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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四十页
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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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泰泽资本总部。
顶层会议室,窗帘拉得严实。投影仪亮着,一页一页地翻。
"祝星遥,女,三十一岁。"汇报人是他的心腹,姓柯,跟了他六年。柯四十出头,中等身材,肩膀微塌,长了一张放进人群里就找不着的脸——不丑也不帅,五官没有一处会让人多看一眼。"国家二级演员,主攻影视。代表作《长歌》《关山月》。奖项若干。'星遥宇宙',业内叫法。"
他坐在长桌尽头,没看投影,看着手里的纸质版。四十页,他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完才翻下一页。
"家庭背景:爷爷祝国栋,老红军,已故。父亲祝卫东,政法系统,已故。母亲谭如月,退休教师。表舅祝家骅,经商。政审背景干净,无不良记录,无境外关系。"
"感情史:公开恋情一段,前国家运动员钟逸飞,退役后经商,有过财务纠纷,二人已分手多年,无藕断丝连。"
"财务状况:片酬、代言、投资,流水清晰,无大额异常。名下房产两处,均在北京。"
"社会关系:无涉黑涉恶背景,无利益输送记录。"
柯汇报完,会议室安静了一会儿。
"就这些?"他问。
"就这些。"柯说,"查了二十一天,共四十二页,四个渠道,交叉核验。"
"二十一天,四个渠道,查出一个'干净'。"
"是。目前看上去无风险。"
他翻回第一页。第一页是一张照片,她的近照,生活照,没有化妆。她站在一个阳台上,背光,看不清表情。
他盯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放映厅里,她仰头看银幕的侧脸。
"她的片酬,"他说,"对得上吗?"
"对得上。"柯说,"片酬、代言,和公开披露的数字一致。没有灰色收入痕迹。"
"她有没有收过什么大额……"他停了一下,"别人的钱。"
柯看了他一眼:"您指谁?"
"谁都行。"他说,"比如,一个男人。"
"没有。"柯说,"她的账户很干净。除了自己的收入,没有任何大额进账。她的经纪人、助理,也都没有异常。"
他合上报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
四十页,翻到最后。
最后一页,是一段很小的字,附在一份履历的末尾:
"祝卫东,男,生前任某政法机关处级干部,因公牺牲。牺牲详情:意外。"
他的手,停在那三个字上。纸页很薄,但他的指尖压下去,像那三个字有重量。会议室的空调开着,他忽然觉得房间比刚才小了一圈。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比平时沉。
"意外。"
他重复了一遍。
"是。"柯说,"报告上是这么写的。"
"查过吗?"
"查过。公开信息只能查到这么多。更详细的,需要别的渠道。"
"什么渠道?"
柯没接话。有些话不用说明白。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因公牺牲。意外。
她从来没有提过她父亲。一次都没有。
他见过她很多面——红毯上的、饭局上的、放映厅里的。她永远在笑,永远云淡风轻。没有人告诉他,她是个没有父亲的人。
"她爸是怎么死的?"他问。
"档案封存了。"柯说,"只能查到'因公',查不到细节。"
"封存了。"
"是。地方上没有权限调阅。"
他把那三个字又念了一遍:"意外。"
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得配不上一个"因公牺牲"的人。
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那句——"一个回不来的人"。
他放下报告,站起身,走到窗边。维港在脚下,船来船往。
"她父亲,是政法系统的。"他说,"她爷爷,是老红军。这样的家庭,出一个'干净'的女明星,太正常了。"
柯等着他的下文。
"越是这样的家庭,越不会出事。"他说,"越不会出事的人,越经得起查。报告干净,说明她真的干净。"
"那您还查她?"
"查她,"他说,"不是怕她不干净。是怕她背后有别人。"
柯没说话。
"她要是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脸——"他说,"那她就跑不掉。"
——香港·会展中心——
第二天,他没让人约她。他在会展中心有一场闭门的行业晚宴,让助理以"贵宾"的名义,把她请到了现场。
她来了,穿一条素色的裙子,站在人群里,不主动往他这边走。会场里两百多人的声音汇成一片低沉的嗡鸣,像潮水。酒杯碰撞的脆响从各个方向传来,一下一下,没有规律。自助餐台那边飘来鹅肝和松露的气味,混着红酒的酸甜,浓得发腻。头顶的水晶灯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发白,那种酒店特有的、没有温度的白。
他端着酒杯,隔着一圈人,看着她。
她跟人说笑,举杯,抿一口,放下。举止得体,没有一丝慌乱,也没有一丝往他这边看的迹象。
他看了很久。
晚宴快结束的时候,她路过他身边,停了一下。
"唐先生。"
"嗯。"
"我听说,"她轻声说,"您让人查我。"
他端着杯子的手,没有动:"谁说的?"
"没人说。"她笑了笑,"我猜的。您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份报告。"
他沉默了一下:"查了。四十多页,很干净。"
"那您放心了?"
"没放心。"他说,"越干净,我越不放心。"
她看着他,没有生气,也没有辩解。她只是点了点头:"那您接着查。查清楚了,再来找我。"
她说完,转身走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人群里,忽然笑了一下。
她比他想象的有意思。
散场后,柯凑过来:"唐先生,她那个'查清楚了再来找我',是气话,还是……"
"是台阶。"他说。
"台阶?"
"她要是真生气,不会说'再来找我'。"他说,"她说'查清楚了再来找我'——意思是,她愿意等我查完。"
柯没懂。
"一个被你查还愿意等你的女人,"他说,"要么她真干净,要么她段位太高。"
"您觉得是哪种?"
他没有回答。他端起那杯放凉的酒,喝了一口。
"明天,"他说,"帮我订两张去特纳里费的票。"
"两张?"
"一张我的,一张她的。"他说,"她说'再来找我',那我就去找她。"
——北京·东三环——
走廊灯下。
投影仪的光打在墙上,四十页的PDF停在最后一页。
周定邦关掉投影。屋里暗了一瞬。
"他要查的干净,"他说,"是我们让他查到的干净。"
阿桃坐在边上:"包括她爸?"
"包括。"周定邦说,"她爸的死,是真的。档案封存,也是真的。我们只是没拦着——让他自己查到那一页。"
"为什么不拦?"
"拦了,他会怀疑。"周定邦说,"他这种人不信'巧',信'漏'。让他自己查到一个'漏',他才会相信整份报告是真的。"
"可那页上写着'意外'。"阿桃说,"他要是顺着'意外'往下查……"
"他查不到。"周定邦说,"那是封存的档案。他能查到的,只有那三个字。"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周处,"阿桃说,"你不怕他看到'祝卫东'三个字,多想吗?"
"怕。"周定邦说,"但我赌他会心疼。"
他站起来,把烟灰缸里的烟头倒进垃圾桶。
"一个心疼她的人,"他说,"才会想替她把什么都安排好。他安排得越多,留下的把柄就越多。"
"月光行动"四个字,还留在白板上。
周定邦看了一眼,说:"收线那天,这四十页,会原样进他的案卷。"
阿桃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周处。"
"嗯。"
"他今天跟她说,'越干净,我越不放心'。"
周定邦没说话。
"他这种人,"阿桃说,"是不是谁都不信?"
"他信。"周定邦说,"他信他查到的东西。"
"那我们让他在报告里看见的……"
"都是他想看见的。"周定邦说,"我们只是帮他,把'她干净'这件事,做得像他自己查出来的。"
他翻到报告最前面,那里贴着一张内部流程图——四十二页调查报告,每一页都经过反侦察设计。真实信息、设计信息、诱导信息,按比例埋进去,让他查得越深,越觉得自己"慧眼识人"。这是他审了三十年人练出来的手艺:让对手以为,一切都是自己发现的。
"证据要真的,判断要他自己下。"周定邦说,"我们只是把路,铺到他脚底下。"
阿桃点了点头,没再问。
门关上。屋里只剩灯泡,和一摞四十页的报告。
周定邦拿起报告,翻了翻,停在最后一页。
"祝卫东,因公牺牲。"他轻声念了一遍。
他放下报告,看向窗外。
"老祝。"他说,"你闺女,比你还能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