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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山洞外的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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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外的天色一点点泛出鱼肚白,漫山遍野的晨雾如同乳白色的浪潮,吞没整片黑矶山林。
沈砚辞一夜不敢深眠,半靠在岩壁上,手始终搭在陆峥的腕脉。陆峥的烧已经起来了,额角烫得吓人,时不时陷入断断续续的昏睡,呓语里反复念着 “砚辞” 二字。后背绷带边缘不断渗出暗红血迹,本就不多的清水早已耗尽,干渴和高热双重折磨着重伤的人。
就在这时,洞外传来了细碎的人语,还有刀剑拨开灌木藤蔓的哗啦声响。 “仔细搜!公子一定就在这附近!大帅下了死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大营亲卫的声音!
沈砚辞猛地站起身,几步冲到洞口,掀开挡门的藤蔓,朝着声源方向高声呼喊:“我在这里!”
山谷间传来回响,搜山的士卒闻声大喜,数十名亲兵快步冲破灌木丛奔来。带队之人是沈砚辞身边的参军 ——温景澜。此人出身寒门,是沈砚辞一手提拔上来的幕僚,心思缜密,善于察言观色,一身青色短打,腰间悬着一柄短剑,眉目清瘦,眼神锐利,凡事总爱多想几分。
见到洞口安然无恙的沈砚辞,温景澜长松一口气,随即目光越过沈砚辞,看见了山洞内部背靠岩壁、满身血污的陆峥。
“公子!您无事便好!” 温景澜快步入洞,看清陆峥后背还固定着两支长箭,脸色骤然凝重,“陆副将伤得这么重!快,担架!传随军军医!”
两名亲兵立刻抬着木质担架进来,小心翼翼不敢触碰箭杆,合力将陆峥抬上担架。陆峥被搬动时痛得闷哼一声,朦胧之中,还下意识伸手,想要抓住沈砚辞的衣袖。沈砚辞见状,上前一步,伸手牢牢握住他滚烫的手掌,低声安抚:“别怕,我们回大营,军医来了。”
这一幕,完完整整落在温景澜眼中。
温景澜是沈砚辞的心腹谋臣,素来敬重自家公子。可昨夜大营发生的事,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底。昨夜沈砚辞执意乔装亲卫私闯险地,已经违背主帅法度;此刻在荒洞绝境,公子对一名敌国归降副将流露出来的关切、那份不加掩饰的紧张,已经远远超出普通主臣的范畴。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攥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躬身劝道:“公子,此处依旧不安全,山匪余党还在山林游荡,请速速返回主营。”
一行人沿着山道回撤。担架上的陆峥烧得昏昏沉沉,沈砚辞不肯坐马,就徒步走在担架旁边,一路时不时俯身探探他的体温,反复叮嘱抬担架的亲兵放缓脚步,切忌颠簸晃动。
回到主帅大帐,军医匆匆赶来。帐内立刻腾出隔间作为临时伤室,炭火烧得极旺,驱散山间带来的湿寒气。一众军医围着陆峥会诊,小心翼翼固定箭杆,用烈酒消毒创口。撕裂皮肉的剧痛之下,陆峥数次痛得浑身痉挛,每一次,沈砚辞都守在一旁,伸手攥紧他滚烫的手,让他可以抓住自己借力。
温景澜立在帐帘阴影里,安静旁观全程,眼底的疑虑越来越重。
待军医处理完伤口,退出去调配汤药。帐中只剩下沈砚辞、昏睡的陆峥,还有温景澜。
帐中炭火噼啪作响。温景澜上前一步,对着沈砚辞深深一揖,语气恳切,却带着几分直谏的凝重:“公子,属下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砚辞刚刚松了一口气,闻言转头看向他:“景澜,你我之间,但说无妨。”
“昨夜,您身为主帅,弃大营不顾,乔装亲卫深入死地,此乃是兵家大忌。” 温景澜声音压得很低,生怕吵醒昏睡的陆峥,“倘若昨夜您遭遇不测,数万北朔将士群龙无首,沈家朔京根基亦会顷刻崩塌。”
沈砚辞闻言神色微微一敛,他心里清楚这件事自己确实失了分寸:“是我之过。只是采石废径那条计策,唯有亲临,方能判断虚实。”
“属下明白公子求胜心切。” 温景澜顿了顿,目光扫过床榻上昏迷不醒的陆峥,话锋一转,“可还有一事。陆峥本是南梁降将,身份本就招人非议。如今朝野之中,不少政敌虎视眈眈,无数双眼睛盯着公子一举一动。方才山洞之中,回营一路,公子对陆峥副将的态度…… 未免太过逾矩。”
这句话说得十分委婉,可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沈砚辞的眉头轻轻蹙起。他早料到纸包不住火,荒洞之中那份生死相依的情意,很难完全瞒过身边心腹。 “景澜,陆峥舍命替我挡下箭雨。若无他,此刻埋骨山涧的便是我。” 沈砚辞的语气平静却坚定,“于私,他是救我性命之人;于公,他是能征善战的先锋大将。我待他看重,理所应当。”
“属下明白他救了公子的性命!” 温景澜微微提高半分音量,又迅速压下去,“可恩情归恩情。如今朔京那边,以张嵩为首的老臣本就不断上书,弹劾公子重用南梁降将。若是这些亲密的细节流传出去,被政敌抓住把柄大肆渲染,借流言大做文章,不仅会毁掉公子的名声,甚至会以此为由,向国公大人发难,动摇沈家的根基!”
温景澜的字字句句,全是出于对沈家、对沈砚辞前途的考量。他并非憎恨陆峥,只是身为谋臣,优先权衡利弊得失。
沈砚辞沉默了。温景澜说的全是实情。朔京朝堂波诡云谲,一点细碎流言,经过政敌加工,便能掀起滔天巨浪。他和陆峥之间这份跨越名分的心意,在如今的世道之下,本就是一把双刃剑。
“我知晓你的顾虑。” 良久,沈砚辞缓缓开口,“往后在人前,我会恪守主臣分寸。但,陆峥于我有救命大恩,他重伤卧床,我不能就此冷眼旁观。私下照料,我不会避嫌。”
温景澜还想再劝,帐帘忽然被掀开。
一名斥候浑身尘土,大步闯入帐内,单膝跪地:“启禀公子!探哨抓获一名山匪的活口!经过严刑审讯,得到重要口供!”
沈砚辞神色一振:“讲。”
“黑矶山匪寨,并非仅仅是一伙流寇。” 斥候沉声禀报,“山匪大寨之内,藏了一位南梁旧部的将领 ——楚衍。此人昔日是南梁的振威将军,当年南梁战败之后,没有被俘,收拢残部躲进黑矶山。这次山匪能精准预判我们采石废径的行军路线,正是楚衍暗中泄露消息!他的目的,一是要除掉公子,削弱北朔;二,他想要夺回陆峥,要策反陆峥重回南梁!”
这句话一出,满帐寂静。
温景澜脸色骤然一变:“楚衍?!此人乃是陆峥昔日的旧上官!”
沈砚辞心口猛地一沉。
楚衍,陆峥从前在南梁的直属主将。当年南梁兵败,楚衍突围逃走,陆峥力战到力竭被俘。如今楚衍盘踞黑矶山,设下埋伏,不仅仅是为了杀伤北朔军队,更是盯上了重伤昏迷的陆峥。
若是楚衍将 “陆峥暗中私通南梁” 的假消息散播出去,那便是置陆峥于万劫不复之地,同时给沈砚辞扣上通敌的重罪。
“那楚衍现在身在何处?” 沈砚辞向前踏出一步。
“审讯的匪寇供述,楚衍还留在黑矶主峰大寨,手下尚有近两千残兵。” 斥候继续说道,“另外,楚衍派了数名善于潜行的死士混入我军营地,伺机潜入伤帐,要么将陆峥掳走,要么直接刺杀,嫁祸北朔!”
危机迫在眉睫!
温景澜当即上前:“公子,此事万分凶险!陆副将如今重伤高热,毫无自保之力。楚衍是他旧主,一旦死士得手,无论掳走还是刺杀,所有脏水都会泼到我们头上。属下恳请,立刻调拨一队最忠诚的死士,将这间伤帐层层封锁,任何人不得靠近!”
沈砚辞目光落在床榻上的陆峥。他依旧昏睡,脸色烧得通红,眉头紧锁,还在被伤痛折磨。一想到楚衍的阴谋,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
“传令。” 沈砚辞声音冷了几分,“调我贴身三百玄甲亲卫,里外三层把守伤帐。所有出入人员,必须核对腰牌。另外,全军休整,三日之后,强攻黑矶主峰,生擒楚衍。”
“属下领命!” 斥候抱拳退下。
帐内只剩下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响。温景澜看着沈砚辞望向陆峥时,那份掩藏不住的担忧,再度苦劝:“公子。楚衍就是想利用陆副将做局。如今局势微妙,为避朝野非议,公子最好不要再亲自守在伤榻之前。不如安排可靠内侍轮流值守,公子处理军务要紧。”
沈砚辞没有立刻答复。他缓步走到床榻边,低头看着昏睡的陆峥。
陆峥似乎有所感应,在混沌的高热之中,喃喃低语,依旧念着 “砚辞” 二字。
沈砚辞垂眸,眼底翻涌着挣扎。一边是沈家满门荣辱,数万将士的战局,朔京朝野的流言利刃;一边是舍命护他、与他在绝境山洞互诉心意的人。
“军务我不会耽搁。” 沈砚辞声音低沉,“夜里,我会过来。外面,我会守好主臣的本分。”
温景澜见劝说不动,重重叹了一口气,知道自家公子性子执拗,只能躬身告退。
帐帘落下,大帐隔间只剩下沈砚辞与昏睡的陆峥。炭火融融,映着陆峥苍白的脸庞。沈砚辞坐到床沿,伸手,指尖轻轻贴在他滚烫的额头上。
“楚衍来了。” 他低声对着昏迷的人诉说,仿佛对方能够听见,“旧主、阴谋、朝堂刀枪,全都来了。”
“但我不会让任何人把你从我身边夺走。”
就在这个时候,帐外夜色已深,一道黑影如同狸猫,借着巡卫换岗的转瞬空隙,贴着帐篷的底部,悄无声息地摸向伤帐后侧。楚衍派来的死士,已经潜入大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