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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皮 20260 ...

  •   羊是什么时候存在的呢?这个问题如果细究起来,阿谢尔是说不清楚的。他只能说,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出现了。

      其实阿谢尔的记忆始终是模糊的,他总感觉自己不记事,早上过完了就忘了早上,晚上过完了又忘了晚上,用他自己的话来说,重复的日子没有什么好记忆的。而在这漫长的匆匆路过的人生中,梦境是陪伴他最久的东西。

      起初,阿谢尔的梦境其实并没有现在看起来那么丰富,那里原本只有一座看不清面容的圣母像,一片寂静的看不清颜色的湖,以及浓到看不清物体的白雾。而羊,只是雾气中一个看不清的黑影。

      那梦境是什么时候变得具体的呢?或许是在一次次的实验里,也或许是在截止到六岁前的一次次的出游里。这种东西谁会在意?阿谢尔也说不清楚。

      阿谢尔的思绪永远都很混乱,这点或许从他的自言自语就可以看出来。他总是一会儿想这个,一会儿想那个,但是其实他不用操心这些事情,他的生活就像他梦境里的湖一样。

      阿谢尔脑子里现在一团乱麻。

      他一会儿想到小时候宴会里的苹果糖,一会儿又忆起研究员手里闪着寒光的针管,他再一次看着羊不知所措了起来。

      或许是因为那个吻吧,又或者是因为阿谢尔自认为他们已经完成了交换,阿谢尔从来没有想过再遇到羊的时候应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他甚至没有想过会再做这个梦。

      他不过他这次的梦境确实异常。湖还是那片湖,景致也一如既往,但是阿谢尔没有遇见曾经的动物们。梦境是那么的寂静无声,甚至可以说是了无生机。钟表的指针一跳一跳无法指向一个准确的时间,摆子也如同节拍器一样左右晃动。

      阿谢尔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于是他急迫地朝着教堂走去。

      *

      羊现在不留在后院了,他开始穿着阿谢尔曾经穿过的蓝色开衫坐在教堂的椅子上等人,而等人的空隙间手里还摆弄着那些动物雕塑。他依旧不开口,一副等着人来三邀四请的小姐做派。

      月光透过教堂的彩窗照在他身上,为他增加了丝朦胧,也给他镀了一层白边。他静静地坐在那儿,修长的睫毛遮盖眼睛,嘴角似乎也轻轻往下撇。

      直到他听见阿谢尔的脚步声。于是他抬起头,眼神清澈的像林间的一只小鹿。他的眼睛会说话,它说,我等你好久了。

      其实阿谢尔最初是有点怒气冲冲的,他恼怒于现状,但是又在梦境里无能为力,他能感觉到梦境与现实的融合,却又无法分清或者主宰。

      于是他靠近了羊。

      羊从来不会反抗阿谢尔,只是伸开手臂,那是一个求着拥抱的姿势,而阿谢尔也顺势环住了他。这一刻,没有人比他们两个靠得更近了。

      阿谢尔想了很多,从第一次见到还是羊的羊一直到羊从羊皮里爬出来那一刻。他想,他是爱羊的。于是,他掏出了曾经盛有草莓酱的瓶子。

      那瓶子是一个神奇的瓶子,它在阿谢尔摔打的时候变得易碎,又在阿谢尔用力的时候变得坚硬,然后阿谢尔便获得了一片厚玻璃碎片,带着明显的尖锐。当然,粘稠的果酱残骸让他有些嫌弃。

      羊静静地看着他,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童,目光里充满了慈爱以及包容。阿谢尔曾经最喜欢这样的眼神了,这种眼神会让他感觉自己被爱着,但是现在,他感觉浑身不舒服。

      他用那片碎片划开了羊。从脸开始,紧接着是脖颈,胸膛,剖到肚子,然后再往下,他像一个无证行医的医生,解剖病床上没有任何反应的尸体。而羊呢?他真的没有一丝反抗,甚至在脸被划开的时候,他的眼睛还一直盯着阿谢尔。

      那目光静得像水一样,像透明湖的水。

      阿谢尔看到了,他看到羊的肉变得软烂,这让阿谢尔想到食堂后厨一滩煮过了头的肉,最后那肉像棉絮一样扑簌簌地掉离他的皮囊,软趴趴地落到地上去。他看到那些肉的间隙中流出了草莓酱,天哪,怎么又是草莓酱,阿谢尔有点想吐了。

      羊的骨架还摆在那里,他的身体似乎是由阿谢尔喂养的东西组成的——他的脊柱上趴着几条蛇,透明的脏器内堆满了玫瑰的碎片,还有那棵硕大的草莓酱凝固后做成的心脏。那些肉化开之后,它似乎什么都不剩了,只留下眼眶内镶嵌的一双眼睛,金灿灿的眼球。

      阿谢尔像一个激情行凶的杀人犯一样喘着粗气,他感觉自己的血全都涌到了脑子里,他感觉到自己的手在颤抖,然后伸向那颗心脏。

      阿谢尔听到了,他第一次听到梦境里除了自己以外的声音,他听到了羊的声音,不过那似乎也是他的声音。羊呼唤他的名字,阿谢尔。

      这是一番多么诡异的场景啊,教堂里流着草莓果酱的尸体,双手手臂连同瞳孔都在颤抖的凶手,以及那张死去的嘴里传来的呼唤。

      阿谢尔感觉自己听到了很多,有钟摆敲击的声音,有星星坠落的声音,有东西坠入湖泊的声音,还有风中的叹息声。他觉得他的梦境即将走向结局,而这个认知让他无比兴奋。

      阿谢尔感觉到一些地面的震动,他感觉有东西朝他的方向涌过来,然后他抬起头。

      他看到了至今为止见过的所有梦境生物,多么壮观的场景啊,所有东西排着队来到教堂,像做弥撒一样自发围成一个圆圈,它们把阿谢尔围在中间。这像是一场沉默的送葬,又像是一场盛大的加冕,阿谢尔的大脑嗡嗡作响,四面八方都是它们的呼唤,它们是它们自己,它们又似乎都是羊,它们说:

      “阿谢尔,阿谢尔。”

      阿谢尔露出了他今晚的第一个笑,他笑嘻嘻地把羊沾满草莓酱的皮裹在身上,他站起来,像展示一件新衣服。粘腻的液体湿乎乎地贴在他身上,像要穿上一件灌了水的紧身衣。阿谢尔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脸是温热的,他第一次在梦境里感知到体温的存在,在这无风之地。

      月亮依旧挂在天上,她已经完全变成圆的了,和现实中的别无二致,但是已经没有人在意她了。星星不见了踪迹,它们终于回到了陪衬的位置,将舞台交还给天幕中那一轮红月。

      教堂的摆钟又响起来了,这次时针和分针没有达成统一,他们带着秒针在表盘上胡乱的飞速运转,它们指向了一个无法言说的时间。

      听见钟声,阿谢尔裹着那层皮跑出教堂,他赤着脚,脚步轻快,像摆脱了什么束缚。他第一次主动摘了一朵树上的花,要知道,他之前甚至懒得碰他们。

      他在透明的湖畔边看到了一个高大的男人,他长着羊的脸。

      阿谢尔问,“你是羊吗?”,转而,他又切换成肯定的语气,“你是我吧。”最后,他炫耀式的转了一圈,“漂亮吗?”

      他第一次主动踏足那片透明湖,湖水轻轻泛起涟漪。羊皮上的草莓酱被湖水冲刷,阿谢尔感觉至少一半的新衣服都泡在水里。他在湖里转身,手划过平静的湖面。

      阿谢尔感觉他很开心,他至少摆脱了一半的负担。他“咯咯咯”地笑个不停,似乎在月光下完成了一场献祭,又或者一个契约。

      高大的男人沉默不语,他的脸上出现了一只猫脸面具。

      阿谢尔暧昧地眨了眨眼,转瞬间眼前的高大男人不见了,变成了一个身高堪堪一米六的少年,他脸上带着一只羊头面具。男孩儿飘在空中,捣蛋鬼一样围着他转了转,

      “你该醒了呀,”他自言自语。

      阿谢尔噘嘴反驳他,“醒的才不该是我呢,我现在是自由的啦!”他又抖了抖身上的那张皮,权当是在展示什么。

      “你不该这样的,”男孩围着他探头探脑,“亲爱的,你该醒了。这不是你的梦。”

      阿谢尔调侃他,“那这是谁的梦?这是你的梦。”

      *

      阿谢尔猛地从噩梦里惊醒。

      外面的天还是黑的,今天没有月亮,云层层叠叠的遮住所有光,外面还是黑天。

      阿谢尔觉得自己醒的很早,太早了,或许称之为失眠更为合适。

      他呆呆坐在床边,回忆着过往所有能回忆的。从小时候的戏剧到母亲的歌谣,再到父亲的玫瑰,最后到贝蒂,那个古灵精怪的小女孩。

      阿谢尔并没有感觉自己缺少了什么,或者说,缺少的东西无足轻重。

      他觉得自己应该再次尝试入睡,因为他相信明天的体检一定会是一个好结果。

      于是他起身,拉上老旧的窗户。

      *

      机器发出“滴滴”的提示声,研究员推了推眼镜。“你再测一次吧。”他听见自己这样说 。

      毕竟这很不可思议不是吗?14年都没有检测出东西的异常实验品,在某个风和日历的平凡午间,突然变成了大阿卡纳“月亮”的契合者。

      于是研究员们又围上来了,他们一遍遍检测,似乎想要找出事情的原因鉴定事情的真伪。而阿谢尔则是全程微笑着应对。

      似乎没有一个研究员察觉到他性格的变化,又或者这种变化本身微乎其微。谁让他原本就沉默寡言呢。

      贝蒂始终注视着这场骚乱,她怀里抱着那颗硕大的水晶球,沉默地站在光照不到的走廊阴影。正如阿谢尔所说,她始终是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新的一天开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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