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史书中来，送她回史书里去》以西结书

9、圣人有命 晨雾未散，

　　晨雾未散，骊山行宫的外门早已启开。

　　门籍官按着御前副记的抄件，在厚重的出入簿上落笔：

　　寿王李瑁。

　　女道士杨太真。

　　两个名字上下分列，中间隔了一指宽的空白。没有“寿王妃”三字，亦无并列同行的标记。

　　“殿下的车驾可入内院，”门籍官躬身立在马前，“太真的车驾依例停于外院门塾，由宫人引步入偏殿。”

　　两辆青油帷车一前一后停在门前。李瑁的车帘微动，马车缓缓向内院驶去。

　　后车的帷幔随后被挑开。杨玉环踩着脚凳下车，身上穿的是昨日从西阁取出的青灰色常服，衣角平整，未佩香囊金翠。

　　引路的内侍扫了她的衣角一眼，垂手在掌事簿上轻点了一记。

　　杨玉环看见了，神色未变，敛衽举步。

　　穿过外院重门，李瑁已在前殿长廊下等候。见她走近，李瑁未问半句门前之事，只自然转身向前。两人重又并行，彼此之间始终隔着半步距离。

　　殿廊外晨风猎猎，铜铃微哑。

　　沈知微坐在御案后，目光落在从殿门逆光走入的两人身上。

　　那是杨玉环。

　　她比复折上的字句更年轻，身形虽显丰润，行止却极轻、极稳。她没有穿昨日内廷送去的赐衣，只着一身粗平的素绢常服；行礼下拜时，宽大的青灰袖口滑下，遮住指尖，发髻间唯有一支极寻常的素银簪。

　　沈知微坐在御座上。这具苍老身躯与“公爹”名分的错位，带来一阵难以排遣的不适。

　　“臣李瑁，叩请圣安。”

　　“妾……杨太真，叩请圣安。”

　　杨玉环伏拜在砖地上，未称臣妾，亦未称贫道，自称落在那个道号上时，嗓音很轻。

　　沈知微按着御案，脱口唤了一声：

　　“杨玉环。”

　　高力士垂落的眼皮倏地一动。

　　阶下跪着的李瑁脊背微僵。

　　陈福执笔的手悬在御前副记的空白处，未敢落墨。

　　杨玉环额头微抬，视线垂在案前的龙纹锦毯边缘。

　　“妾在。”

　　沈知微看着她：“受度入道，是你自己的意思吗？”

　　李瑁伏在地上，没有侧头，也没有替她回答。

　　杨玉环依礼叩首：“妾奉敕受度，为太后荐福，不敢有违。”

　　“朕没有问敕书。”沈知微从案后微微前倾，“朕问的是你愿不愿意。”

　　满殿的人都在等她开口。

　　高力士垂手立在御座右侧；李瑁跪在半步之外；杨玉环伏在砖地上，目光掠过高力士未动的袍角，又落在陈福悬着的笔尖上。

　　“圣人有命，”她缓声道，“妾便不敢有不愿。”

　　陈福的笔终于落下。

　　沈知微看着那身没有品级的常服，良久，移开话头：

　　“内廷昨日送去的衣裳，不合身？”

　　“衣裳十分合身。”杨玉环平静回道，“只是妾身尚未正式入观受箓，名分未全，不敢提前穿用御赐之物，恐乱法度。”

　　沈知微在座上停了片刻：“那身衣裳暂且在西阁封存，不必再穿。”

　　陈福提笔记录。

　　杨玉环却未立刻叩头谢恩，她伏在地上，微微抬首：

　　“敢问圣人，封存到何时？”

　　沈知微的手指按在御案边缘，指节发紧，扣住了冰凉的紫檀木沿。

　　殿内落针可闻。

　　沈知微沉默良久。

　　“候旨。”

　　杨玉环叩首：“妾遵旨。”

　　李瑁在此时直起上身，出列叩拜。

　　“启奏圣人，”李瑁道，“杨氏既已奉敕，寿王府自当遵办。只是太真暂居府中，内外称谓与日常礼数尚无旧例可循。府中属官与宗正寺往来，文书多有窒碍，请圣人明示规制。”

　　“在寿王府，一切照旧。”沈知微道，“仍居西阁，衣食支用一切照旧。在府内不必行女道士礼，未奉新旨，不许迁居。”

　　“臣李瑁，叩谢圣恩。”

　　李瑁俯身很快，额头触在青砖上。

　　杨玉环仍跪在半步之外。停了一息，她才俯身道：

　　“妾谢圣恩。”

　　“退下罢。”沈知微道。

　　“臣告退。”

　　“妾告退。”

　　李瑁与杨玉环起身退出。两人依旧隔着那半步距离，依序行至偏殿门槛。

　　李瑁迈过了门槛，身后的脚步声却停住了。

　　杨玉环在门槛外停步，重新敛衽下拜。

　　她探入青灰色的衣袖，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狭长麻纸，双手轻轻放在门边侍立内侍手捧的托盘中。

　　“昨日内廷赐衣，此物遗在衣袖夹层。”杨玉环面向殿内，“既是御前用物，妾不敢私留。”

　　陈福端起托盘，躬身送至御案前。

　　沈知微展开纸页。

　　上面墨迹分明，记着肩宽、袖长与腰围的尺寸。右下角用细楷端正落着四个字：

　　丙二十七。

　　沈知微抬起头。

　　杨玉环仍伏在门槛外。

　　“圣人方才问妾，受度可是出于本愿。”

　　她的双手平平整整压在砖面上，声音不高，穿过空旷的长廊送入殿内：

　　“妾愚钝，只是不知，四日前取妾尺寸，奉的是哪一道圣意？”

　　沈知微低头看向量体纸。

　　四日前。

　　那时她还没有在这具身体里醒来。

　　杨玉环仍伏在门槛外。

　　“请圣人明示。”