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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殿试 林子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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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垩替他捏了一把汗,心都凉了半截,愣是伏跪在地不敢抬头。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这阮宣还是这么个不拘俗礼的“非凡”人。
而那非凡人,自然也能对他人的明嘲暗讽不以为意,对自己的处境毫不介怀,淡然道:
“不敢,除妖患是好事,可是单凭离画仙一首曲子,会不会有些草率?那曲子虽能识妖,亦能惑人。”
皇帝笑了:“你是在说朕滥杀无辜?”
林子垩终于冷不住抬头,只见阮宣二话不说直直与皇帝对视,这一眼看得他想死的心都有了。
而底下那些真为曲子所惑的凡人,纵是丑态尽露,亦不敢抬头,不肯佐言半句。可若是他们不慎惨死,恐怕也只是落个妖名罢了。
阮宣收回目光,不再多言,而皇帝也低头扫视惶恐的众人,自然明白阮宣所言不假。
“还有呢?‘辨其善恶’你不仅想说朕滥杀无辜之人,还想说朕滥杀无辜之妖吧?”这皇帝心思洞明,虽说不上多善,但好在坏得坦荡。
阮宣被道破,反笑道:“皇上若是弃生民之不顾,定不会顾忌妖的好坏。皇上,您干的是荡妖涤患的好事啊。”
“哼。”皇帝冷哼一声,这话半真半假,头回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你还真是个圣人!”他不解气,又转头斥喝众人,“乌烟瘴气,还不快滚!”
伏跪在地的众人也不顾腿麻,头也不敢抬的就提着裙灰溜溜爬了出去。那些个知道自己听了不该听的,恨不能当场把耳朵洗了,以示清白。
阮宣倒是识趣没有离开,林子垩斗胆站了起来,却见皇帝冷脸将太监也赶了出去,只得也跟在后头出门,最后还是不放心地回头看了阮宣一眼。
阮宣虽然非凡,却不无情,也是回了林子垩那一眼,眼中含笑。林子垩便似吃了定心丸,终于宽慰起来。
皇帝寻了处干净座椅,眉目间轻松得意不少,他看向阮宣道:“你倒是不怕朕。”
阮宣顿了顿,回应道:
“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
言下之意,还得看自己够不够格。皇帝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多想,总觉得这人憋不出什么好话,他嗤笑一声,“少来,朕管你是圣人还是君子,胆敢在朕面前挤眉弄眼,仔细你的脑袋!”
挤眉弄眼?说的是他和林子垩?
“朕倒是挺喜欢你的。”他言语中带着温柔和戏谑,不知可信几分。
当然,阮宣是不曾看出这喜欢何在的,但他不多想,道:“您找我不是为了说这个吧?”
“怎不是?”他竟伸手想拉住他,却被阮宣躲开,只得默默握拳,柔声无奈道:“留在朕身边,辅佐朕,可好?”
阮宣没多想,下意识摇了摇头,反应过来,也不觉得反悔,让这二十出头丰神俊朗的皇帝很受打击。
他咳了两声,似乎对阮宣的不识抬举并不介怀,言归正传道:
“你见了离画仙?”
阮宣点点头,大概这皇帝终于是说正事了。
皇帝又道:“依你看,这离画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阮宣沉默一番,想起盲女阿银没来及带走的那幅画,于是将它取了来。“离画仙,便是从这画里出来的。”他讲了讲正始之音现世的场景,当然略去了明烛和其他人的一些细节。
皇帝自然也知道千里江山图一事,只是没见过实物。他接过画,想看看这两清教信奉的神物究竟如何。可江山图一脱阮宣之手便自己展了开,一股深厚的怨气喷薄而出,就像画中伸出无数冤魂的利爪,想把人拽入撕碎。
皇帝愣在那里,阮宣见他眼中流转的是一片哀鸿景象,连忙夺回那画。皇帝缓了好一会,轻轻擦去眼角的泪水。
“这莫非是古史记载的那场罹难?竟然是真的。离画仙,千年积怨而成,恐怕没那么简单。”
阮宣皱着眉头,担忧地看着他,“您没事吧?”他虽不曾留意两清教事宜,这么一来,却也推出大概。
“不碍事。”他叹口气,瞥见阮宣握画的手,“倒是你,在画中见的是如何场景?”
“草民不曾见过。”
皇帝疑惑道,“那其他人呢?你说那曲子惑人,是个如何惑法?”
阮宣想了想,直觉道:“但凡有欲者,方能惑心,那些人被离画仙控制,必然是有软肋被抓住了。”他看了眼皇帝,又道,“陛下对百姓的厚爱,恐怕也会被利用共情,还是离这邪物远些的好。”
皇帝听罢叹了口气:“有理。”
不过他还是狐疑地多看了阮宣一眼,莫非这小子年纪轻轻就修炼到了无欲无求的地步?可他回想起刚刚见他时,看起来也不像全身而退啊。皇帝幽幽地勾起几分嘴角,看来还是有软肋的嘛,还知道藏着掖着。
啧,圣人。
阮宣虽不知道皇帝想到哪去了,却还是被看得有些心虚。自始至终,他没有提过明烛,也不想想起他。好像从某一刻起,这个人便不再存在。
记忆还清醒地摆在那里,只是没有了触碰的勇气。他好像就站在一个门口观望,打算就这么等到门窗都积满灰烟,今时变成往日,再好劝说自己转身离去。
皇帝见他伤神的模样,心生不满,于是打断道:
“离画仙不可全信,却也不可不信。”
阮宣诧异地抬头看他。
皇帝如意笑道:“不过你要是有更好的治妖之法,朕随时欢迎你回来。”
回来?
“还有,你要是再一口一个草民,就别想科考拿什么功名了。”
话音未落,一阵敲门声响起,正是皇帝久候多时的仇莫寻。
仇莫寻提起裙摆行了个大礼,双手作揖高过头顶,久久未起身。
皇帝见他不敢抬头,干脆就没理他,趁机多看了阮宣几眼。“李杜才,潘安貌 ”果真名不虚传,当年正想招之入宫伴读,却不料突生变故,实在可惜了。
仇莫寻见皇帝久久不发话,又唤了声皇上,略微抬头。只见那人玉手摩挲着扶手纹饰,仰背靠着,身形笔挺,气度非凡,大有睥睨天下之势。这皇帝只是冷眼向他撇去,便惊出仇某一身冷汗。
“平身。”
仇莫寻这才从地上爬起来,也不敢拍身上灰尘。
“你说的离画仙呢?”
“回皇上。离画仙现世,乃可遇不可求。这一曲正始之音已为京城荡涤妖患,想必离画仙为此也耗尽元气,正在闭关修养。”他一脸陪笑,忽然瞥见一旁的阮宣,笑容就那样僵在了脸上。
阮宣面无表情,从仇莫寻进门便看着他,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阮兄。”仇莫寻抱拳,又勉强扯了扯嘴角。
阮宣并未回应。
皇帝看了他们二人,轻轻笑道,“二位都是我大周的英杰。治妖平患乃当下之要务,你们二人,虽都主战,路法却相背,朕想再与你们好好商议一番,权当殿试。如何?”
仇莫寻神色稍喜,又不敢声张,偷瞄了几眼阮宣,见他没有动静,连忙接下话茬。
“禀皇上,臣主张除妖务尽,不留余孽。”
“自古妖邪不两立,残害生民已非一朝一夕。妖族力大性凶,善迷心智,乃众心戒惧……除妖之法古已有之,先人冒死成其业,天下太平数百载,不应弃忘……现有两清教众,前赴后继,除妖为善。但拜离画仙,奉两清教,不日可得全胜。”
他说着不禁自得起来,一开始的战战兢兢、汗流浃背早已抛之脑后。皇帝嗤笑一声,骂道:“真是个荒唐的教徒!”
可是话锋一转,他又勾起笑意:“若不是你胆大妄为,蔑视国法,将教义写进文章,朕也不会幸得离画仙出手相助。朕本想治你的罪,如今却不得不封你为状元郎,着实难料。”
仇莫寻听罢一喜,连忙谢过,皇帝又道:“你既有胆量入宫自荐,科举的文章也全在计算之内吧?”
仇莫寻作揖道:“臣虽举行无端,却无妄念,进京引荐,皆是为了生民之大计,还望陛下恕罪。”
“无妨,有勇有谋,深得朕心,这个状元是非你莫属了。”
“谢皇上。”
仇莫寻退至一旁,两人的目光自然落在了阮宣身上,而阮圣人依旧不以为意。
刚刚皇上一番“苛责”也好,“夸赞”也罢,实则在为他厘清头绪。阮宣聪明,事情的起末和皇上用意顿时明白大概。他看着皇帝欲言又止的模样,也是给了他一回面子,自觉道:
“回皇上,臣以为善恶众生皆有念,日满则仄,月盈则亏,凡事取其中和,不可滥杀无度。妖非善,人非恶,祸患之突然,其因可究,不可妄下定夺……生民和乐,非一家之功。凡有情理者,可正其序。招之,安之,是为上策……妖族无异于外邦,爰及干戈,害而无益。”
“外邦?”仇莫寻气不打一处来,“外邦都跟你蹬鼻子上脸了,你还要讲和吗?”
阮宣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坚定道:“臣所言乃长久之计,此番祸事突然,必有原委,查清楚之前,谁也不一定无辜。”
仇莫寻一下子冷静下来,几分心虚作祟迫使他收回了斥责的目光。但他转念一想,若真让皇帝知道有个个中原委,那他这个状元郎还真不一定保得住……于是他眉头一紧,又攒出几分怒气,瞪眼道:
“原委?你敢说你宣扬的和平共处不是出于私情?”他突然就敢直视阮宣的眼睛,“别自欺欺人了,你这么说,无非因为他也是妖罢了。”
“人妖殊途,你还是别执迷不悟了。”
这一句看似劝慰,实则扎心。而提起他,阮宣自然是溃不成军,他无力再说什么,只想尽快逃走。他背过身,立刻就要离开。
皇帝却不悦,这阮宣三番两次拂他的面子,只当他不在,于是沉声道:
“阮宣私结妖党,罪不容恕。”
“然朕爱才,特赐探花郎,贬湖州明川县。”
“臣谢旨。”阮宣转身便走。
明川正是妖闹得凶险的地方,这皇帝似乎也不想着他的探花郎还回不回得来。仇莫寻听罢不免生出几分惋惜,这殿试并非公平,他提的那人也只是私事,不想阮宣却不否认。出于愧疚他追了几步,但仅有几步而已,他半伸出的手不足以让阮宣作任何停留。
不过阮宣还是回头看了一眼,不过是看向皇帝,因为他惊愕地想起一句话。
朕随时欢迎你回来。
这种突然发现自己从来被珍视的感觉,莫名就暖了他一身。
良久,大殿寂静无声,空站了两人。
皇帝突然发声:“他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