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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三人同舟 你这混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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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风舟已经离开玄明宗半日。
往北荒城还要十天,最初的景致看过一阵,也就只剩下连绵不尽的山川在脚下后退。
谢瑾瑜从储物囊里取出临行前那叠纸。
“正好有空,把这些事定一定?”
林知微:“好。我们去船舱里看。”
沈明衡原本坐在船头摆弄一件法器,闻声回头。瞧见那一叠纸,他随口问道:“这是什么?”
“婚礼的细节。”林知微一边回答,一边走向船舱。
沈明衡手中动作一停,随即又若无其事地低下头去。
谢瑾瑜看了他一眼,便随着林知微走进舱内,在她身旁坐下。
他一页一页地解释这叠纸,其中内容大多是内务堂拟好的章程。
林知微在凡间的父母也被邀请,是中州城一个小世家的旁支。她入宗门时年纪太小,已然忘记他们的长相。
她想起六岁初入宗时,也曾因想家哭过。
师父说,哭是最没用的行为,他不教此等废物。入他门下,便不许哭,否则立即责打。被打时若还敢抽泣,便一直打,打到无泪无声为止。
那天,已是少年的瑾瑜带着六岁的她,去了演武场。他将一柄木剑递给她,温和地说:
“想这些无用,不如挥剑一百次。”
瑾瑜不知道,她的手心已经肿了,握着剑的地方像是有火辣辣的蚂蚁啃噬。
但她没有出声。
后来她也觉出这个法子的好处。手臂酸胀时,真的就不会想家了。久而久之,父母的模样也逐渐淡去。再后来,听说他们又陆续有了四个孩子。
她成了镶在门楣上的雕花,血肉却被遗忘。
林知微的生活,便只剩下修炼。等到七岁认识沈明衡时,她已学会如何压下那些无用的、会惹来眼泪的念头。
旧事在心头掠过,她很快不再多想。身旁的瑾瑜,还在给她说着内务堂的安排。林知微对仪式没什么讲究,对其他宗门世家的宾客也并不在意。瑾瑜说什么,她便点头应什么。直到最后一项。
他拿出一张院落的布局图,铺在桌上。
“还有住处。父亲想把听竹院给我们。我看了,很宽敞。
“后院有块空地,可以辟出来,做演武场。东边两间屋子也能打通,给你做阵房。”
这回林知微认真起来。她画阵用的东西多,一间寻常书房确实不够。
“阵房的墙记得加一层隔灵石。我试阵的时候,灵力外泄会影响你在后院练剑。”
谢瑾瑜在图上添了几笔:“我会让内务堂备上。”
两人很快商量了几处阵房的改动。林知微拿出笔来,直接在图上添改。他大多微笑同意,偶有几处建议,也都和煦提起。
舱门半掩着,并不隔音。谢瑾瑜的目光掠过,又很快回到图纸上。
“然后是我们的卧房。”他的目光柔软,“我的私库里有一张东海紫玉的床,从前嫌它太宽。如今两人用正好。再铺上一层厚厚的羽罗软锦,冬暖夏凉。
“紫玉养神,夜间引月华调息,效果尤佳。你平日钻研阵法颇为耗神,若识海不适,我可帮你调理。
“另外,我还想把卧室的净房,与相连的客房打通,扩成一间大些的净房,再辟一方汤池。我们忙了一天后,可在此解乏。你意下如何?”
船舱外,沈明衡脸色发白。
林知微手中的笔停在那里。她第一次如此具体地意识到,他们会有一间卧房,里面会有一张共用的床,旁边还会有个汤池。
成婚于她一直是件悬浮的事,像是隔着一层薄雾。仿佛只是搬个家,多个能商量事情的人,再结一个同心契。
订婚这半年,瑾瑜开始拥抱她。他希望她能回应,她便慢慢学会了,似乎也没什么难的。渐渐地,她也从中感到安心。
她也知道婚后会双修,那是一种道侣间修炼的法门,可互相帮忙调理识海。但她从未认真想过,自己与瑾瑜夜间同寝,会是什么情形。
她捏着手中的笔,来回扭转,心里乱得像初学复杂高深的阵线。
林知微忽而想起那一晚,瑾瑜低下头时,目光曾停在她唇上,最后却只吻了她的额头。
他当时,应是想亲在别处的吧。这个念头让她无端局促起来。
成婚后,他们会经常如此亲近吗?
往后夜半寂静时,瑾瑜都会睡在她身侧吗?
甚至,她在汤池沐浴时,他会不会走近?
可瑾瑜是看着她长大的师兄啊。她从未在那种意义上想过他。
她有点害怕。从前只是拥抱,她可以慢慢学会回应,也能说服自己做到。可一旦成婚,需要她回应的,会不会比这多得多?
她好像,并没做好准备。
“知微?”谢瑾瑜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师兄,我……”她有些慌张地看着身侧的他,“哦不,瑾瑜,我……我有点害怕。”
“害怕什么?”谢瑾瑜温和地看着她。
林知微嘴唇翕动,却不知从何说起。该说什么?说自己其实一直将他看作兄长,如今想到那些亲密之事,会慌张害怕?可这门婚事,是她亲口答应的。
谢瑾瑜没等到答案,也并不着急。他轻轻揽住她的肩,将她带进怀中。低头吻了吻她的鬓边,他眼里带着几分怜爱:
“不必怕,我们日子还长。有什么不明白的,成婚后我会慢慢教你。”
这话并没能安抚她。她这才发现,自己当初答应这门婚事时,想得太简单了。
林知微定了定心神。
如同过往那些心绪纷乱的时刻,她熟练地从自己身上退开半步,站到对面,冷静地审视着那个慌张的自己:
别矫情了。
慌张没有用,害怕也没有用。
当初答应婚事,是她自己的决定。既如此,便当履约。
既要履约,害怕便成了毫无帮助的情绪,不该放任。
成婚不过是一道从未解过的新题。世上每日都有人结为夫妻,此事自有解法。别人可以,她自然也可以。
几轮调息后,那点慌张已被她压进极深的心底。
抬起头时,林知微已恢复了平日的镇定。
“我没事了。
“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对,卧房……就按你说的安排。”
定风舟穿越云海,下方城镇和山野间或倒退。
舱门外,沈明衡低着头,手中的金属法器被他硬生生捏出指痕。
她方才分明说了害怕。
可不过片刻,她又若无其事地答应下来。
她多半又和从前一样,将那些她不想要的情绪剥离出去,只留下一个平静应对的躯壳……她小时候就会这个法子,还曾煞有介事地教过他。
那时他只觉得新奇,如今再想,心里却有一点密密的痛,如荆棘丛生,寸寸爬过。
该如何才能让她相信:根本不必如此。
沉星秘境一趟,他已隐隐察觉,知微待谢瑾瑜,并非男女之情。今日听她亲口说害怕,更坐实了他的判断。
他放在心上这么多年的人,就要这样稀里糊涂地,走进一个她未必想要的樊笼。
以她的心性,一旦结契,哪怕不欢喜,也只会加倍约束自己。
他有些懊悔,要是早些年来找她,在她定下婚约之前,一切会不会有所不同?
尖锐的酸楚一阵阵刺在心口。
成婚后慢慢教她?
真是混蛋!谢瑾瑜难道没听见她的害怕?
还是听见了,却觉得成婚之后,有的是办法让她习惯?
那些情绪剥离、徒留躯壳的时刻,会不会在她的余生,反复上演……
若说以前还有一丝成全的心,今日过后,他不可能再任由她同那人成婚。
不过几步路。他下定决心,一把推开舱门:
“林知微,你既然害怕,干嘛逼自己继续下去!”
她抬起头,身子还偎在谢瑾瑜怀中。
这画面入眼,沈明衡瞳孔一缩。
谢瑾瑜脸上温和的笑意敛了几分:“你这是何意?”
沈明衡眼锋如刀,直刺向他:“谢瑾瑜,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他又转头看向林知微,竭力稳住声音:“知微,你当真期待同他完婚?”
林知微在谢瑾瑜怀中坐直身子,正色道:“我既已答应,便会做到。”
“你若真心愿意,何须拿承诺说服自己?”他从未如此刻这般,恨她的守诺。
谢瑾瑜淡淡开口:“这是我和知微的事。你又是什么身份,在与我们说话?”
沈明衡看他仍是一派恬淡,眼中顿时冒出火来:“姓谢的,你出来!
“你这卑劣的混蛋,与我打上一场!”
林知微皱眉:“沈明衡,你怎么了?怎么这样和瑾瑜说话?”
沈明衡心口一闷。她还在谢瑾瑜怀中,看他的目光里带着一点责备。他又气又痛,机关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没事”,谢瑾瑜搂着她,拢住她的手,对她温声道:“我不会同你的朋友计较。”
沈明衡看着他温存体贴的模样,气得胸口鼓胀如风箱,一团火越烧越旺。他自认最会装模作样,没想到栽在一个公认的正派君子手里。
好,咬人的狗不叫。
装是吧,谁不会呢?他深吸一口气,也换上一副和善面具。
“谢师兄见谅,方才是我失态了。”
林知微闻言,神色放松下来。
他对谢瑾瑜道:“我是知微的好朋友,我以为你知道。所以刚才你问我是什么身份,我还当你在挑衅。”
谢瑾瑜淡笑:“好朋友只会祝福她的婚事。”
“我当然祝福她。”
隔着门框,沈明衡看向林知微。方才她明明害怕得说不出话,转眼却又逼着自己平静应对。
她甚至来不及问问自己真实的心意,来不及品尝本该属于她的、任性又鲜活的欢喜。
沈明衡开口,用尽了全部的真诚:“知微,祝你找到自己真正心悦的人。那人珍惜你,在意你的感受,与你两情相悦,长久欢喜。
“祝你能跟着自己的心走,去做你想做的事,去爱你想爱的人。
“祝你,得自由,常欢喜。”
林知微心口一撞。她想起当日瑾瑜说心悦于她时,自己无论如何,也回应不了一句“我也是”。
“你的祝福,我们收到了。”谢瑾瑜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林知微没有说话。她的手还被握在瑾瑜的掌心。可这次,他掌心的温度却没能安抚她混乱的心绪。
到底什么叫做心悦?
为何它会让一桩本已合适的婚事,变得这样复杂?
林知微从谢瑾瑜怀中退开一点:“我脑子有些乱。这几日,我想一个人打坐调息。”
“好。”谢瑾瑜握了一下她的手,而后慢慢松开她。
他站起身,走出船舱,为她关上了门。
再转身,他与外面的沈明衡迎面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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