出去?她怕被赶出去?这个念头在诺兰的脑海里转了一圈,他的胃翻腾了一下。
那天晚上,诺兰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民政署的那份临时监护协议又看了一遍,边看边想一个问题。伯爵的女儿为什么会是这样一个行事风格?卡伦的调查中,她在四岁到八岁间,没有任何的公开记录,这几年间,发生了什么?
诺兰把那页协议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把它放进了抽屉里,上了锁。他不打算去查那四年的事。不是因为他不好奇,是因为他觉得那不是他该查的东西。那些事属于她,只有她有权决定什么时候说、对谁说、说多少。如果她永远不说,那也可以。他不想让她觉得,住在这里的代价是把所有的伤疤都摊开给人看。
他可以等。多久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