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电影一幕幕》云徒

2、第二幕 从此往南往

　　李栀从小生活在广东一个不到四十五平方公里的县城里，用十二年青春换一张北京入场券。

　　读高中那三年是她至今都不愿再触碰的一段记忆。
　　父母整天因为金钱吵架，李栀不爱讲话，在学校没有玩得来的朋友，总是独来独往，好像只有全身心投入到研究最后一道导数大题时，她才真正拥有自由。

　　填报志愿的时候李栀只有一个想法：离家乡越远越好。
　　于是到北京去成了李栀最深的执念。
　　到北京上学后，留在北京成了她活下去的动力。
　　这份执念带着她离开痛苦，却也让她远离幸福。

　　李栀同程望峥第一次见面的地点是在图书馆。
　　昨晚做兼职到很晚才回宿舍，上午去图书馆暖气开得很足，和昨晚的寒风简直是两个极与极，李栀舒服地趴着睡了很久。醒来后发现好像误入人家小组讨论中心，他们说着她听不懂的专业术语，有点尴尬但还是硬着头皮听了半小时才走。

　　第二次见面是在便利店门口。
　　买完三明治，李栀结账时眼神同门口脏兮兮的小白猫对上，看上去四五个月大的样子，礼貌询问了店员小猫是否有主人后，转身又买了根火腿肠给它。
　　小猫吃得很开心，直到一声明亮的声音响起，“看来今天雪糕已经有人宠了。”
　　李栀仰头寻找声音的来处。少年在路灯的映衬下，眼睛格外明亮，嘴里含着笑，哪怕穿着一身黑也挡不住他的少年气。

　　李栀站起身和程望峥对视，他的眼睛实在生得漂亮，李栀语速平缓，平静地像在叙述故事，“猫是你家的？”
　　“它是流浪猫。”
　　她“噢”了一声，重新低头看猫。

　　程望峥像是看穿李栀的担忧，自言自语地轻声安慰她，“家里人不同意养猫，我平时没事就会来喂它，路过这的人偶尔也会喂它点吃的，就像你一样。”
　　李栀喃喃道，“但它看着很脏。”
　　“小猫嘛，贪玩很正常。”他回。

　　“它妈妈呢？”
　　“死了。”
　　“……”
　　“车祸。就在昨天，这附近车流量太多了。”

　　李栀蹲下身，用食指轻轻抚摸小猫的头，“你说，它听懂了吗？”
　　程望峥没回答，只是反问她，“我想带它去医院做个检查，你要一起吗？”
　　李栀这才注意到他手里还拎着一个纸箱。

　　程望峥抱小猫的动作很轻，应该是经常抱，小猫没反抗。
　　李栀默默跟在他的身侧，谁也没有开口，寂静的夜色里只剩小猫“咕噜咕噜”的幸福声。
　　直到过了红绿灯，程望峥无意间瞥见李栀手里拎的三明治，“你的晚饭？”
　　顺着他的眼睛看去，李栀拎着袋子的手抬了抬，点头回应他。

　　程望峥很快收回视线，绿灯。

　　打完针检查完身体，出来时天色已晚。

　　“你住宿舍吗？”
　　“嗯。”
　　“难怪那会儿在图书馆睡得那么香。”
　　“啊？”
　　“没事。一会儿你怎么回去？打车吗？这边可能不好打车。”
　　“我一会儿扫个共享单车就行。”

　　“那小猫住哪？”李栀实在放心不下让它回便利店那。
　　“先住我小姨家。”，他说。
　　“嗯。那我先走了。”
　　“路上注意安全。”

　　第三次见面是在篮球场附近。

　　李栀去兼职的路上要路过篮球场。
　　某天，程望峥像是刚打完篮球赛整个人累得气喘吁吁，“同学，可以先借我点钱买瓶水喝吗？”
　　像是怕李栀把他当成骗子，连忙补充道，“我叫程望峥，早上出门急，忘带脑子了。我下午把钱还给你。如果没有现金也没关系，我就是来碰碰运气。”
　　李栀思考了一会儿，看他的样子也不像是会为了几块钱去骗人的人，“行。”
　　李栀爽快答应，掰开手机壳，取出现金递给他。
　　“那我们下午还在这会面，记得来哈。”程望峥反复嘱托的样子倒像是李栀欠了他钱。
　　“嗯，走了。”李栀赶着去兼职。

　　等到下午，李栀这才想起来忘了跟程望峥确认见面时间，午觉睡到两点半才匆匆赶到。他已经等在那，李栀不知道他多久前到的，问他也只是说他刚到。

　　我们加了微信，临走前程望峥问李栀，“下午有时间吗？要去看一下雪糕不？”
　　“雪糕？”
　　“就之前在便利店门口的小猫。我们之前见过两次，你忘了吗？”
　　“嗯，记得。晚上可以吗？我一会儿有事。”
　　“看你。”
　　“六点半可以吗？”
　　“可以，到时候发位置给你。”
　　“嗯，我先走了。”

　　买完三明治，还给雪糕买了一包火腿肠李栀便往目的地走。
　　下午十八点三十分，站在门外，门铃准时响起。
　　程望峥前来开门，见来人是李栀，侧身，“进来吧。”
　　李栀换上拖鞋跟在他后面进来，雪糕很快上前嗅了嗅来人是谁，又上前蹭了蹭，几个月没见，倒是变胖了不少。
　　李栀开了根刚买的火腿肠给它，没要。
　　她震惊道，“它挑食。”
　　程望峥走进厨房的脚步顿了顿，“恃宠而骄是这样的。”
　　笑眯眯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好吧，它已经吃得比我还好了。”李栀认命道，“还是当猫幸福。”
　　“你是在减肥吗？怎么每次看你都吃的三明治。”再转头看向餐桌，程望峥已经准备好了三菜一汤。
　　“不是，图个方便。”李栀回答道。
　　“那要一起吃点吗？”
　　李栀握着袋子的手紧了紧，尽力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轻松些，“那就先谢啦。”

　　李栀走到桌前坐下。

　　“尝尝合不合味口，吃不惯再点外卖。”
　　李栀拾起筷子夹了个红烧排骨，“挺好吃的。”
　　“那就行。”他似乎对自己的厨艺很满意。不过他们没聊几句，餐桌上只能听见两人的咀嚼声。

　　雪糕已经跑去睡觉了。

　　吃过晚饭。
　　“你自己先在客厅看会儿电视，我很快就好了。”李栀原本打算吃过饭后就回去，慢了一步，眼下也不好拒绝了。
　　此时，程望峥在厨房收拾，李栀只好端正地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时不时打量这个家的装修。
　　因为便利店的袋子与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已经被她放在进门玄关处。
　　程望峥出来只是问了句，“平时爱看电影还是电视剧？”
　　“电影。”
　　他熟练拿起遥控器开始操作。
　　“《罗小黑战记》看吗？”
　　“嗯。”

　　程望峥一坐下雪糕醒来便跑到他那去，他们坐在沙发两端，静静看完一部电影，意犹未尽。

　　临走前，程望峥看了一眼李栀的袋子，说了句，“以后要是没时间买饭可以来这。”
　　李栀愣了一瞬，不好意思跟他说其实不是没时间是没钱，“谢了，晚饭很好吃。”
　　程望峥一脸写着“那必须的”表情却淡淡的。

　　李栀再也没去过那，俩人偶尔在网上聊天，线下见面也只是点头之交，身边的朋友也从未知道他们认识这件事情。

　　直到毕业那年，程望峥给李栀发信息，“《罗小黑战记2》重映，要一起去看看吗？”
　　李栀回，“好啊。”
　　那是她第一次到电影院看电影，新奇的体验。

　　毕业第二年，李栀曾天真的以为世上的一切只要你真的想就没什么办不到的，可是世上之事十有八九不如意，于是她决定离开北京。
　　那时候她安慰朋友，“没事，不要了。我可能真的跟北京没啥缘分。”
　　飞机从北京一路南下飞往南京。

　　李栀和程望峥再次见面是去上海参加一个舍友的婚礼，这时候大家都老大不小了。
　　而她直到那时才真正读懂程望峥的家世背景。
　　现场程望峥看上去兴致不高，有人打听到，是因为他家里人看他到了年纪要他联姻，他因为有喜欢的人了不想联姻，为此早上才跟父母大吵一架。

　　看不出来啊，原来像程望峥那样的人也有爱而不得的时候。
　　原来他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半年后李栀来北京出差，朋友有个聚会，邀她过去，她想着来都来了，还能省顿饭钱。
　　只是令李栀没想到程望峥也在，还有他的联姻对象。
　　不过那个女生确实长得漂亮，是李栀想象里那种富家千金形象。

　　李栀原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跟她打交道。哪知，女生会主动找上来。

　　“李女士，不知道你现在是否有空？我能否同你谈谈？”

　　李栀大概能猜到她为谁而来，只是不知道面对这些该作何反应，程望峥知道这件事吗，他又是怎么想的。
　　李栀没有理由拒绝，但也不代表她回选择顺从。

　　“我下个月要结婚了。”出来后，女生率先打破平静。
　　李栀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诚心祝福人家，“恭喜啊。”
　　“你就不好奇结婚对象是谁。”女生像是看穿了她的小心思，调侃道。
　　“没兴趣。”李栀向来都是“别人的事关我屁事，自己的事关你屁事”的态度面对人际交往，这次也没有例外。
　　“我要结婚的对象不是他。我能看出他是喜欢你的，你也喜欢他对不对？”
　　李栀从没想过要让任何人知道这场她一个人的暗恋，只是平静地与她对视，“不重要了。”

　　话刚落地，就看见程望峥喝醉酒站在不远处。
　　那个女生也看到了，“你们聊聊吧，我先走了。”

　　程望峥没走过来，李栀也没走过去。
　　两个人保持一定距离，沉默对望。
　　程望峥低头给李栀发信息，李栀终于能好好看看他的眼睛了，不知道是不是那句“他也喜欢你”给的勇气。
　　程望峥：“你不要我了吗？”
　　李栀：“你什么时候成我的了。”
　　程望峥：“很早之前。”

　　李栀盯着那行字许久，直到眼前多了道人影，程望峥俯过身来抱住她，酒味瞬间灌满鼻腔。
　　程望峥的声音缓缓传来像和煦的风，“那你呢？你对我有感觉吗？”
　　李栀轻轻回应他，“嗯。”
　　“那你……要不要，和我试试？”程望峥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木棉花。
　　“你酒醒了？”李栀试探性地问。
　　“嗯。”
　　“能对自己说的话负责？”
　　“能。”
　　李栀抬了抬手，迟疑了一下，最终轻轻落在他的背上。

　　早上七点四十七分，李栀起来买早饭。
　　回去路上程望峥发来信息。
　　程望峥：“昨晚的话还算数吗？”
　　李栀：“你记得多少算多少。”
　　程望峥：“那是答应了没？”
　　李栀：“答应了。”
　　程望峥：“你在哪？我现在过去找你。”
　　李栀：“你先睡吧，我一会儿就要回南京了，等我把手头的工作处理完，第一时间过来找你。”
　　程望峥：“好吧，保持联系。”
　　李栀：“嗯。早安。”
　　李栀：“早安。”

　　三个月后，他们一起去了西藏，祈求这段感情能久一点再久一点。

　　在一起第二年朋友问李栀和程望峥在一起是什么感觉，她说“身份地位的悬殊哪怕我们心照不宣，消费观和看待世界的眼光也会替我们开口。阶级差异总有一天会磨平他的心气，而我无能为力。”

　　在一起第三年程望峥出了场车祸，家里人把他接到国外治疗，因为他家里人原本就不同意这段感情，于是分手也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后来他们匆匆在杭州见了余生最后一面。

　　这一年，他联姻，她相亲。

　　朋友问程望峥，还有什么话想对记忆里的那个她说，程望峥看向窗外新芽爬上枝头，屋外春风和煦，是个好天气，书桌上红色钢笔压着他的病历。
　　最后还是笑笑说，“祝她睡个好觉，夜夜无梦到天亮。”

　　“会遗憾吗？”朋友问李栀，“没能走完原本能走完有彼此陪伴的余生。”
　　李栀摇了摇头，“既然做了选择，就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各自安好才是我们最好的结局。”
　　只要你敢不顾一切奔赴爱情我们就不会错过，可代价太重，那就算了，我不怪你。
　　可是人生就是人生，它不是电影，更不是小说，此后夜长梦多，你就不要想起我。
　　我们都要沿着各自轨道，好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