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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飞机 早上六点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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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六点半，何溪子拖着行李箱到大理机场出发层的时候，天边的颜色是那种介于深蓝和灰白之间的蓝灰色。机场门口的出租车排成一条长队，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在晨风里格外脆。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薄外套——许黛恩昨天叠好了塞进行李箱最上层的那件——站在门口等了几秒，正低头翻手机，余光里一个浅灰色的身影从侧面走过来停在她旁边。
她抬头，李青汉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拉链敞开，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来。他肩上挎着一只黑色帆布袋，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像刚下课从图书馆里走出来的学生。何溪子第一反应是“他平时开会从来这样穿”，第二反应是“这个灰比我那件米色好看”，第三反应是“我在想什么”。
“早。”李青汉把手里的纸袋递过来，“粢饭糕。”
“你又买了？”何溪子接过来，纸袋还是温的。
“楼下那家今天开门早。我六点就出门了。”
“你每天都这样？”
“有你在的时候多买一份。”他说完转身去托运行李了，语气平得像在交代工作。
何溪子低头拆开纸袋咬了一口粢饭糕，糯米香在晨风里散开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拖着长音的“早上好——”。武明空拖着那个比人还高的登山包正朝这边跑过来，草绿色卫衣换成了荧光橙，隔着三十米都像一盏移动的指示牌。李青汉看了一眼武明空的方向，没有评价，但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武明空跑到他们面前刹住脚，目光在两人之间快速扫了一个来回，嘴已经到位了：“何老师墨绿色，老大灰色带蓝。你们俩是提前商量好的吗？这是情侣配色。”
李青汉拉上行李箱拉链站起来：“你穿橙色。你照过镜子没有？”
“橙色多亮眼啊！万一走散了方便找！”
“你穿橙色我们也会走散。是主动走散。”
武明空闭嘴了，表情像一个被戳破的气球，瘪了下去。何溪子低头继续吃粢饭糕，假装刚才那句“情侣配色”她没有听到。
过了大概两分钟，赵蕾蕾拖着行李箱从出租车那边小跑过来，脚步比平时急一些，手里攥着手机，脸上的表情没有来机场该有的轻松。“到了到了，没迟到吧？”她把箱子放在推车上，手还攥着手机，“你们仨吃了吗？”
“何老师带了粢饭糕。”武明空说。
“粢饭糕是什么？”赵蕾蕾推着行李箱往值机柜台走，“算了不管了，我先说个事。”
何溪子走在旁边，注意到赵蕾蕾的语气比平时沉了一些，快了一些。赵蕾蕾走到值机队伍里停下来，转身看着他们，攥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泛白：“刚才我家里打电话来，我妈摔了一跤，腿骨折了。我今天得回去。”
何溪子的手顿了一下。李青汉把行李放下来，武明空的表情从笑容切换到愣住。
“严重吗？”李青汉问。
“医生说还好，就是老年人骨头脆，得住院观察几天。我得赶回去办手续。”赵蕾蕾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抬头看他们，“你们三个去，项目的事照常。何老师你该画的画，武明空你该拍的照片拍，李青汉你盯一下整体进度——然后多拍点孩子们看绘本和画画的表情，我回来要看。”
“赵姐你放心，”武明空拍了一下胸脯，“照片我包了，三百张起步。”
“三百张里二百九十九张是你自拍，剩下那张还是糊的。”李青汉说。
武明空刚要反驳，赵蕾蕾笑了一下，很短的那种，然后她转向何溪子：“何老师，那边的小学条件一般，但孩子们很喜欢那套绘本。你去了就知道了。”
何溪子看着赵蕾蕾：“赵姐你路上小心。”
“叫蕾蕾姐就行。”赵蕾蕾拍了拍她的胳膊，声音放轻了，“等我妈这边稳定了我再飞过去跟你们汇合。你们先走。”
她推着行李箱往回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李青汉：“照片！记住了！”然后朝出口方向走了。行李箱轮子在瓷砖地面上咕噜咕噜地远去，消失在玻璃门外面。
三个人在原地站了几秒。机场的广播在播报登机口变更信息，人群从他们身边涌过去，拖着箱子、背着包、拿着咖啡，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中间少了一个人。
武明空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调：“……那现在就是三个人了。”
李青汉把行李推起来：“三个人也是去。走吧，值机。”
何溪子跟在后面，行李箱的轮子在她脚边滚着。武明空走在前面，荧光橙的卫衣在晨光里格外显眼。李青汉走在她斜前方半步的位置，浅灰色的卫衣帽子被风吹起来了一角，他随手按下去。何溪子看着他的背影，墨绿色的袖口在她自己手腕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抹绿，不知道他今天穿灰是不是有意的。可能是巧合。但那个巧合让她觉得今天的机场没有预想中的那么空。
奥菲亚在底下，看了那件浅灰色卫衣一眼，又看了一眼自己所在的墨绿色袖子。她慢悠悠地翻了个身，尾巴拍了一下地面。什么都没说，但那个姿势像一个“嗯，可以”。
过安检的时候，何溪子把墨绿色外套脱下来放进安检筐，穿了一件里面的白T恤。李青汉排在前面，也把外套脱了，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T恤。
武明空排在后面，隔着两个安检筐的距离探出脑袋来：“脱了也还是像情侣。色系一致。”
李青汉从传送带上拿回自己的手机，头也没回：“你再说话我就把你托运过去。”
武明空在安检筐后面闭了嘴，但表情写着“我不说话但我可以想”。
何溪子从传送带上拿回自己的墨绿色外套，搭在手臂上，低头穿过去往登机口方向走。机场的落地窗外，一架飞机正在跑道上加速滑行，机翼在晨光里闪了一下，然后抬起来，离地，越升越高，变成天边一粒银白色的点。她站在窗边看着那粒银白色慢慢变小，感觉到旁边有人走过来停在她旁边。
李青汉站在她旁边，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也看着窗外那架飞机。“赵姐说让你去了之后多拍点东西。她是工作狂，你别有压力。”
“我不怕拍照。我怕我不会拍。”何溪子说。
“你画蜗牛画了四年了。拍几个小孩看绘本的侧脸，你肯定行。”
何溪子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窗外，侧脸被晨光照出干净的轮廓，浅灰色卫衣的领口露出一截深灰。他也在看着那架已经远到快要看不见的飞机。
“你下次也拍点照片回来给赵蕾蕾，”何溪子说，“她让你拍。”
“我拍什么。”
“孩子们看绘本和画画的表情。还有山。还有梯田。”
李青汉转过头看她：“那你呢？”
何溪子被问住了。她想说“我也画了”，但她转念一想，他问的可能是“你站在哪里”或者“你拍不拍”。她还没想好怎么回答，武明空的声音从十米外传过来：“老大！何老师！登机口换到那边了！快过来！”
李青汉转身朝登机口方向走了。何溪子跟在后面，墨绿色外套搭在手臂上，晨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在她的脚边拉了一道长长的影子。她看着前面那个浅灰色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变成了一张照片——被拍进了一个还没翻到的页码里。
奥菲亚在底下，尾巴尖搭在洞口边沿。她在看落地窗外那架已经小到看不清的飞机，像在看一个她自己也准备迈进去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