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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长右 那你杀了我 ...

  •   六

      长右在墙上眯着了,梦里又回到了许多年前。

      她那时只是一只不爱动脑子的精灵,仰赖山川的灵力而生,成日里只知道在水下追逐着阳光投射下来的光圈,或者窝在石头缝里慵懒休眠。长右山的水沁润灵体,带给了她不竭活力,这里虽然寸草不生,却从未缺过她成长所需的灵气。

      她在那里没见过别的生灵,直到有一日,突然到访的山神打破了素日平静,披着一身柔软光晕,站到了她面前。

      夕阳昏昏沉沉,远处天际线上红色的光慢慢变得有了重影。她眯着眼睛缩在两块石头的间隙小憩,忽然感受到充沛的灵力向这处靠来,睁开眼睛时正好看到一个人往自己的方向靠近,那人腰间挂着个精巧的小葫芦,一举一动叫人觉得轻飘飘的。

      长右从来没见过那样美好的东西。

      他走到长右面前停下,看了她半晌,又皱着眉弯下腰,摸了摸面前那个都没自己屋里珐琅盆大的小团子,似乎十分忧愁:“怎么这么小一点。”

      长右听见这话狠狠吸了一口气,眼巴巴望着山神,恨不得将周围所有灵气一口吞掉,紧接着便肉眼可见的大了一圈。

      山神轻轻笑起来,那张脸笑起来温柔的像初春浸润大地的雨,带着丝丝的冷却又沁人心脾。

      他将她双手举起来,那双浅色的眸子里像藏着万千星河,此时正怜惜的看着她。他将长右拢进怀里,带着她往山顶去。

      昏黄的夕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在地上拖下长长的影子。这里一直灰蒙蒙的,但那一刻阳光穿透了云翳,长右眯起眼睛,看着红彤彤的太阳,第一次发现阳光竟会刺眼。

      山神为长右山带来了久违的生机,这里不再只有长右,那些贫瘠的土壤里终于孕育出了生命,过去死水一般的山上涌进了许多山野精怪,这里花木繁盛,鸟雀成群,成了圣地。

      但山神年复一年的悉心教导并没有让长右变得心怀苍生普济世人,她既固执又自私,甚至有些恶劣,时常让山神头疼无比。

      他在很多年后的某一个深夜离开了长右山。

      那天长右醒了,她隐约记得自己似乎是又惹他生气了,但这样的事有过很多,次数多了,她也就不怎么在意了,所以它并没有将山神的叮咛放在心上,心不在焉地应着,直到山神离开了小院,慢慢融进月色里,她都只是悄悄眯眼看着。

      次日她睡醒后找不见人,气了好一阵,可是时间一年又一年的过去,山神始终没有再回来,她在长久的孤独和失去唯一朋友的恐慌中第一次认真修炼,她天分极高,又能化天地灵气为己所用,在短短几年之内甚至有了比那些百年千年的大妖更深的造诣。

      但山神还是没有回来。

      长右想要离开长右山去找他,可她发现自己被困在了这里,任凭她如何厉害,都离不开长右山半步,长右山上布了个她从没见过的阵法,是为她设的,将她一个人锁了在这里。

      于是她只好尝试跟山上的精怪说话,可那些精怪要么凶煞要么狡诈,总是一个月都没有就进了长右的肚子。

      但她想做的事,从来没有做不成的。长右很快成为一山小霸王,然后借着那些小妖的灵将自己伪装起来,到了人间。

      她曾几度跟山神说过自己想跟着山神离开长右山,却都没有得到应允。其实她对下山并没有什么执念,她只是不喜欢山神将她一个人留在山上。如今终于来到这里,发现山下空气污浊,灵气匮乏,更不明白山神怎么总是丢下她跑来这里。

      她循着熟悉的灵气找去,可欣喜回头时看见的,却是一道径直冲她而来的剑气。

      七

      长右望着那半轮月亮,今日是个阴雨天,天上看不见星星,月亮也时有时无的。

      流臻最近很忙,长右已经许久没见他了。

      近来这里似乎有些不受控制,平白多了许多意料之外的事,连她自己有时也会恍惚,好像真的在看着这些人的生老病死、悲欢离合,世人痛苦的情绪不由分说钻进了她的脑子。她躺在宫墙上,不觉失了神。

      流臻进来时微微仰头望了望长右,见她背身躺在那里,便在院里的石几上坐了,仍旧像往常一样看着她。

      长右悠闲地逗着灰雁,那雁对长右总是很凶。

      流臻身上灵气如她所料地重了一些,长右心情颇好,悠悠开口:“怎么了?”

      他低下头去,良久才缓声道:“放过他们吧。”

      “那你杀了我吧,”长右像听了什么笑话似的,忽然转过身来,“杀了我,他们就都不用死了。”

      流臻望了她许久,风吹着长右的眼睛,碎发时不时过来挡住瞳孔,却还是让他看到了里面映出的荒诞不经,那一瞬间这里似乎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那些步步紧逼的大臣,受尽磨难的百姓,以及每一个悉心教导他,照顾他的人好像都不在了。

      他已经输掉了一切,被人带到了荒野,举目四顾除了风别无他物。

      流臻张了张口,说不出话。

      一切都像她预料的一样,流臻在十几天后的某个清晨,细碎的雨将湖面惊起阵阵涟漪时,用一把剑刺穿了她的胸膛。

      长右没心没肺地笑,嘲笑着流臻的懦弱,然后让他到长右山去,那里有可以杀死她的东西。

      之后流臻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很久,他看着在指尖跳跃的光点感到迷茫又无助,最后他走进了长右山,去了那座古墓。

      他在棺椁中看到那把剑的时候,余光也瞥到了长右。

      她孤零零逆光站在出口,光打在她身上,就像那些光是她身上散出来的。

      流臻不明白她为什么那样笑。

      更准确地来讲,她应该算是在哭,但嘴角还是扬起的,像是在说,看吧,我就知道。

      流臻把剑和巨大的青铜器撕开一点缝隙时,无数的光点从里面涌出来,彻底将流臻包围了,熟悉的痛感再次来临,就像身体被彻底撕裂又重新接起来一样痛。

      他在光圈里看不清外面,没来得及看到长右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悲恸。

      看吧,无论多少次,你都会为了他们提起剑。

      直到所有光点与棺椁中的人影融为一体,长右终于看到了那个心心念念的人。那双瞳孔在阳光下会微微泛蓝,到了深夜就像许多年前长右山的夜空,静谧又神秘。

      “你太任性了。”对面的人如是说。

      长右歪着头,“我出不去啊,”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那就只能你进来了。”

      “但你为什么杀了画灵呢?”她做出沉思的模样,片刻后忽然咯吱咯吱笑起来,“我知道了,山神的灵力这样强,画灵的身体怎么受得了呢——所以流臻死了。”

      他累极了,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注视着长右的眼睛,像独自站在断壁残垣里、所有士卒都已经战死掉的将军,“我真的……找到办法了,只要再等一等……”

      “你只会让我等。”长右自嘲地笑笑,“我不会再相信你了。”

      “我一直不懂流臻为什么对我那么执着。”她疑惑地摊开手掌,掌心里便出现了一粒光点,“流臻只是画灵啊,他明明都不认识我。”

      长右又歪着头笑起来,“但是山神的灵力进入画灵的身体,山神的想法便成了画灵的想法。原来山神这样喜欢我,即便眼睁睁看着饿殍遍野,死伤无数,也舍不得杀我。”

      “我也好喜欢你,”她带着胜券在握的笑,挑衅地直视对面的人,“那你能不能为了我,去死呢?”

      八

      苍梧其实找了长右很久。

      他所辖七千二百里共计十七座山,每当山神更替,便会出现另一个能与山川草木通灵的人——每一代山神的陨落都代表了下一个继任者的诞生。

      上一任山神化灵消散于山川之时,下一任则会在次日聚灵而生。于是苍梧继任山神的第二日,便开始寻找长右。

      但长右山常年被烟雾笼罩,许多年来从未出现在众人视野中,等他找到时,长右已经独自度过了漫长的一百年光阴,尽管初见长右她还是个棉花团子一样的小精灵,可这一百年疏于教导,她又天性自私冷血,已经很难教化。

      更何况她身上还背负着那道恶毒的诅咒——长右现世,洪涝不止。

      只是苍梧那时还不知道。

      长右自幼聪敏,她知道山神底线在哪里,她看他像清风明月,在他面前总是做出一副乖巧样子,即便总是做错事,也叫山神对她无可奈何。甚至直到山神离开长右山,都以为长右只是因为任性又无知才屡次犯错。

      苍梧总是在想,她若不能与天地通灵便好了,就由她的性子去做个山野精怪,偶尔做了坏事,他也总能补救。

      只是可惜,长右的命运早在诞生之日起便注定了。

      可她甚至不能离开长右山,苍梧曾想过让她去见一见芸芸众生的苦难,以期她能多一些悲悯,偏偏她下山第一日便害得人间洪涝四起,众生颠沛流离。

      直到某一日,苍梧在长右山下见到了衔羽,那位传说中以凡人之资比肩神明的东荒战神。他让苍梧彻底离开长右山,并送了他一副画。

      “她天性孤僻自私,不经磨难,不会长大的。”

      那时衔羽是这样说的。

      “那么多年的教导都没个结果,你应该早就明白才对。”

      再见是一场暴雨,山洪卷走了无数生灵,苍梧找到了洪涝的源头,可剑气消散以后,他看到的是长右那张期待又隐忍的脸。

      长右又长大了许多,她认出了自己所以没有反抗,只会流着眼泪委屈地看他,半晌才喊了声疼。

      苍梧要她回长右山等,她乖巧地去了,然而一年过去,她耐心耗尽,再次找到苍梧,终于不在伪装成那副无辜可怜的模样,她的笑容残忍又疯狂,每一次争吵都会带来噩耗。

      衔羽送的画不知是哪里传下来的神兵利器,能让画中世界随入画者心意变动。画中世界与外面几无二致,是个传道授业、镇压妖邪的好东西。

      他将长右锁进画里,将里面的的世界变成长右希望的那样,并注入自己一丝灵气化作灰雁看着她。

      可是以长右的聪慧,又怎么可能看不穿。不过几月的时间便明白了所见所闻都是幻想。

      长右认定了这样厉害的法器肯定会有画灵,可这画里除了那只灰雁,唯一不是幻想的只剩下流臻,那么流臻是谁,便显而易见了。

      长右将灰雁身上的灵引到了那具身体里。这样就会有一个只剩下山神本能的灰雁,和一个拥有自己喜怒哀乐的苍梧。

      山神太好骗了,只要让他找不到自己或者暗示他自己早已离开了长右山,就能一步步诱导他渡进更多的灵探寻她的踪迹,他会慢慢用山神强大的灵力蚕食掉画灵的身体,最后以真身进入画里。

      只要他进来,这铁桶一样的画就有了出口,长右就可以出去。

      至于山洪什么,她是不管的。

      “我会去所有我想去的地方。”长右微笑着看他,“你拦不住我了。”

      又在骗我,苍梧想。

      他们在画里,只要他出手,长右便可以借力打力。即便两败俱伤,她也是赚的,他受了伤,出去以后一时半会很难追上她。

      山神疲惫地笑了一声,朝她伸出了手,“过来,长右。”

      长右回望着他,那双眼睛盛放了她此生所有的温情,此刻正蛊惑一般看着她。

      可她冷淡地回头走了,走进了山神进来时留下的唯一出口。

      “你长大了。”苍梧看到长右的背影微作停顿,声音忽然变得有些颤抖,却还是唇角带笑,声音里带着要溺死人的温柔,“让我再看一看你。”

      这声音变得很轻很轻,像下一秒就会被风吹走。

      她仍在往前走,澄澈清明的天空开始崩塌,白色的蒲公英悠悠飘向远方,万丈尘寰都散于风里,山河无言,只随着风陷入永寂。

      最后一刻的回眸,她没有看到那道本该站在原地的人影。

      长右从画里出来后,找到了另一个能与山川通灵的人,是长右山雨景图的画灵。

      那流臻是谁?

      时间过去的越久,她就越怀疑流臻到底存不存在,每次她都忍不住想,会不会流臻只是她幻想出来的东西,也许那一切原本就是山神的计划,也许他一开始就算计好了要用那些虚假的东西逼她学会些什么,但这些长右都无从可知了,她最终只能带着愧疚接替了他。

      远处那画灵捉了只小狐妖玩儿,长右手指微动,那小狐妖便挣脱束缚,逃走了。

      “再不听话,杀了你。”她醉醺醺的,眼睛眯起来,偏偏这样子最唬人,好像真的要来杀人了。

      她悠闲地躺在屋檐上,腰间挂了个小葫芦,风轻轻吹过来,将小葫芦吹的翻了个面儿。

      里面的酒洒出来,温暖的日光照在身上,长右昏昏沉沉睡着了,她在梦中伸了个懒腰,还砸了咂嘴。

      风带着酒香,穿过长廊后打了个旋儿,又回过头扬起了长右的头发,带着眷恋消散了。

      她后来再也没有见过山神。

      大概是死在那里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长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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