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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芝乐坊 两个人并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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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并肩往旋转木马的方向走。排队的时候人比想象中多,队伍在围栏里折了三道,许漱玉和李知遥在岔路口早就跑没影了,走之前回头喊了一句“溪子姐你们先去玩!我们去排创极速光轮!”然后两道背影融进了人流里。何溪子排到入口处的时候看着那些正在旋转的彩色木马,暖黄色的灯光从顶棚上方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马背上被磨光了的彩漆上,像一层被时间磨薄了的糖衣。
李青汉站在她旁边,达菲发箍还戴着:“你选哪一匹?”
何溪子的目光在旋转的木马中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一匹白色的木马上,马鞍是浅蓝色的,鬃毛被漆成柔和的米色,脖子上挂着一只金色铃铛,在转动的风里轻轻摇着,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人注意到。“那匹。”
“那我选它旁边那匹。”李青汉指了指旁边那匹浅棕色的,“这样你转头的时候能看到我。”
何溪子没有说话,她走过去踩上踏板跨上那匹白马,马鞍比她想象中硬一些,但座垫的弧度刚好贴合她坐下的角度,像一件被无数人用过之后已经磨合好了的旧物。她握住面前那根黄铜色的竖杆,铃铛在她坐稳之后响了一声,被旋转的初速带动着摇晃起来,发出一道短促的清响。
音乐响了。旋转木马开始转动,暖黄色的灯光从顶棚上方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转动的过程中被切割成不断变化的明暗交替。何溪子感觉到风从她耳侧经过,把她垂下来的碎发带起来又放下,她转过头,李青汉就在旁边的浅棕色木马上坐着,表情比平时松,达菲的耳朵在他头顶微微晃动着,像两只正在接收信号的接收器。他看到她在看他:“感觉怎么样?”
“还行。”
“你选白马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何溪子转回头看着前方:“小时候在公交站台看到过一个广告牌,上面有一匹白马在转。我站着看了很久,后来车来了,我妈说‘下次带你去’,后来就再也没有下次了。”
李青汉沉默了一会儿。旋转木马经过一道遮挡物投下的阴影,又从阴影里转出来,他的声音在音乐和风声的缝隙里穿过来:“那今天算不算她把那张票补上了?”
何溪子的手在竖杆上微微收紧了一下。她感觉到自己胸口那道位置正在被一种持续的、不重的温度缓慢填满,没有催促,像那匹白马脖子上挂着的金色铃铛在旋转的过程中被风带动时发出的声响——不是持续的,但每一次响动都在一个它本该出现的位置。“……算是吧。”她说,声音不高不低。
从旋转木马上下来之后,许漱玉和李知遥在出口旁边等着,许漱玉手里攥着一只草莓熊气球,李知遥抱着一只大号三眼仔,绿油油的,眼睛圆溜溜的。“溪子姐你们没去玩具总动员那边吗?”许漱玉指了指园区方向,“那边有射击游戏!李知遥打了三发全脱靶!太菜了!”
李知遥小声抗议:“……那个枪和真枪不一样,有延迟的。”
何溪子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三眼仔射击”的摊位前排着队伍,彩色的灯箱在暮色里亮着暖融融的光。奖品架最顶层挂着一只玲娜贝儿,穿着蓝色水手服,比别人都大一整圈,在傍晚的风里微微晃动着。李青汉看了一眼那个摊位,又看了看何溪子:“想要那个?”
何溪子还没回答,他已经排到了队伍末尾。轮到他的时候,他接过那把激光枪掂了掂分量,举起来瞄准。第一发命中,第二发命中,第三发到第八发——速度不快,但每一枪都精准地落在靶心区域。记分板跳到满分的时候,摊主吹了一声口哨,从架子上取下那只蓝色水手服玲娜贝儿递给他:“小伙子可以的。”
李青汉接过那只巨大的玲娜贝儿转身走到何溪子面前,塞进她怀里:“给你。”
何溪子低头看着怀里那只玩偶,比她想象中更软更蓬松,蓝色水手服的领巾垂在她手腕上像一面刚被升起来的旗。她的下巴陷进了绒毛里,从绒毛上方露出一双眼睛。许漱玉在旁边大喊:“哥!你刚才打枪的时候李知遥嘴都合不上了!”李知遥耳朵红了,低头踢了一脚地砖缝,但没有反驳。
何溪子抱着那只玩偶走在人群里,城堡的灯光正在暮色中一层一层亮起来,天空从浅蓝过渡到深蓝。她低头蹭了一下那只玲娜贝儿的耳朵,绒毛里还残留着傍晚阳光晒过的余温,像一道正在被确认接收的信号。李青汉走在她旁边,他的手指自然垂在身侧,在走动的时候偶尔会碰到她的手臂边缘,轻得像风一样。她没有躲开。
许漱玉和李知遥走在前面,李知遥正在替许漱玉拉着草莓熊气球的绳子,许漱玉在旁边指挥他“拉低一点、不然拍不到城堡了”。何溪子看着他们俩的背影,感觉到自己抱着的那只玩偶正在把她和旁边那道距离慢慢填满,像一只正在被确认接收的信号,频率不高,但持续稳定。
奥菲亚在洞口边沿蜷着,尾巴搭在冰面上。她看着外面那道抱着蓝色玲娜贝儿的身影,那道身影正走在城堡逐渐亮起来的灯光下,旁边那个男人没有靠很近,但她能感觉到他们之间的距离正在被一种不重的方式缩短,像一道正在被缓慢缝合的线,针脚不密,但每一针都落在了正确的位置上。
迪士尼的灯光在暮色中全部亮起来的时候,四个人已经走了一整天。许漱玉的玲娜贝儿发箍歪到了脑袋一侧,李知遥的杰拉多尼也被挤歪了,帆布袋里塞满了战利品。许漱玉站在岔路口看了一眼手机地图:“前面有家芝乐坊!我姐说迪士尼那家特别好吃!我们去吃那个!”
四个人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位,入座的时候许漱玉和李知遥坐一侧,何溪子和李青汉坐另一侧。菜单很厚,像一本精装画册,上面印满了各种芝士蛋糕的图片,但前面还有好几页正餐。许漱玉翻了两页就开始纠结草莓还是巧克力,李知遥帮她分析了一番,她最后选了一个跟分析结果完全无关的口味。
何溪子翻着菜单的时候,余光里有一桌人从门口走进来,被服务员领着往靠窗的方向走。她本来没有在意,但那桌人里有一个声音,隔着几张桌子的距离穿透了餐厅里的背景音乐传过来:“……还有位置,六个人。”
她抬起头。那桌人里有一个中年男人,正在跟服务员说话,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她以前听过,在她小时候,在为数不多的家族聚会上。另一个中年女人跟在他后面,手里拎着一只深棕色的手提包。还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正低着头看手机,侧脸在餐厅暖黄色的灯光下被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何溪子认出了那个中年男人。那是她父亲的弟弟,她的叔叔。她已经七八年没有见过他了,最后一次还是舅舅带她去参加一个亲戚葬礼的时候,隔着人群远远看了一眼,没有打招呼。她不知道那个中年女人是谁,可能是婶婶,也可能是其他亲戚,那个年轻人应该是她的堂弟,只在小时候见过一两次。
她的目光在那桌人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的菜单上。她的手指搁在页角,没有翻动。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从安静状态往一个稍微快一些的频率过渡,幅度不大。然后她感觉到了奥菲亚——瞬间炸开了,比听到孙婶那句“晦气”时更快,尾巴炸开,脊背弓起,四只爪子同时踩实了冰面,目光直直盯着洞口外面那桌人的方向,发出低沉持续的、像警告的低呜。她的声音传上来的时候比平时低了一整个调,底下压着一层薄薄的震颤:“他们来干什么。他们凭什么坐在那里。”
何溪子的手指在菜单边缘停住了。她在心里按住了那道力:“……他们来吃饭。迪士尼的餐厅谁都能来。”
奥菲亚没有退。她的爪子还踩在冰面上,呼吸急促而浅,像一只被旧伤口的气息重新激活的动物:“你爷爷走的时候,你爸那边的人没有一个来帮你办后事。你舅舅一个人忙前忙后,忙完了坐在灵堂外面的台阶上抽烟,手里攥着一沓收据。他们凭什么现在坐在迪士尼的餐厅里点菜。”
何溪子的目光落在那桌人的方向,叔叔正在跟服务员比划什么,婶婶正在给堂弟倒茶,堂弟低着头,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她感觉到自己胸口那道位置正在被一道尖锐的力轻轻划过,像一根羽毛的尾端在旧疤痕上方的空气中移动,还没有碰到,但已经让她知道了它的位置。
“你爷爷走的时候你在上大学,”奥菲亚的声音继续传上来,尾音微微发紧,像一根正在被缓慢拉长的弦,“你舅舅给你打电话让你回去,你说好,你买了票,你在车上坐了一整夜。你到了以后看到他一个人站在灵堂门口,手里拿着烟,没点着。他说他打了一圈电话,你爸那边的人说来不了。”她的声音底下那层震颤变重了,“他们来不了。他们今天来了。来迪士尼了。”
何溪子感觉到自己握着菜单边缘的指节正在慢慢变白。她知道奥菲亚记得的东西比她多,因为那段记忆被何溪子自己收起来了,放在了奥菲亚那里。奥菲亚替她保管着每一个细节——舅舅站在灵堂门口手里那根没点燃的烟,空了的大半个灵堂,电话里那些含糊的推辞,她在火车上盯着窗外一整夜没有睡,到家之后舅舅拍了拍她的肩膀只说了三个字“来了就好”。
何溪子的手指从菜单边缘松开,搭在桌面上。她在心里对奥菲亚说了一句:“……他们没来。但舅舅来了。”
奥菲亚的脚步停了。她的爪子还踩在冰面上,但急促的呼吸正在慢慢变缓。何溪子继续说:“你记着他站在灵堂门口的样子,我也记着。他手里的烟没点着,他站了很久。他来了。”
奥菲亚的尾巴从炸开的状态收窄了一点。她站在洞口内侧,呼吸还在微微起伏,但爪子从冰面上移开了一只,重新落下来的时候比刚才轻了。她的声音再次浮上来的时候,底下那层震颤还在,但已经减弱了:“你爷爷走的时候,你爸那边的人没来。你舅舅来了。你舅舅走了以后就没人了。”何溪子感觉到自己的眼眶有一道极浅的热度正在缓慢扩散。她知道奥菲亚替她记住了,她也没有忘。
奥菲亚的尾巴完全收回了身侧,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正在被缓慢松开。她蹲坐在洞口内侧,目光还落在那桌人的方向,但爪子已经收回来了。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他们今天来了迪士尼,没有来看过你一次。他们不知道你住在哪儿,不知道你画了四本蜗牛,不知道你舅舅已经不在了。他们不知道这些,也不想知道。”
何溪子的目光落在那桌人的方向,叔叔正在夹一块牛排,婶婶正在喝汤,堂弟低头看着手机,像一幅她不需要加入的画。她的手指从菜单边缘松开,翻到了正餐页:“……他们知不知道不重要了。”
李青汉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不高不低,像在问一件他已经知道答案的事:“你认识那桌人?”
何溪子抬头看着他:“……我爸的弟弟。叔叔。”
李青汉顺着她刚才看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来:“要去打个招呼吗?”
“不去。”何溪子低下头翻了一页菜单,“今天是来玩的。”
李青汉没有追问。他翻开菜单,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手指了指其中一页:“这家猪排好像挺有名的,要不要试一下?”何溪子凑过去看他指的那一页——烤猪排配薯条,酱汁在图片上泛着油亮的光泽。旁边那一页还有一道蒜香橄榄油意面,看起来简单但扎实,面身卷着细碎的香料和橄榄油的光泽。她看着那两道菜,随口说了一句:“猪排和意面都想吃。”
“那就都点。”李青汉合上菜单,“猪排和意面,再来一份芝士蛋糕。你刚才翻到甜品页的时候在那一页停了一下。”他抬手叫了服务员。
何溪子看着他的侧脸,他刚才报完菜名之后正在看手机屏幕的光,像在回一条工作消息。她的目光从他侧脸的轮廓线上移开,落在桌面中央的水杯上,水面的倒影正在餐厅暖黄色的灯光下微微晃动着。远处那桌人的声音正在慢慢被背景音乐盖过去,像正在被水淹没的旧地址。她感觉到奥菲亚在洞口边沿坐了下来,尾巴盘好了,面朝着她自己的方向。
菜上来了。猪排被切成整齐的条状堆在盘子里,酱汁在表面缓缓流动,泛着油亮的光。意面卷在浅口盘里,蒜片和橄榄油的气味随着热气升起来,在暖黄色灯光下形成一层薄薄的雾。许漱玉的芝士蛋糕先上了,蛋糕被切开之后露出漂亮的切面,奶白色和淡黄色之间的分层像一道被精心计算的边界。何溪子夹起一块猪排放进嘴里,外壳酥脆,肉汁在咬下去的瞬间溢出,混着酱汁微微的甜。她又夹了一块,然后卷了一叉子意面,面条弹牙,橄榄油的香气裹着蒜片的焦香在舌尖散开。
许漱玉看了她一眼:“溪子姐你吃得好香。”
何溪子的叉子在空中停了一下:“……饿了。”她又卷了一叉子意面,吃了一口,感觉到奥菲亚的尾巴从收紧了的状态慢慢散开,像一只在确认了周围没有威胁之后正在把身体重心从后爪换到前爪的猫,吃完了面又把猪排推过来一块。许漱玉和李知遥正在争论谁的芝士蛋糕更大一些,李知遥用手机拍了两张对比图证明自己的更小,许漱玉说那是因为他切的时候手抖。何溪子低头喝着柠檬水,桌面上摆着猪排、意面、芝士蛋糕、胡萝卜蛋糕、薯条和两杯冰奶茶、蜜桃慕斯雪、草莓慕斯雪,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像一张已经被填满了的拼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